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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七)
      古寺藏于山中,夹路都是竹海,顺着石阶上去便听见古刹钟声,看见烟雾缭绕。
      庄朕跪在佛像下,静默不动。
      半月时间,他憔悴得像变了个人。
      “施主,逝者已去,节哀。”和尚在一旁开解,
      “他的东西还在吗?”庄朕沙哑着嗓子。
      “曾施主整理带走了,寺里只有那盏灯。”和尚指着不远处的一盏小小油灯。
      灯下压着一张红纸,毛笔正楷,端庄严肃。
      只有两个字:庄朕
      两个字如两记重锤,卷裹了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过庄朕的四肢百骸。
      “秦施主为了给这位家人求愿,行了许多善事,捐钱捐角膜,实在可贵……”了尘叹赞。
      庄朕眼中瞬间模糊,直到此刻,他从“捐角膜”这么严肃和具体的一件事中,不得不去正视秦禾楚真的已经消失的事实。
      天地失色原来并不是一个夸张的手法。庄朕木然下山,顺着来时的阶梯向下。
      风滚过竹林,竟拉出凄厉的呼啸声来,庄朕脚下踩空,狠狠摔跌下去。
      山深寺远,庄朕躺在阶梯上放空了好一阵,月上柳梢时才站起来,一瘸一拐继续下山。
      这一摔致使庄朕小腿骨折,他仍然拖着打了石膏的左腿处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面上也瞧不出什么不同来。
      毕方还来找过他,他木着脸让毕方滚远点,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有时候杀人的心也不是没有。
      失眠顺势而来。
      曾经,和秦禾楚分手后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他知道秦禾楚就在那里,好比手中握着底牌,他运筹帷幄。
      他希望秦禾楚能在痛苦中重视他庄朕的存在,但根本就是他就离不开秦禾楚,他把这个人都融进骨血了,剥离?半条命就没了。
      但现在呢,一开始的拒绝到疯狂否定,再到绝望茫然,他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点念想。
      他和秦禾楚的记忆都在那所已经易主的房子里,里面的痕迹早已面目全非。
      秦禾楚,你比我横,真的什么都没留给我啊。
      拆去石膏的那天,庄朕收到了一个快递。
      发件人是曾福瑞。
      庄朕一边拆快递一边想,总不至于是个炸弹吧。
      是一个u盘。
      里面有一个视频。
      庄朕有点发抖。
      镜头里一开始是一面墙,然后是一圈风景。庄朕屏住呼吸,是那座寺院。
      “阿朕,我来同你告别。”熟悉的嗓音在镜头背面想起,庄朕感觉脸上一片潮湿。
      “首先,我要和你道歉,”庄朕咬紧牙关,握着鼠标的手抖得厉害。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去纠结爱不爱的细枝末节,他只想大梦一场醒来,秦禾楚揉揉他的头发,让他快起来陪自己去晨跑。
      “你哥哥当初是替我去的贵州,我推荐他替我去的,虽然我真的只是想帮帮他,但确实和我脱不了干系,我间接害死了你的亲人,阿朕,你原谅我吗?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当面和他道歉了,我照顾你照顾成了这种关系,真的很对不住这位故友啊!明明很多时候我都察觉到了你的靠近,但我没有喊停,我纵容你,也纵容了自己。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很幸福。
      想陪你长长久久,但你要先走,我也祝福你,其实如果我还能活得再长些,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拿大铁链子把你锁在我身边,让你哭着唱征服……真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爱。
      当然,被你始乱终弃甩了确实挺丢人的,有时候真想咬死你,但有时候又心头一松,要是你还像十九岁那么喜欢我,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视频到这里静默了有四五分钟,依然放在石桌上对着一棵树,其实也不是静默的,庄朕听到有吸鼻子的声音和不易察觉的几乎不可闻的哽咽。
      秦禾楚在哭。
      这种感受像是在凌迟,一刀一刀割肉一样痛苦。秦禾楚那样散漫的人,常常都是“随便”“爱谁谁”“爱咋咋滴”般洒脱,庄朕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秦禾楚也会哭。
      但是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都看不到秦禾楚哭的样子,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好吧,曾福瑞,你一定会偷看这个视频的,你不许扣下不给他,听到没!别把我的人欺负得太狠,照顾一下我的面子,你知道,我护犊子护得有多厉害。
      ……
      阿朕,好好照顾自己,爱惜身体,一定要吃早餐。
      愿你长命百岁。”
      空白了有一分钟的样子,进度条才结束。
      庄朕死死盯着屏幕,按下重新播放键。
      万籁俱寂,月明长空,或明或暗的光从千门万户的窗口晕染出来,如同千千万万的眼睛窥探着这个世界。
      是谁的悲咽流淌在暗夜里,惊扰了一汪如水月色。
      庄朕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照常去公司,有眼尖的员工发现,怎么一夜功夫,才三十岁的老板两鬓竟染了雪色。
      太阳东升西落,一晃小半年过去。
      曾福瑞这天刚从病房回来,却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个熟人。
      “曾大夫……”毕方上前。
      曾福瑞满眼嫌恶,挥了挥手,像是要掸掉什么脏东西,侧过身就要开门进去。
      “我知道你恶心我,我就求你一件事——”毕方忙央求。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曾福瑞没回头,“跟你说一个字我都觉得短寿。”
      “——他最近不太好!”毕方脱口,曾福瑞顿住,转过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毕方,嗤笑一声:“那可太好了。”
      “昨天他差点把车开进长江!保险公司说他超速飙车,无刹车痕迹,摆明了自寻死路……要不是江边的树和因为施工设置围栏,他就……我混帐我不要脸,我对不起秦禾楚——”
      “收声!!!”曾福瑞怒了,用粤语喝止他。
      “他要死就死,活该!报应!关老子屁事!”
      转身要走,哪知毕方扑通跪了下来。
      曾福瑞气笑了。
      “怎么,这是日久生情?”
      毕方白着脸,眼睛里也尽是血丝,“我知道自己不要脸,做错了事,我被他们的光灼了眼,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害得他们离散,我不要脸!我不要脸!”他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抽在自己脸上,很快眼冒金星。
      曾福瑞冷冷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毕方满脸是泪,脸上一片红痕:“给他条生路吧……”
      曾福瑞弯下腰,“我挺想,你们两个不得好死的。”
      毕方又给了自己两耳光,鼻子里流出一道殷红:“秦禾楚一定希望他活。”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对于病重的人,这是一种很有安全感的气味,只有病重的人,会把生的希望寄托在这里。
      庄朕躺在病床上,他之前骨折的地方受到了二次伤害,以后走路会有影响。
      他成了一个跛子。
      但是他一点也没在意,与痛心疾首扼腕叹息的护士小姐们比,他接受得很平静。
      平静到麻木、无动于衷。
      他安静地接受治疗,修养,把医院的单人病房变成了第二个办公室,面无表情的处理一切,助理是个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有一天忍不住问他:“庄总,住院这么多天,怎么没看到您家里人来看你?”
      庄朕敲着电脑回复一封邮件,头也没抬,仿佛没有听见。
      助理觉得有些尴尬,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救救场面,却听上司沉声道:“何祝,你去“君别”买杯咖啡过来。”
      等人走了,庄朕用手遮住脸,终于嚎啕。
      除了秦禾楚,他哪里还有亲人。
      那种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疼痛、空虚、惶恐无时无刻在凌迟他的白天黑夜,提醒着他:只剩下你一个了。
      他坐在石阶上,伸长了脖子注视小路尽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茫然地摇头,直到有一个人遥遥而来,他猛地冲过去,秦禾楚!我在等他来接我去北京!
      秦禾楚年轻好看的脸上满是嫌恶,他推开自己说:“你不是我要找的人,”然后他牵起另一个孩子的手走了。
      庄朕疯狂去追,他想喊,可嗓子里像堵了口香糖,怎么也喊不出声,他伸手去掏那些东西,果然扯出拉面似的口香糖,连带着心肝也被带出来——
      夜里惊醒后,他分不清现在身处于几年几月,等清醒过来,漫天卷地的无助和绝望掐住他,濒临窒息。
      他再也没有一个秦禾楚。
      他觉得好没意思。
      吃饭、睡觉、工作、地位……都失去了意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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