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惊鸿翩然》丝缕

4、第四章

　　落日融金，彩霞满天。
　　今日帝都的黄昏美丽得象是一种异兆。
　　凤启天站在车辕边，遥望皇宫方向。
　　扶明苏是不会来迎接顾停之的。他才不会管什么和平邦交，他要的就是西凌的不满和愤怒，最好是仇恨！仇恨可以带来战争和杀戮，战争和杀戮会激起人心底狂野的血气，他要的就是这种血气为他荡平天下。
　　凤启天转眸看向身后的马车，顾停之已经回到了原来的马车上休息，帘子低垂，车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风吹起车帘的时候，几缕清幽的冷香缠绕在微苦的药香中流逸出来，清贵旖旎。
　　凤启天并不了解顾停之，接触也不多，但是一路走来，他不得不承认顾停之确实是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人，他的低眉浅笑，他的举手投足，就象巨大的旋涡一样吸引人沉沦。就如他刚刚当众弹琴，已不知俘虏了多少人心，他说他带着和平的诚意而来，可是这个如玉如雪，精致易碎的人凭着一几之力能够挽得住倾天狂澜么？那一双修长洁白的手能控制得住万里江山么？扶明苏不来，难倒他就一直等下去么？
　　车内响起了嗦嗦的声响，接着传来了顾停之慵懒低柔的声音，“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天黑了么？什么时辰了？”
　　接着是尽欢不满的嘟嚷∶“您确定您是睡过去了，不是晕过去了么？”
　　窗帘掀起，顾停之带着清浅的笑意，随意问道∶“凤将军，街东的同福客栈还在么？”
　　风启天莫名所以的回答道∶“同福是百年老店，应该还在吧。”
　　“哦，那我们就到同福气客栈去投宿吧。”
　　“啊？”凤启天一楞，他以为顾停之跟扶明苏耗上了，正在愁苦两个人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冷不丁，顾停之说，我不玩了，咱休息去拉，他还真有点转不过弯来。
　　顾停之催促道∶“凤大人，你还发什么楞啊？我等到现在，对扶明苏已经礼数周到，仁至义尽了。还犯得着呆在这里折腾自己么？同福楼的菜色可是东华一绝，走吧，大家一起去祭祭五脏庙，今晚我们就歇在那。”
　　同福客栈不愧是帝都的百年老店，三进三重，颇具规模。凤启天将三重后院都包了下来，顾停之吩咐了一句“侍卫们都累了，你也别太拘着他们。好酒好菜尽管点，别小气了。”就回了上房，再没露面。
　　映碧从客栈大厨房里找了些新鲜的食材，拿出自备的炊具，将粳米、鸡肉、山药、肉苁蓉、茯苓一一洗净，煮了苁蓉鸡粥粥，又并做了几样清淡精致的点心。顾停之身体不好肠胃也弱，饮食上有诸多讲究和禁忌，本来羿襄是指派了五个御厨随行的，但是顾停之离开西凌的时候把大多数人都留在了苏鹿城，御厨更是一个也没有带，所以一路行来，顾停之的饮食都是映碧亲手做的。
　　映碧将晚膳送至顾停之房里的时候，天已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烛火，莲叶舒展的灯台中放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柔润的光，顾停之闭目靠在软塌上，流发满枕，几缕长发，一片衣袂从塌上垂落下来，在晚风中轻轻飘拂。
　　映碧放下食盒，忙去将窗关上了，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顾停之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瞳在微光中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初醒的朦胧。映碧伺候他久了，熟悉他的习惯，知他一直睡着并非困倦，多半是因为身体不适，行动难受罢了，因柔婉劝道∶“殿下若是不舒服，就叫太医来看看吧，如今在外，可比不得宫里。”
　　顾停之道∶“并没有什么，我只是养养神罢了,接下去尚有许多事要做呢。”
　　顾停之喝了些粥喝，略吃了几口点心，便阖目躺回了塌上，他一手攥拳抵在胸口，光洁的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来。
　　映碧担忧的唤了声，“殿下。”
　　顾停之见她一脸紧张的盯着自己，淡色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略有些难受，过会就好了，你不必守在这儿，下去休息吧。”

　　扶明苏淡然问道∶“他住到同福客栈去了？”
　　冯似铁道∶“是。”
　　扶明苏起身道∶“走，去天牢，看看顾澹然。”

　　夜已深，原本深幽的罗衣巷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更显寂静。
　　前兵部尚书顾澹然的府邸就坐落在此，风蚀雨淋得不再雪白的长长围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萝，黯沉的朱漆门前威武的石石已共岁月苍老，在明月清辉下透出的是百年官宦书香世家悠远底蕴。
　　一个修长挺拔却有些单薄的身影踏着照在青石板的如霜苍白月色悄然走到了门前。
　　顾府的老管家打开门，见到了来人的容颜，震惊后，欣喜的唤道∶“二少爷，您可回来了。我马上去通报老爷夫人！”
　　顾停之叫住他，“王伯，等等，父亲见到我必然恼怒。你先带我悄悄去见见母亲吧。”
　　“哎”王伯看着这个全家守着艰辛长大的孩子，想着这半年多来的流言飞语，家中变故，心中纵有埋怨不解，更多的却仍是心疼，最终只是半嗔半怜的叹息一声，“你这孩子！”转身引着他往顾夫人所住的院子而去。
　　走惯的路，看旧的风景，一步步轻易的勾起十几年来无限温情的回忆，一重重加深的却是潮汐般渐起渐汹涌的害怕。
　　顾停之站停在垂拱未锁的院门前，手落在门上又停了下来，“王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进去。”
　　母亲房中的灯还亮着，响起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父亲的声音，“停之回来了。”
　　顾夫人吃惊的道∶“什么？他在哪里？怎么不回家来？”
　　顾澹然道∶“他是以西凌皇夫的身份浩浩荡荡回来的，没有皇上的旨意，怎么能擅自回家？”
　　顾夫人落下泪来，“好不容易盼得他回来，却仍不能见面，老爷，以后我们能见到停之的机会是不是很少了？”
　　顾澹然怒道∶“你就想着要见他，你怎么不想想着忤逆子做了些什么事情？给家族带来多大的耻辱？怎么不想想陛下会怎么处置我们？”
　　“老爷，虽然以男子之身入宫侍主，这在我朝是莫大耻辱，但在东华也不过寻常。东华陛下与停之成亲之前送来了圣旨聘礼与家书，奇珍异宝倒罢了，难得的是在家书中以媳自称的这份心，可见对停之的重视。若孩子能够幸福，这些许耻辱，做父母的受了也就受了。”
　　顾澹然勃然大怒，“到底是妇人之见，你胡涂啊！陛下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现在西凌东华势同水火，满朝文武摩拳擦掌。一旦开战，两国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到时候，即使普通人与凌朝女子相恋亦不能为世俗所容，何况停之身为女帝之夫，他如何自处？我在朝为官，如何自处？顾家世代忠良，如何自处？陛下能放过停之？能放过顾氏上下千余人吗？”
　　顾夫人惊慌起来，“那可怎么办呢？”
　　顾澹然沉声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这也是陛下放我回来的条件，劝停之悬崖勒马，离开西凌，回到东华。陛下说了，只要停之跟西凌女帝王一刀两断，以后忠心事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夫妻两各有所思，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屋外传来的敲门声音便分外清晰，“爹、娘，我回来了。”
　　顾夫人扑过去，急乱的拉开门，一把抱住了顾停之，“停儿，你可回来了。”一面察看，一面摸挲，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数月不见，母亲鬓边又添白发，顾停之抬眼去望父亲。
　　顾澹然几步赶出来，却在离开门口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这个孩子总是苍白的，经年未见，如今站在那里简直就象是冰雕雪铸的，不见一分红尘颜色，浅青色的长衣裹在一身清瘦秀骨上，如烟摇雾笼，那样虚渺而不真实，他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那几缕发丝垂落的额头，是否如看起来那般清冷，手指在触到的的瞬间却弹开了，扬手狠狠落下了一巴掌，他斥道∶“混帐！你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说

　　呵呵，番外我撤走了，开始填正文拉。
实在很抱歉，又偷懒了很久，回帖就是动力啊，请大家多多回帖，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