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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O.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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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岘匿迷谷的另一头,剑子一步踏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只是寻常,剑子暗笑药师拿啥都当个宝,这么个普通的房间还弄得神秘兮兮,好像有什么绝世宝物一般。
早春的阳光轻悄悄地踮着小碎步从门缝里透进来,剑子的视线随着阳光转移到房间深处的一张木台上。
木台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剑子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直觉告诉他,真相就在里面。
剑子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伸手揭开红纱一角,呼吸瞬间停止——
红纱下放着一架白玉琴,一支紫金箫。
剑子痉挛地伸出手去,指尖触及桌面物品的霎那,绵延不绝的不舍,眷恋,凄怨,苦涩像条条看不见的锁链层层围住了他,让他忘记了呼吸。剑子只觉得记忆中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变成痛苦的深渊,越裂越大,越裂越大,甚至超越死亡带给自身的绝望。
耳畔突然响起了歌声——
“重门楼高,千金散尽醉一宵。帘外浅笑,唱浮生最好。
秋霜袭鬓,恨年华太少。眸中愁,能与谁道?独向尘中老。”
剑子顿觉头痛欲裂。是谁在唱歌?房间里明明没有人。
浓厚的儒门口音再度自顾自地响起:“剑子,这可是吾专门为汝所填,汝感觉如何?”
尚未来得及回答,剑子惊骇莫名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儒门龙首大作,自然不同凡响,剑子愧不敢当。”
儒门龙首?现任的儒门龙首和自己并无交情,况且声音听起来也不像,那这个儒门龙首又是谁?!
“耶——,剑子汝当不起还有谁当得起?汝看这句‘秋霜袭鬓,恨年华太少。’用来形容汝这老不死的贪心白毛老道正好。”
是谁?究竟是谁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纯正的儒门口音,对方一定是极有修养之人,然而话里戏谑的味道,却不像自己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究竟是谁?剑子心里突然莫名的恐慌,自己一定是忘却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可那个人是谁?
正当剑子的脑海一片混乱时,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未知的远处传来——“伤春悲秋一向是华丽无双之疏楼龙宿的专利,剑子岂敢侵权?”
是了,疏楼龙宿,又是疏楼龙宿,自从十年前自己与夜重生一役重伤之后,这个名字就不断被人提起过,让剑子感到奇怪的是,每个人在他面前偶尔提起疏楼龙宿时都是一脸怜悯的表情。可剑子对疏楼龙宿这个名字的认识仅限于前任儒门龙首,和自己一同参与了围剿夜重生的战役后神秘消失,当然,十年过去后大家都当他已经死了。可就是这么个人,旁人总避免在剑子面前提起他。剑子不止一次追问过药师,药师总是打着哈哈:“龙宿啊,就是你以前的一个同事,呃,这么说好像不恰当,也许是朋友吧。总之是无关紧要的人啦,你不必在意。”
“可他们总说我和儒门龙首关系很好……”听着药师肯定的回答,剑子不由有些犹豫。
“世人,”药师一脸深沉,“总会对你这样身为先天的人有些误会。毕竟,三教顶峰,佛剑和龙宿是知交,而你恰和佛剑是知交,他人不免有些猜测。”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剑子似有所悟,“可为什么连异度魔界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药师的下巴看上去快要脱臼:“谁?!谁,谁说的?”
“……吞佛童子,”剑子很替药师的下巴担心,一面又说道,“吞佛说忘尽一切的人比执著于追寻过去的人更可悲,因为忘尽一切的人连自己丢失了什么都不知道。”
“剑子,”药师竭力端正了一下仪容,“你要相信我,吞佛绝对是因为后悔当初杀了剑邪心理不平衡,你可千万不要被妖魔所惑。”
剑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可就是在现在,这个无比接近真相的时刻,剑子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疏楼龙宿。疏楼龙宿,疏楼龙宿,你到底是什么人?剑子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手下意识地扶住桌角,不料一扶之下,从琴座下掉出了一张画像。
剑子颤抖着拾起画像,画中人飘逸的身形,淡泊的眉眼,赫然正是十几年前的剑子。
恍惚中,戏谑的声音再起:“剑子,汝真是满腹黑水啊……”
剑子闭上双眼,一种温馨莫名的感觉包裹着他,剑子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是忘却了凡间所有的烦恼,多么美好的感觉……剑子低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剑子的脸上。
疑惑地摸着自己的脸,并没有水滴的痕迹,可刚刚泪珠冰凉的温度明明还残留着。
剑子诧异地睁开眼,只听见低低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吾还是舍不得让汝陪吾一起走?”声音真实得不切实际,仿佛说话之人近在身旁。
细碎的风声带走了呢喃,也带走了包裹着剑子的温馨。剑子惊恐万分地发现一些东西正迅速从身边流走,伸手去抓时,却只能抓住一片空虚。
疏楼龙宿,你能告诉我什么?剑子抑制着失落卷起画轴,一张纸条如秋残落英样缓缓坠落——
“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飘渺间。”
这回,剑子的泪实实在在地落在了白玉琴上。
“铮——”久未调音的琴弦沙哑地响了一声,就像是……心碎的声音。
“然后呢?”后园凉亭内,谈无欲看着突然一言不发的佛剑,心下不由有些着急。
“然后……”佛剑轻叹,“世人永远逃不过天定的宿命。”
“我说佛剑,都这个时候你还喜欢打机锋?”药师显然比谈无欲还着急。
于是佛剑又开始了平板的叙述——
“佛剑。”半个时辰后,一直为剑子疗伤的龙宿忽然走近,将一只锦囊放入佛剑掌心。
“好友,汝这是……”龙宿挥挥手止住了佛剑的话。
“佛剑,若是有一日疏楼龙宿彻底地从世上消失,就像是从未存在过,汝会怎么想?”龙宿甩甩衣袖,似乎一派漫不经心。
“……”
“有时候忘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龙宿微微低眉,又恢复了庄重的常态,“等一下无论发生任何事,万万不可靠近,否则吾与剑子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见佛剑点头应允后,一抹苍凉浮上龙宿眼角:“佛剑,请千万不要记得,世上曾经有过……疏楼龙宿。” 龙宿抬起头,金珀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以往的精明与算计,有的只是毫无渣滓的澄澈:“汝好生珍重。”
言罢转身离去,终已不顾。
到佛剑的神识终于清醒过来时,四周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死寂,果真像是世上从来不曾存在过疏楼龙宿这么一个人。
佛剑心情无比沉重的带着剑子离开了绝尘崖。
“那……后来呢?”尽管谈无欲很不忍心再看到佛剑一脸凝重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后来的事还是我来讲吧。”药师在一旁接过话头。
一边的素还真彻底松了一口气,就在刚刚,素还真突然发现傲笑红尘指着自己说:“你,罪无可赦。”时候的表情远远比佛剑说起龙宿之死的表情顺眼多了。
“后来,佛剑把龙宿临死前留下的锦囊给了我——”药师慢吞吞地拖着长调。
“锦囊里装着什么?”傲笑红尘看着拖拖拉拉的药师突然觉得很不爽。
“就到了就到了,傲笑你不要那么着急,着急可是容易伤身。”
“……”看着药师又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傲笑红尘决定明智地闭上自己的嘴巴。
“好了,言归正传,”药师终于停住了话头,“锦囊里装着一封血书,其中说明剑子受夜重生水银灌体重创之后心脉严重受损,龙宿不得不用冰爵提摩的精元替剑子把持心脉,但这样一来龙宿必死无疑。而剑子脆弱的心脉此时却不能再遭受失去挚友这种沉痛的打击,故龙宿又以自身的精元强行封印剑子脑中与自己有关的一切记忆,这样就加速了龙宿自身的毁灭。”
“可是,药师你不是说龙宿原本就必死无疑吗?又何来毁灭之说?”谈无欲不解。
“毁灭——”药师一脸意味深长,“就是说……魂魄尽散于六道中,永世不得超生。”
十年前绝尘崖上的死寂这次降临到药师后园的小亭中。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剑子前辈既然被封印了记忆,怎么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明显与龙宿前辈有关的梦?”良久,素还真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静寂。
“那是因为龙宿封印剑子记忆时本身亦身受重创,功效自然不能长久。龙宿当初在血书中就已说明剑子的封印最多不过十年。更何况,”药师幽幽叹了口气,“沉淀了千年的情感,说封印就封印得了吗?”
“这几年,我一直按着龙宿留下的线索找到他生前藏在白玉琴和紫金箫以及剑子画像轴里的嗜血者之血,又配上药师我千辛万苦配成的具有宁神定气的安神药,这才护得剑子十年平安。”药师又补充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谈无欲道,“不如趁现在剑子尚未完全解封再次封印?”
“哪有那么简单,”药师一脸苦恼,“先不要说剑子体内千年的修炼根基,就说当年伤他的夜重生本身也不是泛泛之辈。嗜血者与败血异邪天生相克,再加上同为三教顶峰的龙宿自身的精元,封印也才不过十年。嗜血一族早已衰败,踪迹难寻。单凭你我不过百年的根基,一切只是徒劳而已。更为棘手的是我们众人没有谁能比龙宿更了解他与剑子之间的过往,一旦封印出现差错,不但毁了剑子,连封印者也要受到波及。”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剑子走向死亡?”傲笑红尘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
“混混沌沌地活着,或是明明白白地死去,你会选择哪一个?”药师并没有回答傲笑红尘的问题。
“若是我,就选择明明白白地死去。”亭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亭内五人顿觉似乎有腊月的寒风吹过,从头凉到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