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惊鸿翩然》丝缕

5、第五章

　　顾停之被他打得一个趔趄，他就势跪下来，说道∶“对不起，儿子不孝。”
　　他认错的姿态让顾澹然的怒火稍稍平息，问道∶“刚刚我和你母亲在屋子里的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都听到了。”
　　顾澹然道∶“你一直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可是这次竟然作出如此胡涂的事，真是太让我失望，太令你母亲担心了！你可明白，一步走错，你、我，整个顾家都会万劫不复。”
　　“明白。”
　　顾澹然的语气温和了些，“你既然明白，你就应当知道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明天你随我进宫向陛下请罪，并与西凌那个女人断绝一切关系，其它的就听陛下的旨意了。”
　　“不，父亲，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却绝不是这条路。”顾停之迎着父亲不谅解的质疑目光，切金断玉，清清楚楚的说道∶“我、父亲、顾家都没有做错事情，何至于要万劫不复？错就错在陛下硬要挑起两国争端，陷百姓于战乱流离！”
　　顾澹然斥道∶“住口！你竟敢妄议朝政！”
　　“我是西凌皇夫，代表女皇而来，有何议不得？父亲，你为官多年，自然比儿子更清楚一场战胜对国家、对百姓将是一场怎样的浩劫。西凌皇帝陛下有缔结两国长久和平，共荣共富的诚意和决心，东华皇帝就不能放下屠刀，还百姓一个太平世界吗？天下安、东华安、自然顾家亦安。”
　　“天下太平，岂是这么简单？你一人之力量，难道就能改变天下大势，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事在人为，我绝不是痴人说梦。”
　　“混帐，我看你是执迷不悟！我从来不舍得罚你，看来是把你纵容坏了，来人，拿家法！”
　　顾夫人急急劝道∶“老爷，你好好跟他说，让他慢慢想想，他总会想明白的。你用家法，他身体弱，怎么受得住？”
　　侍女也磨蹭着不动。
　　顾澹然声色俱厉，喝道∶“杵着干嘛，还不快去？是不是要我一并都罚了？”
　　鞭子落下来，卷起刺骨的疼痛。襄，远在西凌，这里虽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只有他一个人，可是纵然是一个人，这条路仍得走下去。
　　顾夫人推开侍女跑过来，扑在顾停之身上，想为他挡去落下来的鞭子，顾停之移位侧身将母亲抱在了自己怀中，轻声道∶“娘，这是儿子该受的。”
　　顾夫人大声叫道∶“老爷，你快住手，快住手，你想打死孩子么？”
　　忽然间，大门洞开，院子中一下子涌进来许多禁围，执着火把，肃然无声得从门口两边翼张开去，站成了整齐的两列。
　　扶明苏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
　　顾澹然楞了一楞，立即跪了下来，匆匆赶来的顾行之，院子里的侍女家丁也忙跟着跪了一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扶明苏嘴角轻勾，眼中却没有半分的笑意，“顾停之，你还真是一个孝子啊，今儿編朕派人接你，你不理朕，倒到偷偷的先跑回家来看父亲了。”
　　顾澹然道∶“竖子无礼，老臣正在教训他。”
　　扶明苏眼角扫过去，只见顾停之单薄脊背上暗红的血迹水墨一样在浅青色的衣纹中慢慢的洇开来。
　　他别开眼睛，咬了咬牙，笑容愈发温和，“区区几鞭，顾大人就想瞒天过海，糊弄了朕么？”
　　顾澹然身体伏得更低，“罪臣绝无此心。”
　　扶明苏居高临下俯视顾澹然，过了好一会才从袖子里掷出一把匕首来，“顾大人，你若真的要证明你与东华毫无不瓜葛，就大义灭亲，杀了顾停之。”
　　顾澹然抬头，一时也忘了不能直视君王的禁忌，难以置信的瞪着扶明苏。
　　扶明苏的神色是冷静的，他的目光比他的神情更冰冷，“顾停之屡屡抗朕旨意，帮助西凌，坏我东华大计，他叛君叛国，朕就是将他处以凌迟灭族亦不为过，朕让你自己动手，不仅是让他少受些苦，也是给你表明清白的机会，是顾全你们顾家，你明白朕的用心吗？”
　　顾澹然心里惊涛骇浪，惶恐惊惧，却仍要深深的低下头去，微弱而颤栗的谢恩，“罪臣明白，谢主隆恩。”他慢慢地捡起了尘埃里地匕首，站起来。
　　顾停之就跪在他三步之遥处。
　　顾澹然虽是严父，但对这个自小千百玲珑，异常纤弱多病的孩子，他的心是柔软的。
　　固然他不能谅解他如今的作为，固然在今晚他打了他、骂了他，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仍深深爱着这个孩子。
　　父母爱孩子的心，本就与是非对错无关。
　　这一刻，握着寒光凛冽的匕首，他宁可自己一死，也无论如何不能亲手去杀死自己的孩子啊。
　　他可以死，可是行之呢？自己的妻子呢？他背后顾氏家族的数千性命，百年荣辱呢？
　　对于一个已经荣耀传承了百年的家族而言，有些东西比生命更沉重，有些责任背在身上，就是烙进了灵魂血脉，纵鲜血淋漓，粉身碎骨也是不可推卸的。
　　他的手臂颤抖的几乎握不住匕首，他喃喃的低唤，“停儿••••••停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已被痛楚绝望压迫的碎不成声，听在耳中比千刀万剐加诸于身上更令顾停之难以承受，亲手将至亲之人推入痛楚深渊，痛何如哉！
　　顾停之轻轻道∶“父亲，人生如梦，白云苍狗。我心所向，停之无悔。当舍则舍，父亲亦不要悔恨。”
　　他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仍一如他初生时，第一眼看世间时那般明净。
　　倘若时间倒流、倘若时间倒流！
　　顾澹然闭上了眼睛，使劲全力将匕首往前推去。
　　“不！”顾夫人凄厉的大叫。
　　停儿，痛么？
　　手腕一麻，匕首哐当落地方。
　　扶明苏的声音凉凉的慢条斯理的响了起来∶“顾大人忍痛大义灭亲，果然是国之忠良啊。不过顾停之朕要亲自处置，来人，把他带走。”
　　顾夫人已经昏了过去，顾澹然颓然倒在地上，一霎那只觉得脑里的千百根弦一下子全都断了，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顾停之俯过身去，将顾夫人扶了起来，用衣袖轻柔的拭去沾在她脸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吃力而缓慢。
　　两个禁卫踟躇的停在他面前，“顾公子。”
　　顾停之将顾夫人交给了她的贴身侍女小珠，踉跄的站起来，起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身体晃了一晃，终于仍是站稳了，他迎视着扶明苏，脸色极致的苍白更衬的眼神清亮明丽，他按着心口，夹杂着零乱急促的喘息，每一个字都说的非常艰辛，“陛下，这样的、效果，您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