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惊鸿翩然》丝缕

3、第三章

　　第三章
　　东华与西凌不同，东华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一个男人若入赘女家，是要受人歧视的，更何况他嫁的还是目前人们正恨之入骨的西凌女帝羿襄，顾停之一行自进入东华境内，一路上饱受白眼詈骂，种种不堪议论，顾停之所乘坐的印有西凌皇家标志的马车和车前迎风招展的西凌国旗更是众矢之的，常常有人往车上旗杆投掷乱石，虽然有东华来迎接的侍卫极力维持保护，但仍然免不了有几颗被砸到了车上。
　　凤启天曾劝顾停之改车易帜，装做商旅模样，避开沿途百姓的仇视搔扰。
　　顾停之靠在软塌里，从容笑道∶“我心坦荡，何扰之有？”
　　走了七日，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东华国都。顾停之终于换乘了一辆马车，凤启天松了一口气，可跑过去一看，差点昏过去，这辆车琉璃碧瓦、明珠垂髫，不仅富丽张扬，而且白玉纹金凤凰钩挑起了四面明黄罗幔，车身四周尽然连一块隔板都没有，将车内之人完全暴露在熙攘尘众之前。顾停之换下了平素所穿的简单常服，穿上了西凌皇夫的正装，层叠交领，如云广袖，衣摆上飞凤的图案在朗朗明日下耀眼生辉，几欲腾云而起，这样的顾停之那样华美光明，庄重威严。
　　凤启天饱读诗书又为官多年，当然知道两国交好之时，一国皇室拜访另一国之际，有“敞车入都，夹道欢迎”的习俗，以示光明坦荡，和睦无间之意。可眼下东华满怀忿恨，顾停之危机重重，这样做无异于将自己明明白白的当成他人的靶子嘛，凤启天直言道∶“殿下，现在非常时期，您如此张扬的进都，恐怕不太合适吧？君子不立于危墙，请殿下三思。”
　　顾停之杨眉而笑，傲气焕然，“且由人蛾眉谣啄，我就要正大光明的进入东华国都。你勿须多言，走吧。”
　　清晨匆匆赶集、赶路的人们听到车马整齐而雄壮的马蹄声，纷纷回首，见到马车逆着金色的晨曦缓缓而来，
　　风吹罗幔，衣澜起伏，车上人恍若乘云而来的神氐，静美庄严，令人油然而生出敬服之心。
　　倘若近观细看就会发现那样繁衣绚彩重重中的容颜偏偏有一种切金断玉，入骨入魄的清，眉目安宁，是那般难描难述的美。
　　熙攘的长街片刻寂静。
　　忽然有人大叫了起来，“他是顾停之，他就是顾停之，果然长得一幅祸国妖孽的模样！”
　　更多人应和起来，“就是他，以男子之身嫁给了敌国的女人，真是不要脸！”
　　“华朝与西凌誓不两立!”“叛徒！”“叛徒！”
　　顾停之在怨恨的狂涛里安静的看着这个他生长的熟悉街市，这些曾让他感到温暖快乐，想要倾力保护的同胞的面容，此刻他们的眼中再没有善意，有些人的面容甚至扭曲，眼中充满恶毒。他的心中落满悲哀∶人心有时候那么善良美好，对万物生灵都能生出怜爱柔情，可有时候却那么偏执盲目，对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也不曾伤害自己的人也会无端生出刻骨的仇恨。
　　顾停之垂下眼睫，他从座下拿出一架长琴，抬腕落弦，一声琴音，如晨露滴响，明月破空，霎时清静了满耳喧哗，清透的琴声如潮水般涌起，渐渐化做春雨，悄悄落在颤颤初吐蕊的花心，渐渐化做和风，微微吹皱了碧水如染，浮云如缕，渐渐化做了袅袅的炊烟，蒙蒙晕染了白墙黛瓦，温暖了归人的心••••••
　　音乐有时候比语言更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所以顾停之将内力灌注在琴声中，让这琴声远远传出去，传到人心深处―――这是他心中的乐土，没有纷争离乱，没有饥寒贫苦，山水长青，现世安稳，人们心中长存美好喜乐。
　　车队稳稳的驶向帝都中心――东华皇宫。一路上，竟出奇的安静了下来，只因这人，令人倾倒；这琴声，令人忘忧。很多人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天的琴声，心里仍觉得平和安宁。
　　琴声却渐渐低了下来，不能传得很远了。因为顾停之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长时间的内力耗损，胸口的窒闷感越来越强烈，指尖一颤，徽音低哑。顾停之弹琴之时，内力流转，周身自然产生一道内力屏障，此刻内力一滞，缺口出现，一点黑影，直袭而来，顾停之内息冲撞，呼吸未平，勉强后仰，竟未曾避开。
　　侍卫门立刻将车严密包围了起来，凤启天搜索到暗器一看，原来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映碧忙上来查看伤口，还好顾停之避了一避，石头仅仅是擦着额头而过，蹭破了点皮，鲜红的血映在苍白的肌肤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其实伤口并不深。
　　随行的太医正跌跌撞撞的被尽欢从人群里拖过来，场面混乱中，东华的礼部尚书安道之匆忙迎了过来，在车队前长揖到地∶“下官迎接来迟，公子受惊了。”他遥遥望着顾停之，问到∶“公子伤势如何？定王府就附近，先到王府歇息，下官马上命人上报陛下，派太医过来为公子看诊。”一边不等顾停之回答，已迅速安排车队转向定王府方向。
　　顾停之推开帮他用手绢按着伤口的映碧，任鲜血顺着他斜飞入鬓的眉毛流下来，喝止了车队，对安道之道∶“定王府是陛下登基前的私邸，恐怕不适合入住吧？请您转告贵国陛下，今日我是以凌朝皇夫的身份，秉承弊国陛下的旨意，为缔结凌朝与华朝两国永久和平，两国人民共存共荣而来，请贵国陛下以国礼相待。”
　　“以国礼相待”这几个字说得极贵重，多年官场里滚过来的，谁也不是省油的灯，安道之明白顾停之说的都是合情合理的，今天这种场合，本来就应该扶明苏亲自来迎接，但是扶明苏只叫他来迎接，还安排入住定王府，其寓意不言自明，分明是将顾停之当做东华旧人来接待，他斟酌劝道∶“下官定将公子的话转达陛下，陛下必有妥善安排。今日时辰已晚，公子又受了伤，还是先就近歇息，其它事宜，再从长计议吧。”
　　他这边打太极，又怎么糊弄得了顾停之，顾停之道∶“我知陛下日理万机，但此事不是停之一己之事，而事关两国国体，不能轻率从权，恳请陛下务必拨冗，我就在这里等着。”
　　顾停之有血虚之症，一旦受伤，伤口很难愈合，鲜血一滴滴落下来，衣上晕染开一片渐渐扩大的暗影，他却浑然不觉，安然而坐，于气定神闲的安逸中蕴含着山崩地裂亦不更改的坚决卓然。

　　扶明苏听完了安道之的回报，浓眉微皱，有点不相信似的问道∶“他真的受伤了？严重么？”
　　安道之道∶“臣隔得远，看不分明，只看到血一直在流。”
　　扶明苏霍然站起来，疾步往外走了几步，攥紧拳头，又踱了回来，慢慢坐下来，极目望向窗外，仿佛这样就可以看到那个远在雍华街上的人。
　　顾停之一路不躲不藏，光明正大而来，入京后先抚琴安抚人心，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了此行的目的，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在向所有东华百姓示好，更是在明明白白的对他宣战。是的，就是宣战，那个曾经无数次在明月小窗下微笑着等他从外面人心的刀山箭林里的归来的少年如今用他的行动告诉他，他回来了，不是因为妥协，不是为了再与他携手并肩而战，而是来阻止他的！
　　扶明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冰冰的说道∶“等，那就让他等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