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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O.6 ...

  •   (六)
      剑子反身错步,堪堪与那女子擦肩而过,不料那女子就势一扑,竟是紧紧拉住剑子的衣带不放。
      “耶,姑娘,剑子仙迹一无相貌二无珠宝,你这又是何苦呢?”看着女子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剑子心下暗暗叫苦:莫不是那粉红师太痴心不死又追来施展黏人秘术?佛剑好友,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这报应怎么来的这么快啊?!
      “先生……剑子先生,求你,求你救救主人吧……”女子甫一开口便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说着竟是要叩头的样子,“求求你,求求你……”
      还好不是……一听之下剑子默默擦了把冷汗。老天保佑,佛剑好友汝就把刚才的话当作清风吹散吧。
      “姑娘……”心理大石落地的剑子俯身欲扶起女子,却被女子发间斜插的金簪晃疼了眼睛。
      “剑子先生!”似是察觉到他的讶异,一直低头抽泣的女子蓦然抬首。苍白的月下,凌乱的发间赫然浮现的,正是仙凤惊慌失措的泪容!
      剑子顿觉刚落地的大石直把心底砸出一个窟窿,不由一阵恍惚。强烈的不祥预感逐渐将触角伸向各个角落,黯淡了明月。
      仙凤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将其捧到剑子面前。借着夜色看去,盒中有一朵兰火,却是极淡极淡如风中残烛般似有若无。
      死寂登时笼罩了不解岩的小路,只有仙凤手中微弱的火苗随风飘摇。
      剑子忽然伸手将一簇火焰拢在掌心:“他人在何处?”
      “跟着灵火走,似乎是在绝尘崖。”仙凤抽泣着低声应道。待她抹去眸中漫溢的泪,身旁的那袭白衣已然不见踪影。
      “佛剑在岩上静修,路上小心。”叮嘱的话语犹然,仙凤收拾起泪容直奔岩顶。
      偌大的不解岩风月俱寂,空余无边夜色,撒满一地忧伤。

      回忆戛然而止。
      不需一字,众人也会知道将要描述的战役会是多么的惨烈——琉璃仙境一线生的江湖风云录中清清楚楚地记载:戍子年中秋夜,绝尘崖,屠龙之役。
      佛剑合眼,庭外烂漫的桃花仍不依不饶地渗入双眸,一如那夜的重重血色,触目惊心。

      待佛剑赶到绝尘崖下时,清风朗月中,一袭白衣静静飞扬。
      长久的静寂——
      “不必上去了,”剑子缓缓转身,嘲讽止不住地从微敛的双眸间泻下,“天下无双又如何?终究还是……”尾音渐渐低沉,幽幽消融在夜色中,化作一声长叹。
      “……来不及,来不及了……”佛剑右手一震,一支珠钗凌空掷入掌心——繁复雍容的镂纹,精致华美的雕镶,一切细节都令佛剑如此熟悉,只是——只是经过血色的层层浸染,原本精美的珠钗在月光下闪烁着几分苍凉。
      “佛剑,”不知何时剑子已走近,“你看——”一簇兰火被剑子的真气牢牢护在心口处,佛剑默默张开左手,一簇同样的火焰静静燃烧在掌心。无声夜色中,两簇烟火悄悄绽放,焰色愈来愈淡,两团烟火也逐渐散作融不尽的温度,轻柔地覆上两人掌心。
      剑子怔怔看着那抹兰化作虚无,心下一片茫然:如果自己能早一些去道歉呢?哪怕只是早一点,就一点,足够在龙宿出门时把他拦在门口呢?
      然而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手上仍然残留着火焰的余温,可剑子的手却止不住地凉下去,凉到……凉到没有温度。
      “走吧。”佛剑沉声道。
      “走?”
      “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剑子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佛剑,依然是庄严肃穆的宝相,依然是不苟言笑的神情,不像是发烧……怎么竟会如此的……幼稚?
      “你该明白,这灵火是邪之刀刀主的命焰。火既灭,人岂有不死的道理?”然而看见佛剑眼中的坚定,剑子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罢了,人生难得糊涂,偶尔发发痴梦也无妨。
      于是上崖的小径上,多了一前一后两道人影。

      (七)
      绝尘崖本是江湖游侠的集散地,而在这个月圆之夜,崖边空留一地死寂。剑子佛剑的脚步声四下回荡,一声一声,重重敲在二人心上。
      昔日平静的小路现下却是一地狰狞,待二人行至半山腰时,剑子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连惯有的戒备心都消磨殆尽,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看佛剑足下扬起的血色尘埃开出一朵朵冶艳的红莲。
      佛剑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
      “汝看崖顶——”佛剑指着前方不远处小路的尽头。
      其实佛剑当时想让剑子看的无非是崖顶异乎寻常的漆黑一片,叮嘱他小心防范,但我们可亲可敬的剑子大仙可亲可敬的火眼金睛偏偏就看见了另外一件东西,而后便奋不顾身更可以说死不要命地冲进黑暗中。这可以说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一个致命的误会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端虐心的误会,没有这个误会,也许三先天此刻正坐在宫灯帏东拉西扯,当然也可能一起在仙山快乐地卖豆干,也许我们可怜的宵宝他爹夜重生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武林盟主的宝座上打一个爽爽的饱嗝,也许素还真慕少艾们此时可以为武林除害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而不是愁眉苦脸地挤在一间破亭子里为了一个病人叽歪半天,也许也许也许也许……可故事只有一个,结局不会好过,所以在万万千千个也许中剑子偏偏选了一个不怎么圆满的也许。
      当然万恶的作者并不认为这个选择有什么遗憾,起码罪魁祸首剑子仙迹把自己的选择忘得一干二净而不至于悔恨到自拍天灵重演蜀道行结尾式的悲剧。
      总之剑子当时一望之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天下无双的速度从佛剑眼前掠过,快的连佛剑眨一次眼的时间都不够——直到现在佛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写在剑子脸上的平静,以至于多年以后佛剑每每看见温吞水也似的剑子总有一种当年事不过是梦,龙宿仍在疏楼西风无所事事伤春悲秋的错觉。
      其实当下坐在亭内的众人一时也想不通为何平日里冷静如斯的道门先天为何会在一刹那变成一个热血小青年。如果剑子能有回忆,想必连他也不会清楚当时自己的想法。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即便剑子的行动犹如一个大脑短路的莽撞后生,也依然是那副亘古不变波澜不惊的臭脸。
      听到此处日月才子心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也许我会……”意味深长笑容后的二人心照不宣,还是只有也许吧,日月双生,同升共陨,无月之日或缺日之月,似乎并没什么存在的可能。
      慕少艾的眼光热切地在周围打了十几个来回,连半根羽毛的影子都没找到,于是不耐烦地扯扯素还真的袖口。
      站在绝尘崖顶的剑子并没有意识到将来他会成为某个故事的主角,他只是平静地,也许是故作平静的站在黑暗中。什么埋伏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忧伤的夜风轻轻拍打着剑子的衣襟,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也只是似乎而已。
      血无声地蔓延在剑子脚边,缓缓绽放成一朵彼岸花。花心的位置,赫然嵌着半截断刃——邪之刀的断刃。刃尖下,是一片紫衣。
      “龙宿,”剑子心里低唤一声。龙宿龙宿龙宿龙宿……剑子脑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字,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剑子看着眼前那片残衣,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世人都以为以先天的身份早应惯看生死,其实不然,剑子与常人并没有多大区别,该伤心照样会伤心。只是这次连剑子自己都很困惑——不同于得知蜀道行死讯时的长憾,也不同于亲眼目睹邪影力战而亡的哀恸,剑子连一点伤心的劲儿都提不起来。自从那簇代表龙宿生命的火焰在剑子手中慢慢冷去,他的世界就变成一片空白。到底有多白剑子也形容不出来,也许……也许像落日烟的雪那么白吧……
      药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笑,谁都清楚朱痕的破窝从来就不曾下过雪。可这又有什么重要呢?就算从今以后落日烟天天下雪,就算从今以后练峨嵋会一日三趟准时到罪恶坑串门,就算从今以后魔君和素还真称兄道弟,就算……就算世界颠倒了又怎么样?!那抹笑,那袭衫,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剑子疲惫地俯下身去,从刃下扯出半片残衣。浸透紫衣的血在剑子手心散发着温热的腥味,沿着掌上浅浅的纹路汩汩滴落尘埃。剑子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血淌下去,淌下去……永无尽头。
      “剑子……节哀吧。”佛剑缓步上前安慰。剑子神情恍惚地笑了一下,眉眼间的飘逸褪色成无涯的空洞,这样的空洞一直从那个晚上持续到十年后的今天,直到现在,旁人每每凝视剑子的双眸,总觉得有那么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
      “节哀吧。”佛剑又重复了一遍。
      “……”剑子依然沉默,他不想,也说不出,更不敢说一个字。他生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在铺天盖地的回忆中迷失方向。
      “离开吧,仙凤知晓后,儒门天下自会处理此事。”佛剑扫视四周,本该是皓月当空的崖顶阴霾密布,不祥的黑从四面八方团团涌上前来,“此地恐有埋伏,速回不解岩找寻仙凤要紧。”
      剑子一动不动。
      血从剑子的手心砸下,破碎,消散。瞬间,却长得像是永恒。
      佛剑蹙紧双眉。
      “我想……”剑子忽然涩声打破沉寂,起身走向半截邪之刀,“还是带它回去,就算……就算是……给仙凤的交代。”
      残刃上血液粘稠的质感让他一阵晕眩。
      “龙宿,我送你回家。”剑子握紧邪之刀,运功一抽。
      “住手!”一声厉喝蓦然划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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