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惊鸿翩然》丝缕

2、第二章

　　羿襄放下折子，心情沉重，安插在东华的探子发回密折，说顾停之的父亲被捉拿下狱，全家候审，这个消息该如何告诉停之？他前几日与她一起去看演兵，天气热，又累了一日，回来就病了，昨日才刚好些，略能吃些东西，这个消息还是过几日，等他好了在告诉吧。羿襄将折子锁进抽屉里，起身去漱玉宫。
　　顾停之喜欢漱玉宫的僻静，所以身子好了一些就搬回了漱玉宫，羿襄走进漱玉宫，宫里新栽了千竿翠竹，一踏进去，就是满眼青翠，迎风起伏，心中顿感舒爽。墙内墙外一片静寂，只听得到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廊下小松子正坐在石阶上打着盹儿，羿襄走至身边了，他还浑然不觉，点头晃脑，睡得正欢。顾停之素来纵容下人，羿襄初时很不适应，后来见漱玉宫没上没下，打成一片，宛如一家，倒也别有一种温情，也就见怪不怪了。她绕过小松子，径自走入屋内，郁郁青青的翠色透过雨过天青的笼烟纱一直透到屋内，一屋子的阴碧清意、几簟生凉，床上挽着帐幔，只落了一层水色的薄纱，在透窗而入的轻风里微微飘拂，荡起水一样的细纹，顾停之盖了一幅绫丝薄被，正在午睡，一本翻开的书落在胸口，羿襄怕他睡得不舒服，弯腰想把书拿走，手指刚碰到书页，手腕就被一双肌骨柔软微带凉意得手握住了，顾停之握着羿襄的手移到唇边，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羿襄眼波脉脉，温软的问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睡不着，养养神而已。”顾停之坐起来，羿襄很自然拿过一个枕头，给他靠着，在森森竹影里，他清至极致，秀至极致的容颜看起来愈发苍白，柔润的唇上亦有一层淡淡的紫色。
　　羿襄道∶“你气色不好，再睡会儿吧，朕陪你。”
　　顾停之侧身往里让了让，羿襄脱了鞋，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顾停之握着羿襄的手道∶“我今天回了一趟天一阁。”
　　羿襄心里一格磴，顾停之望着她满脸担忧，淡然道∶“你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东华。”
　　羿襄急了∶“你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顾停之垂眸道∶“没有别的办法。扶明苏这么做就是要逼我回东华，他的目的在我，不在我父亲，只要我回去了，他不会为难我父亲的。”
　　“可是他要你回去做什么？明知是个陷井，你为什么还要跳下去？朕不信没有别的办法，朕可以向东华施压，或者派人将他们从东华接过来。”
　　“襄，难道只要他们能活着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安心吗？人不仅要活着，还要有活着的信仰和快乐。”羿襄明白他的未尽之言，顾父，国之大臣，背着这样的罪名离乡背井苟活在敌国，恐怕比死还要痛苦，还有，顾停之的母兄，若真到东华来，离开了故国、故人、人生的憧憬和希冀，对他们而言都是无尽的耻辱和痛苦。
　　“你一定要回去吗？”
　　“是，我一定要回去。我了解扶明苏。”顾停之乌黑的眼瞳幽幽深深，泛着一层微凉的水光，“他虽然心狠手辣，但对我一直容忍留情。他这次这么做，是打算不再纵容我了，所以为了逼我回去，再残忍冷酷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
　　“停之，他会对你做什么？”
　　“至少，他绝对不会要我死。襄，扶明苏定要挑起战火，可我仍想试一试扭转乾坤。”他温柔微笑，温润如春，坚定决然，“我知道你心中有千般担心，万般不舍。可是你放不下西凌千里江山，数亿臣民，我也有我的信念，所以你不能阻止我，也请你不要阻止我。”
　　正因为了解，所以千般担忧，万种念想，在心里千转百绕，都只能化成无语凝望，良久，她轻轻的道∶“你要回去，我阻止不了你。我等你回来，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回来。你要记得无论你做什么，朕都支持你，以西凌一国之全力支持你，所以你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你要保重！”
　　“襄，我知你心，就如你知我心。”
　　第二日，羿襄明诏天下，皇夫顾停之将择日归东华省亲，一则以慰他思家之情，二则促进两国和平交往。
　　诏书一下，羿襄开始忙碌的为顾停之准备行囊，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她贪恋他一颦一笑，她担忧他远行辛劳，更有一些担心是说不出口的，她恨不得每一日都漫长得没有穷尽，这样他出发的日子就迟迟不会到来，但这几日的时光偏偏和她作对，过得竟是异常的快，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十日已经过尽，明天，他就将离开她，离开皇城，远去千里之外的东华。
　　月上中天，寂寂夏夜，身边人的呼吸清浅缓慢，拂在心上，软软的疼，羿襄抱住顾停之纤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停之，我好怕。”
　　顾停之没有说话，只是捧住她的脸庞，温柔的亲吻她的额头、眉毛、嘴唇，将所有的依恋忧伤化做抵死缠绵。
　　七月初一，皇夫顾停之离开西凌，前去东华，女皇送至城门，登高目送，无语站到黄昏。
　　车轮辘辘、马蹄沓沓，护送皇夫的队伍长长宛延，全权负责指挥调度的刑部尚书凤启天前后检查了一遍，骑马护在了顾停之所乘的马车边，这辆马车是女皇亲自主持制造的，外表古朴，结构精巧，部置舒适，据说女皇的要求就是在车箱中放一满杯水，车在官道上疾驰而杯中水不溢出来。要求虽然苛刻，但宫中的工匠早以习惯，凌朝上下都知道皇夫秉稀世之貌，但身体极差，女皇疼之入骨，衣食住行，无不孜孜以求最好。
　　皇城越来越远，站在最高的城墙之上的女皇的身影也已看不见，不知道女皇陛下此刻是什么心情，凤启天知道顾停之此去西凌绝不是表面上所说的回家省亲这么简单，这个对两国君王都有莫大影响的男子，他只在人群里不远不近的见过他几次，那一天，在沐阳殿中，只有他看见了自己行刺女皇的小动作，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羿襄，他以为他醒来必然会将此事告诉羿襄，因此凤启天曾想在他醒来之前，孤注一掷，让他永远醒不过来，但是女皇一直守着他，承天殿又部置得滴水不漏，他还没有找到机会，顾停之就醒了。只是令他意外的是，羿襄没有一点动作，仿佛浑然不知此事，顾停之身体渐好，和羿襄琴瑟和谐，也仿佛全然忘了此事。
　　他完全猜不透顾停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直到三天前的一道御旨，羿襄封他为大将军，护送皇夫去东华省亲，他将种种前因后果细细思量才明白了顾停之的用意，他确实爱羿襄，不愿意将会威胁到她的安全的自己留在羿襄身边，他有千百个办法除掉他，可是顾停之却选择了让他风风光光随他一起回国，不伤他性命，不伤他名誉，竟是一个对他而言最周全的方法，为什么？
　　当晚，顾停之歇息前，他禀报完行程，退出时，正好房中无人，他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
　　仅仅是简单的三个字，顾停之却立刻明白了他这三字背后的含意。
　　顾停之捧着洁白的茶杯，静静的说∶“因为你对西凌而言，是奸；对东华而言，却是忠。”
　　原来这就是他要保他的原因，那一刻，凤启天恍然有些明白。
　　从他跟西凌女帝的情爱纠葛来看，他是东华的背叛者。可是他连一个素昧平生的东华间谍都不惜瞒着爱人曲意顾全，又怎么能说他不爱东华。夹在两个剑弩拔张的两个国度之间，他虽然锦衣玉食，备受呵护，其内心恐怕时时刻刻都饱受着痛苦的煎熬吧。
　　凤启天不由抬头去观察他的面容。
　　他神色安宁，目光清澈，至清至澈深处只有绵绵柔韧和卓然坚定。
　　门外响起了侍女的脚步声，凤启天躬身，“臣告退。”
　　他缓缓退出了屋子，侍女匆匆从他身边经过，红木托盘上汝窑的盖碗中飘出浓郁苦涩的药香。
　　是，他一路上一直都病着。
　　晚风吹起了薄纱，薄纱后他的身影只是一个秀挺清逸的朦胧姿态，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过任何关于西凌和东华的话题。
　　七月初六，顾停之一行终于到达苏鹿城，走过白鹿山的一道谷口，就是东华了。整个苏鹿城的氛围跟上次顾停之来的时候截然不同，那时候还是一派安宁和睦，安居乐业的景象，现在大街上冷冷清清，身穿铠甲，手执兵器的士兵不时一队一队的经过，士兵们行走时，铠甲发出的磨擦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滋生出紧张的气氛。
　　宁德海力劝顾停之不要出关，因为两天前即七月初四，东华借口抓捕逃犯，数百官兵欲进入西凌，与西凌守军冲突，发生血战，两方各有损伤，两军已全面进入警戒备战状态，此刻顾停之委实不适宜再往东华。顾停之不听，当日即进入了东华国境，因扶明苏早派人在边境迎接，所以一路进入东华还算顺利。
　　七月初八，女皇八百里加急诏书送至边境，召回皇夫，但已鞭长莫及。
　　扶明苏对内说是西凌有意挑衅，屠杀东华边境守军，东华民风悍勇，闻此民愤沸腾，恨不得食西凌人肉喝西凌人血，顾停之就在这种情况下回到了东华。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最近确实更新比较慢，一方面是工作比较忙，另一方面如过客所说确实是懒惰了。
请多多包涵，写文，尤其是业余写文是需要激情和灵感的，最近心灵上确实很倦怠啊。
不过慢慢的还是会写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