《没有岁月可回头》八月虫工

8、第 8 章

　　（八）
　　雨下得有气无力，曾福瑞看到来电显示，疲惫了一天的脸终于露出点笑。
　　“愿如，是不是想爸爸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传过来：“爸爸，吃饭饭了。”
　　曾福瑞笑容漾开了，他能听见父母在那边教愿如说话，“爸爸吃过了，愿如好好吃饭，爸爸明天来看你好吗？”
　　又和父母说了几句话，刚挂断电话，又一个电话进来。
　　“曾先生呦！要了命了，那位先生把墓挖开了！”
　　曾福瑞请了假，赶到公墓，就看见庄朕落汤鸡一样满身都是脏泥。
　　一个箱子被刨了出来。
　　庄朕看见曾福瑞，瘸着腿走过来。
　　曾福瑞看见的庄朕，孩童时代的装乖卖巧，少年时代的朝气蓬勃，青年时代的意气风发，无一例外都是得意体面的，秦禾楚护他宠他，心头肉一样，即便是后来发疯打砸，也从未这么狼狈过。
　　“骨灰呢？”庄朕眼睛奇异地发亮，表情扭曲怪异，他发着抖战战兢兢问曾福瑞：“没有骨灰对不对？他还在的对不对。”
　　世界还未塌陷。只要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那么世界就不会塌陷！
　　曾福瑞迟疑了一会儿，他看着庄朕的腿，敛起所有的嘲弄、讽刺，最终平和地看着庄朕一字一句：“灵台寺后山，他说要种一棵活得很久的树。我替他种了一棵松树。”
　　庄朕定定看着他，好半晌，弯下腰，把那个箱子抱在怀里，艰难地走出几步，倒在了雨里。
　　曾福瑞坐在病床边，他看了会儿自己帮着捡回来的拐杖，闭上眼。
　　你会怪我吧，阿楚。
　　庄朕出院才两天又回来，高烧了一夜，三天后出院。
　　跟总部沟通后，庄朕把公司的事务交付给副总，自己休了年假。
　　他本是要辞职的，可总部老总裁欣赏他，不同意放人。
　　两千八百五十四层台阶。庄朕让何祝把车停在山下，“你把车开回去吧。”
　　“庄总，我跟您上去吧。”何祝担心他的腿。
　　庄朕摆摆手，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拄着拐，慢慢往上去了。
　　何祝偷偷跟在他身后，心惊胆战看着他艰难地一阶一阶上去，歇歇停停，满头大汗。
　　把上司送上山，何祝才放心回去了。
　　那棵树挺好找，周围都是山兰花，也没有与它抢阳光的大树，视野开阔。
　　庄朕腿很疼，他身体有点发飘乏力，只得轻轻靠着树，把脸贴在树皮上。
　　“……哥，我终于来了。上次来不知道你在这儿，没来看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啊？”
　　“如今我不漂亮了，你看，我头发这两边，都白了，也不英俊了，我腿也瘸了……哥，你见到我，可不能嫌弃我，你心疼我吧。”
　　“我做错事，怪我内心自卑，又偏执，还阴暗，我可真是糟糕透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连个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风穿林过，山野摇曳着细细的草吟叶唱。
　　靠着树坐着，庄朕拿出箱子里的一件衣服，那是他大学兼职攒钱给秦禾楚买的羊绒毛衣，他自己也有一件同款，恶趣味地要配成情侣装。
　　衣服下是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一沓纸。
　　是寺里僧人誊写经文的那种单页白纸。
　　一张一张，都是秦禾楚在寺里借住时写的，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几句。
　　“寺里钟声太大，震的人天灵盖快要先行得道，国外的教堂也这么敲，不知道阿朕是不是也会被震醒。2014年7月12日秦禾楚”
　　“院子里有只通体漆黑的野猫，要不是建国后的小动物不准成精，我还真担心这小东西听多了佛法会精变。2014年7月29日秦禾楚”
　　“佛祖保佑，我的小朕一切圆圆满满。2014年9月8日秦禾楚”
　　2014年9月8日，正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庄朕在庙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让助理来接他回去。
　　他本来是没有回头路的，但秦禾楚一遍又一遍在提醒他，活着。
　　哪里都疼，哪里都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