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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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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在这渺无人烟、寒风刺骨的悬崖峭壁下待了近三个时辰了,天色暗意昏沉。即使已经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盛奚珧还是虚弱地叫着“冷……”
林子霈看着不远处一棵树的枝叶结了霜,又冻成冰,山林之隔,就将初秋过成了严冬。
他有些苦中作乐地想,是不是每一位穿越者都要经历一次跳崖才算完整,那今天这件事终于被迫完成了。
一切还要追溯到他们返程时,游玩得累了,两人都有些疲惫和松懈。山路崎岖,来时他们的马车就停在了平坦大道的入口前,此时另雇了一顶轿子。
人力抬起的轿子始终有些摇晃不平,他们渐渐习惯了不时的声响。林子霈正在讲述一件童年的旧事,少年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微笑。
“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赵府的庭院内种着一棵十几年树龄的柿子树,枝叶繁茂,挂满了小红灯笼似的果实。我下了学便兴冲冲地和李虎一起去爬树摘柿子,满载而归。那时我娘染了风寒、咳喘不止,但偏偏见了汤药就想吐,我就想柿子有清热润肺的功效,便翻阅古籍制作了一道叫柿霜清膈饼的点心给她送去润嗓子,果然咳嗽少了很多。”
那是他放在心中珍藏的回忆,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回味着甜,再咬咬牙扛过眼前的苦。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细细述说,静静聆听的人。
“还有一次,祖父去查账,让我在香粉铺外当门面,引来了好几个贵妇人都想来摸本少爷粉雕玉琢的小脸儿,我便说‘我只让抹了仙姿玉容粉的美人摸’,她们掩唇轻笑着让丫鬟去店里包下了所有的香粉。祖父一高兴,就给了我几两银子,我便买了一支蝶戏双花鎏金银簪送给娘亲,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眉梢飞扬的样子,连多年郁结的病气也见不到了。”
盛奚珧高高在上的身份决定了他惯不会安慰人,但他记得幼时父皇纳了新的妃子,外表宽厚包容的母后总是偷偷在寝殿里对着镜子梳自己渐渐起了银丝的秀发,眼泪无声无息就流了下来。
那时我是怎么做的呢?少年想了想,然后将自己的头埋在男人的膝盖上,用体温去温暖他冷硬的心。
他们温情脉脉了一会儿,却觉四周越来越安静,嘈杂的人声仿佛远去了。可是,明明回城的路上应该有更多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林子霈已经警觉地挑开一条小缝向外观察,四个轿夫无声无息地将他们抬上了高崖。
轿夫们穿着普通,也无佩剑,看起来十分无害,林子霈相信自己没有看走眼。他们原本就是轿夫,只是被人买通了,行到半路就调转了方向,朝一条更偏僻更险峻的小道去。
今日是出来游玩的,林子霈也并没有随身带任何的武器,但他一个出其不意徒手劈晕了前面的两个轿夫,轿子失去掌控地倒塌了。
盛奚珧做足了准备,这轰隆的响声并未吓到他,林子霈也牵着他的手,将人完好无损地护着出了轿。
还未等他出手,后面的两个轿夫一脸惊恐地逃跑了。面前所有的威胁都已解除,林子霈却敏锐地感到危机……依然四伏。
他微微凝神,将盛奚珧放到自己身后,没有焦距地看向远处。果然,从阴暗隐秘的林中霎时杀出了三十几位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拿刀剑,凶神恶煞地疾跑而来。
这些人中有的只是略懂武功、仅凭蛮力,有的却是脚步沉稳,内力深厚。林子霈握准先机,避开来势汹汹的锋利刀刃,弯腰跪步而过,趁着那人晃神之际重重一踢,夺过大刀,击伤了对方。
他抢到了兵器,可一个接一个上前的敌人极其难缠,有人倒下了,有人又冲来。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流出了鲜血。盛奚珧在后方既慌乱又担忧,他只会很浅的功夫,但也硬着头皮捡起了一把剑,帮男人分担了攻击。
林子霈心急地喊他:“别过来!退到安全的地方去。”眼睛杀的通红,狠戾地对着这些黑衣人说:“你们要杀的是我,放他一条生路。”
相比深宫内单纯成长的小皇子,显然是自己这个和各方势力都有牵扯的生意人束的敌人更多。此刻,他只恨自己牵连拖累了心爱的少年。
那群人果然迟疑了半瞬,但显然这种关键时刻他们不可能放过任何人。攻势依然猛烈,眼看着更多的人企图围向盛奚珧,林子霈暗运轻功急掠到了他的身前,挡下了所有的袭击。
他们离陡峭的山崖越来越近了。
一眼望去,山崖下深不见底,一颗石子滚落下去瞬间没了声响,这人要是掉下去恐怕顿时就连骨头渣也不剩了。
可如今还站立着的蒙面人个个武艺高强,一个他能取胜,十个他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围攻。
绝境中往往隐藏着一线生机,刚刚那一瞥,他隐约看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及石壁上顽强生长的杂草,或许可以作为缓冲之用。
他突然又想起了第一次途径蓥华山时,偶然听到常攀爬于高山峭壁的采药人说过的一句话。
“蓥华山是只纸做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性子绵软的很。山上多起伏平缓的草坡,悬崖因着雾气的掩盖看起来高耸入云、险峻崎岖,但雾气散去后,目之所及能触到实地。只可惜山上终年起雾,外人是不知这一层的。”
他当时只当是一则奇闻,听过后感叹一句也就完了,没想到这下却能救命。那采药人轻功卓越又熟悉地貌,想必他口中的轻松也没那么轻松,但已经值得在这生死关头放手一搏了。
心念一转,林子霈手起刀落,重伤一位善偷袭的蒙面人,趁着众人一愣神的功夫,他与少年后背相抵,轻轻问一句,“你信我吗?”
盛奚珧没有转过头,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但他坚定地说:“信!”
林子霈攻势愈急愈快,将敌人逼到一丈远的地方,回身抱住盛奚珧一跃跳下了山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盛奚珧下意识闭上了眼,只能感受到男人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和贴身相拥时火热的温度。
“别怕,有我在,我们会安全的。”
林子霈跳下悬崖前已经看准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凹壁,他们紧紧贴在壁上,从上方望去暂时是看不到人影的。
果然,那些黑衣人慌忙地用视线搜寻两人的下落,但没发现端倪,只以为人已经摔进了雾障内。他们在崖上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离去了。
盛奚珧紧张地眼珠子都不转了,等到这群人离开后才小声地呼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林子霈,男人的下颌线紧绷,神色依然凝重。
是啊,他们如今的境地进退两难,往上攀和往下跃都有风险。
两人默然片刻,盛奚珧低声说:“往下吧。上面说不定还有人守着,如果撞上就必死无疑了。往下还有一线生机。”
林子霈艰难地点点头,“好。就算我要死了也会在临死前最后一刻保护好你。”
少年捂住了他的嘴,忍耐已久的眼泪像断线珠子一般掉了下来。
“别说这种话。我和你,共生死。反正我享了十六年的阖家美满、荣华富贵,还能和心上人一起做对亡命鸳鸯,不亏。”
男人久久说不出言语,深沉地望着他,烙下一吻,然后抱着他小心地寻找着落脚点。他从未如此珍惜过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如今脚能安然无恙踩下的每一步他都心存感激。
大约有一个时辰,最后一步落下,终于到达了比较宽阔的一块平地。树林稀疏,草地青盛。
盛奚珧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像压了一块石头般,林子霈脚步虚浮,脱力地倒在了他怀里。
再醒来时,眼前一团耀眼的篝火,他被晃花了眼,顿时又闭又睁,慢慢缓解了不适。
“我用你怀里装的火折子生了火,这里太冷了,比入冬的玉京城还冷。”
盛奚珧说话时一边吸嗦着鼻子,一边用双臂交叉紧紧抱住自己。
林子霈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没想到少年蹙眉推拒了,又将衣服递还他。
“我不要,你穿的还没有我厚。”
男人不接,微露责备的看着他,但少年却前所未有的固执。
“你只要抱紧我,就好了。两个人的体温能相互取暖。”
僵持之下,男人终于认输,将自己的胸膛化作热源温暖了少年,也熨帖了自己的心。
他们休息了片刻,开始想离开之法,四处去寻通往外界的路。这林子其实不大,他们最终绝望地发现,没有什么通往回家的路,只有在尽头望下去,另一处悬崖峭壁。
尽管有可以供暂时落脚的茂盛草地,但路是断的,如果无人救援,他们只能等恢复力气后再原路返回往上攀爬。
林子霈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但他没说什么丧气的话,只是闲聊些有的没的,哄着盛奚珧入睡。
他自己没打算睡觉,只有不停地添加柴火才能保持篝火一直燃烧,盛奚珧才能感到更温暖一些。
困意凶猛来袭,将睡未睡时,盛奚珧揉了揉眼睛,带着些打哈欠的尾音问道,“你知道是谁派人来刺杀你的吗?”
林子霈默然半晌,就在盛奚珧以为听不到答案就要睡过去时,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自然是这世上最痛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