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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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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哎呀呀,素还真,谈无欲,傲笑红尘,”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慕少艾一早就从书房里迎了出来,嘴里啧啧有声,“啊——佛剑分说,”看到众人身后的庄严宝相,慕少艾不无惊讶地补充了一句,“羽仔啊羽仔,我叫你帮我叫素还真下来,你给我来个买一送三,我到底是该说你才能出众还是办事不力?诸位当药师我这里是茶楼吗?”
羽人拍拍翅膀后退几步,决定即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好友言重了,我等不过是担心剑子前辈的病情才相约赶来,岂有不敬之意?”素还真一甩拂尘做了个大揖。
慕少艾急忙跳开:“谁是你的好友?!不要平白败坏我的名声!我是一闻到你这满肚子坏水的味道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药师,不要说笑了,先谈剑子的病情要紧。”一旁的谈无欲解围道。
“啧啧,不愧是日月才子,兄弟连心,连一点小小的口头便宜也不舍得让药师我占一占。”嘴上虽这么说着,慕少艾转身让开一条路,“众人且随我来吧。”
后园凉亭中。
“这么说,剑子的病情已经接近无法控制的地步了?”听完药师的描述,傲笑红尘一脸沉重地说。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了。”药师接口。
“时候?什么时候?”一旁的谈无欲很是奇怪。
“十年前龙宿临死时的封印就要开启了。”一直沉默的佛剑突然开口,“十年,终究逃不过天定的宿命。”
药师轻轻叹了口气:“佛剑,你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逆天而行?”
佛剑没有回答,倒是一旁的素还真开口解释道:“这次和上次不同。”
“不同?有何不同?”
“不同就在于上次邪之子尚未出世,而这次,宿命轮回的本体……”
“你是说龙宿?”药师似有所悟。
“是啊,”素还真不无沉重地点点头,“龙宿前辈早已仙逝,恐怕这次任谁也无力回天……”
“佛剑,事情已到了这般地步,我看你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把真相告知众人,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傲笑红尘转向沉默的佛者。
“十年前绝尘崖边三教顶峰与夜重生的决战……”谈无欲欲言又止。
“还是让佛剑前辈考虑一下吧。”素还真止住了谈无欲的话头。
“十年前……”肃穆的佛者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庄严的宝相仍止不住地泛起一丝波澜,“龙宿,汝纵护得了剑子一时,却终护不了他一世……”
可再多的谓叹也只不过是一阵轻风而已,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永远停留在十年前。
十年前,中秋,月圆。
于是又要掉进月圆人不圆的古旧套子里,然而不是这样的——龙宿的概念中从来没有团圆这个词。在他漫漫无尽的回忆里,中秋只是孤独的代名词。儒门的同修,乃至登上龙首宝座后的下属们都各自离开和家人团聚。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庭院里游荡,空守着一袭珠光宝气。直到后来,中秋连孤独的代名词都算不上,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处在寂寞的漩涡之中。
月亮,月圆,于龙宿而言不过是瞬间的云烟。他,只是个云烟外的看客,看着芸芸众生在红尘中大悲大喜,却连半滴泪都不曾流下。
很少有人知道,奢华无比的疏楼西风最冷清的时候竟是千家万户乐团圆的中秋夜。一庭风过,吹乱的只有坛中纠缠的夜昙。
虽然龙宿看着天幕上盈盈的圆月觉得很应该为自己的形单影只伤春悲秋一番,可无奈的是他发现自己连半分忧伤的心情都没有,他所拥有的,只是不知从多遥远的过去就已经习惯寂寞的空虚。
于是他在月下燃起一支香,看着它全部散作尘烟,然后再点,再点,就像欣赏凡人的生死轮回,乐此不疲。
有时候香燃到一半,会等来一袭会吹箫的白衣,极少的时候白衣身旁会带着一个只会闷头喝茶的银葫芦。更多的情况下,只有龙宿一个人在月下焚焚香,弹弹琴,毫无意义地打发着凡夫俗子视若至宝的时光,直到——直到又一次的初日新生。
就像现在一般,龙宿挑着琴弦,华美缱绻的乐曲从指间里无意识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粉身碎骨。这琴,弹给清风,弹给明月,弹给身旁的红衣女子,独独不弹给他自己。
看着仙凤一脸的满足龙宿不由有些恍惚,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应该羡慕仙凤的——他还记得当初在血龙湖她一脸绝决地说有主人的地方就有仙凤的家。家?凡夫俗子都有家,连这个无意中捡回的孤女都有自己的家,然而仙凤永远不会了解她看似强大的主人,她尽全部生命追随的主人,其实连给自己一个家的能力都没有。疏楼龙宿,尊贵的儒门天下龙首,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龙宿不由微微叩紧了琴弦,紧绷的琴弦割在肌肤上是一痕细细的疼痛,龙宿恍惚的更厉害了——都说友情是陈年的酒,越久越醇,然而三先天不下千年的友情越到后来就越像一杯白开水,要不是隔上几年能见个面,龙宿几乎会怀疑自己在世上是否还有朋友。唯一不可否认的是,每次的相见都会让龙宿感到淡而难得的满足。
现在连这种满足都少有了,龙宿的嘴角划出一道颇具讥讽意味的弧度,指尖的力度更加重了几分,纤细的琴弦终于在一声锐鸣后绷断,尖利的断口沿着龙宿修长的手指划出一道冶艳的血痕。
“主人……”一旁侍立的仙凤大惊。
“吾无妨,汝陪侍一夜辛苦了,退下休息吧。”龙宿悠然道。
“可是……”红衣女子眼中的担忧丝毫不减。
“退下吧。”龙宿掩在阴影中的面容嘴角微扬,让人猜不透他的喜怒哀乐。他只是静静地摁着断弦,看殷红的血在琴面上洇成一朵朵血桃。
一个人,终究是一个人。龙宿抬头望着天空,一派纯粹的黑。今夜是不会再有人来了。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只有寂寞的人才会做的无聊游戏。
“啪”白玉琴忽然一声轻响,看去光洁的琴面上凹下去一块。久不打开的机关如久未揭开的伤,自从上一次三人为红尘剑谱之事翻脸后龙宿再也未启动过这个机关。而今,新伤触了旧疤,指上的伤口才一阵阵地疼到心里,凉到心里。
拉开白玉琴的底座,有一卷画轴。龙宿玩味般地挑挑眉,运功封住手上的伤口,直到看见伤口不再流血才慢慢将画轴展开。活着的麻木也许需要疼痛来刺激,但伤口一个已经足够。
画轴上淡淡的墨迹勾勒出的飘逸身形于熟悉中带着一缕奇异的陌生,那陌生如一把卷了刃的刀一下下挂着龙宿的心——不疼,却很伤。他还清晰地记着那袭白衣在告诉他自己弄丢了《宁闇血辩》时脸上那看似无谓的笑容。也许那人心里是愧疚的?龙宿没想,也没打算想过,他已经彻底失望。只为区区一本《红尘剑谱》,全然不顾千年的交情拔剑相向。那一刻,龙宿真的不知道身上的伤与心上的伤,到底哪一个更痛一点。永不相见,永不相见,看似决绝的誓言,于今,又维持了多少年?
放下卷轴,在回忆中纠缠不清的龙宿感到有些疲惫,浮生一场黄粱梦,散了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来来去去,聚聚散散,伤心的,难过的,始终只有疏楼龙宿一个人而已。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龙宿的思维。你最终还是来了,毒誓最终结束了,龙宿微微笑着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去。
开满夜昙的庭院空无一人。
白玉琴旁,多了一封信笺。
厚重的黑如无月夜覆盖着整张信笺,繁复的银纹如藤蔓缠满边缘,华美而诡异。不像是那寒酸小气的白毛拿得出手的价位,龙宿心下微沉。打开信笺,镶嵌着精致纹路的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皓月掩空,暗夜重生。绝尘崖。
一抹冷笑浮上龙宿的嘴角,信笺碎成落英漫天飞舞。
指上的伤口因用力过猛而再度迸开,淡淡几不可闻的血腥味浮动在空荡荡的夜。
白玉琴旁的人影已然不见。
亭外仙凤的眼睛不详地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