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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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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剑子——”药师欲哭无泪地回头,“不是叫你好生休息的吗?谁让你到处乱走还偷听别人说话的?”
“对不起,”剑子真心实意地道歉,“我只是有点闷,想出来活动活动。正好看到大家都在,就想过来一起聊聊天。真的药师,我没有偷听,只是碰巧听到最后一句话而已。”
“真是不巧,我们现在有事要离开,不如下次再聊。”素还真突然起身,笑得一脸僵硬。
“是啊是啊,真是不巧得很,抱歉,抱歉,谈无欲也要和师兄一道离开。药师,改日再来叨扰。”
日月才子匆匆化光离去。
傲笑红尘遥遥向剑子致意后也离开了。
好你个素还真,好你个谈无欲,再加上傲笑红尘,烂摊子往下一撂,都搁我这儿了……药师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还不得不笑成一朵花,这世上真是做人难,做收拾烂摊子的滥好人更难啊。
只有佛剑未马上离去,而是大步走到剑子面前,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汝好好保重。”
……
一阵风过后,后院里只剩下心怀鬼胎的药师与一脸莫名其妙的剑子面面相觑。
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药师,我好像想起来我还有什么事忘了做,今日就先告辞了。”剑子好不容易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那正好我也有事要办,你的病情改日再聊吧。请,再见,不送。”
“请。”剑子微微欠身后大步离开,飘起的衣袂下隐隐露出一个长方形的包裹,而心烦意乱的药师并没有发现。
是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疏楼龙宿,你我之间的纠缠该结束了。
剑子背着白玉琴和紫金箫,怀里揣着那幅画像,匆匆向疏楼西风赶去。经过十字路口的宫灯帏时,剑子自嘲似地一笑,原来疏楼西风与豁然之境如此相近,以前自己怎么就从未想过要去看看呢?
傍晚的疏楼西风宁静而安详,昙花缱绻的枝叶柔柔摇曳在庭院的每个角落,一派雍容。
四下望去,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碧瓦飞甍在夕阳中泛起一澜冷冷的红浪,如同看尽万千繁华后那抹冷寂的笑容。
正当剑子在门口踌躇之际,一道红色身影踏着霞辉缓缓从花丛中行出。
“仙凤姑娘,剑子今日叨扰了。”流利的措辞从剑子口中迸出时,二人都不禁愣住了。
真是熟悉的感觉呵……仙凤忍不住微微一笑,下一句该是“龙宿好友今日安否?”了吧,然而刹那间她低下头去:“难为先生还记得仙凤。”
剑子看着仙凤,一时不知怎么应声——虽然仙凤的礼节很得体,也并没有什么不欢迎的神色,他却不由失落。
“先生十年不曾造访疏楼西风,不知今日可有需要仙凤效劳之处?”
“无他,只是十年前剑子重伤时姑娘无微不至的照顾实令剑子铭记于内。”剑子努力使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真诚。
“这不过是主人的遗愿,先生言重了。”仙凤微敛双眸,不露痕迹地掩去眼底的失望与撕心裂肺的疼痛——你竟不提他么?你竟不提他么?他为你化作尘埃尽散,你竟然都忘记了么?一旁的剑子似乎在说着什么,而心烦意乱的仙凤根本没有去听,她清楚地知道责怪剑子毫无用处,剑子的失忆根本不是他的错。可她就是不甘心,就是不甘心!如果,如果不是他,主人怎么会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如今呢?就算她在疏楼西风孤守一千年,一万年,主人也永远不会回来……儒门龙首,说到底不过是个痴人。主人,你对他的好,十年间他可曾记起过半分?!
“仙凤姑娘?”在滔滔不绝地将疏楼西风里里外外从前庭到后院从地基到屋顶夸了个滴水不漏后,剑子尴尬地发现眼前的女子似乎根本不在状态中。
“对不起,是仙凤失礼了。”红衣女子慌乱端正仪容道,“请问仙凤能为先生效劳什么?”
“仙凤,他在那边,是不是会恨我入骨?”
“谁?”仙凤一时没有意会。
“龙首,不,”剑子犹豫一下道,“龙宿。”
仙凤诧异地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喜悦:“剑子先生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剑子别过头去看着天边的如血残阳,不忍直视仙凤失望的眼神,“我只是在想,相知千年,我却将他完全忘却,真是不可饶恕……”
“主人的心思,仙凤一向猜不透。”冰冷的话语划过剑子的耳廓,一下下剜着他空白的回忆,直到那片雪,染上血的颜色。
“那仙凤你,一定是恨我的吧?”剑子忽然回头凝视仙凤的双眼。
“不,剑子先生,”好一阵仙凤方幽幽叹道,“我还是不能够恨你,毕竟活在孤独漩涡中的主人,于死,究竟也不差些什么。到头来,竟是要我感谢你……能给他一个痛快么?”
剑子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不由愣住了。
“仙凤,带我去看看他好么?十年,我与他之间,该有一个了断了。”
蜿蜒小径上,一红一白两道人影相对默然,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说呢?空旷的庭院一派寂静,然而剑子内心并未如表面一般波澜不惊,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才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那时,他的心就如同一只正在疯狂弹奏《十面埋伏》的琵琶。这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下我们应该知道的是剑子的这颗琵琶心在看见一样东西的时候猛地绷断了弦。
——小路尽头是一座凉亭。
实际上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凉亭,顶多比豁然之境的凉亭多了那么几分精致,但处在奢华无比的疏楼西风中它连起眼都算不上,只是——只是亭中的石几上放着一架琴。
一架琴,一架白玉琴,一架与剑子肩上一摸一样的白玉琴!
(十一)
“今日是主人的忌日,所以我前几日特地用一架仿琴跟药师换了这把真琴来。”似是察觉到剑子的迷惑,仙凤低声解释道,“主人等候先生十年,仙凤就不便在此打扰先生与主人叙旧了。”
目送那袭白衣缓缓走进亭中,红衣女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主人,仙凤能替您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无限美好的夕阳中,仙凤潸然泪下。
剑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挪进亭中的,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一具被命运操控的木偶,走过千年,到头来,仍是一无所有。
琴旁的桂花酿依然散发着温热甜美的醇香,一切都像以前一样,只可惜……你我都回不去了。剑子摁着白玉琴光洁如新的琴弦,心痛得无以复加。殷红的血沿着锋利的琴弦洇开,在石几上画出心碎的痕迹。
半刻之后,待仙凤从茶房端来新沏的枫露茶后,偌大的庭院中,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寂寥地回响。
仙凤倚着亭柱缓缓坐了下去,干涩的眼角没有一滴泪。终于,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也能做到波澜不惊了么?望向来时的小径,隐隐约约有一紫一白的身影踏着笑语行来。仙凤微笑着轻唤:“主人,无论多久,凤儿都等您回家。”
然而仙凤并未注意到,石几上的白玉琴微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琴座下,露出一行如血写就的小字——结束,在开始之处。
结束,在开始之处。可开始之处到底在哪里?寻找过去的路途上,剑子漫无目的地打着转,脚步虚浮不定,零零乱乱却总是朝着一个确定的方向。剑子索性闭上眼,任凭记忆的召唤把自己带向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剑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抬眼一看,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十年前与夜重生决战的绝尘崖。剑子心中豁然明朗——十年前自己开始丢失记忆的地方,如今该给自己一个结局了。
剑子走到崖边坐下,取出白玉琴,一个声音忽然伴着清凌凌的晚风吹过剑子耳畔:“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最后,吾还是舍不得让汝陪吾一起走?”
剑子回头,周围空无一人。然而一股暖流却沿着剑子的指尖缓缓流进心间,似乎有谁轻轻握着剑子的手一般。
“剑子汝看,初升的太阳是不是很美?”那声音自顾自道。
朦胧中,剑子似乎真的看见天际浮现出一抹灿烂的朝霞,如烟如雾,美的不似人间所有。
“只可惜……这是吾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日出了,”那声音轻声叹道“嗜血者,最终还是逃不脱烟消云散的命运……”气息近在耳旁,真实得不切实际。
剑子猛然低下头去,赫然发现自己的掌心里竟真地握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一道熟悉至极又无端陌生的华美人影。
那人似乎是觉察到剑子的目光,笑吟吟别过头来——那一瞬间,短得握也握不住,而又长得像千年。
“龙宿!”当面容完全展现在剑子眼前时,剑子脱口而出。
龙宿却似完全没有听到剑子的呼唤一般缓缓将手抽出剑子掌心,轻声笑道:“剑子,汝与吾今生已无缘,来世再相见吧。”说罢站起身来,缓缓向崖边退去,莫名的巨大恐惧忽然笼罩了剑子的心,他想站起来阻止龙宿,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退到崖边的龙宿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剑子,隐隐约约的,剑子看见金秋的阳光慢慢从云层中撒向大地,龙宿的身体在日光的照耀下渐渐变得透明,慢慢地,一缕,两缕……越来越多的烟从龙宿宽大的衣袍中透出,而龙宿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那一刻,剑子终于明白心碎的感觉。
龙宿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容:“抱歉,剑子,不会再有来世了,从今以后,无论今世来生,无论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不要再记得疏楼龙宿。”
冷彻心扉的寒风吹过,刹那,一切化为虚有。
剑子蓦然惊醒。
环视四周,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的平静。剑子忍不住笑了,只是笑得苍凉,笑得忧伤——明明是自己的回忆,而今自己却只能像一个看客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灰飞烟灭,束手无措,一派茫然。
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剑子自嘲,你我,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当下剑子凝神静心,轻笑道:“今生已无缘,来世再相见。忘却好友十年是剑子的罪过,当初好友为剑子赋词一首,今日就让剑子为好友唱一曲助兴吧。”
微微扬手,调过音的白玉琴声清泠悠扬,略带着几丝感伤,剑子闭目凝气,良久才开口,似是庆幸,又似是悲凉——
错将往事葬,
杯酒掩不尽今生谎,
月明燕双飞,空余恨满梁,
江湖梦散场,唯有两相忘。
远远地,剑子又觉得有香香软软的风拂过面颊,美好得像是一个梦境。其实人生何不像是一场大梦?既然都是梦,为何不痛痛快快地梦它一场?
遥遥有声音传来,是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诗号——“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鳞不减风采。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剑子睁开双眼,微笑着向着杳杳不知所处的声音伸出手去:“好友,久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