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生死场》花朝三月

4、鬼上海（4）

　　4.杜小五

　　滚圆的血珠滴落。

　　腥臭的黑血淅沥沥地砸在地板上，顾赫浑身阴森森的血红色，瘫坐在地。

　　花团锦簇的闺阁已经被毁了个干干净净。玉兰花墙纸上印满了血手印，床幔被暴力撕碎，沙发小几缺胳膊少腿，黑色的血肉飞溅到天花板上，一具一具腐烂的尸体七零八落，生生把这里衬得像个屠宰场。

　　顾赫冷漠盯着眼前支离破碎的尸体，手边瓷片旁还搁着那女尸的头，倒比这些死物还要恐怖几分。

　　这一次实在是托大了。

　　他喘了口气，沸油般的老血涌到胸嗓子眼，又被轻轻吐掉。

　　血栀子静悄悄掉落了几片花瓣。

　　鬼奴，诅咒，精神攻击，瞬移，鬼遮眼。顾赫拿命见识了塑灵层出不穷的手段。要不是怪异处于重伤虚弱状态，要不是他有血栀子保护，顾赫在不小心接触到血手印的一瞬间就会被控制住，成为“爱丽丝”手下的又一具活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右臂肱二头肌被女尸的指甲挖掉一半，抽动的伤口血液喷溅，原本透着青黑的血液在红光的影响下渐渐变成正常的颜色，虎口少了一大块皮肉，森森的手骨向外露着。

　　后腰血肉淋漓，伤口横劈过去，好险没伤到内脏。脚腕上黑色发肿的手印渐渐被红光侵蚀变浅，丝丝缕缕的黑烟从手印处钻出，在空气中散开。

　　没有致命伤。

　　顾赫撕下身上的衣服扯成布条裹住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丝丝倒抽冷气。

　　垂死的塑灵都这么强，那全盛期的它得有多难杀，又是谁把它打成重伤的？

　　顾赫端详起“爱丽丝”的尸体，发现它身上的半边黑色并非是腐烂造成，而是呈焦炭状。

　　像是有人在怪异身上放了一把火。

　　是“天师盟”的人？

　　怪异又为什么执着于先控制住他，而不是立刻杀了他？

　　顾赫想起这个怪异呻吟的“逃”，似乎它也在躲避某个未知的强大存在，甚至不得不借助他这个人类的力量。

　　再加上菩提子“狩猎场”的提醒。

　　一个想法在顾赫的脑袋里一闪而逝。

　　胡景和乘客可能根本不在这里。他意味不明的摩挲一下胸口的血栀子，鲜润的花瓣像刚采摘下来一样，红的可以滴血。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栀子小姐给他这东西的用意就很耐人寻味了。

　　顾赫起身，扫视整个房间，看有没有漏网的鬼奴，扫到东南角时突然脸色一变。

　　“蹭！”

　　他的双腿爆发出此刻能达到的最大速度，两步退出了房间。

　　木门本就摇摇欲坠，再经顾赫大力挥开，终于嘭一声轰然倒地。

　　黄铜的留声机安安稳稳立在地上，光洁如新，跟旁边被碎尸的桌子腿形成鲜明对比。

　　它原本不在那儿，顾赫额角滴下一滴冷汗，就算它原本在那儿，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完好无损的模样。

　　留声机仿佛察觉了顾赫的惊惧，啪嗒一声清响，看不见的人手拨动唱针，唱片置于转台上，在唱针之下旋转。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柔婉的女声回荡在遍布尸体的房间内，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顾赫此刻背后感觉了一阵莫名的凉意，刚才他待在房间里居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此时才想起来菩提子没有给他提示。

　　没有【你杀死了一名塑灵】的提示。

　　顾赫是挺莽，但他不膨胀。他敢对高度腐烂的女尸微笑，却不敢待在留声机旁一秒，因为现在还不清楚那是不是怪异留得后招，没有足够的好处，冒冒然在体力耗尽的情况下接触那玩意儿，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已经在这里知道了足够多的东西。

　　正当顾赫心生退意时，许久未动的菩提子发出一条信息：

　　【你有机会获得须弥灵产
　　获得条件：请回收留声机和爱丽丝的头颅
　　备注：须弥灵产为须弥净士重要收获，可提升传承共鸣度，也可换算为点数，用于菩提阁物品购买，净士大人，请务必把它拿到手以提升自身】

　　嗯？

　　顾赫脚步一顿，一滴溢出来的鲜血顺着他绑好的布条滴落，发出轻轻的啪叽声音。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传承和点数是什么？”

　　一秒不到，菩提子给了他答案：【每次须弥事件结束，根据须弥净士行为评价结算点数，此外，你在须弥菩提中获得的各种异宝也可兑换点数。点数是婆娑净士的硬通币，货币流通那一套大人应该清楚。】

　　【至于传承――这是婆娑世界给婆娑净士的最大馈赠。当第一次须弥事件结束，会根据净士资质和表现赐予传承，传承可以来自民俗传说甚至神话故事，你将脱胎换骨，得到远超人类的力量。】

　　“爱丽丝形成的须弥灵产很重要？”

　　【它所能提供的点数与c级事件“上”等基础评价点数等同】

　　“如何回收？”

　　【你需要同时对两块碎片进行躯体接触】

　　这就够了。照菩提子几次三番的强调，顾赫也能推断出点数大概跟个人实力很有关系。

　　他从善如流转身回到房间，提起女尸的头发。

　　顾赫到这儿来已然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之前他不去赌，是因为没有足够诱人的筹码，但现在有了。

　　九天十地牌九一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顾赫停在了距离留声机约莫三米外，神色平静，没有贸然靠近。

　　歌声回荡，没有因为他的去而复返改变一丝一毫。

　　顾赫不知道自己拿到留声机会发生什么，也许是物理袭击，也许是诅咒。他弄不清楚，只知道很危险。

　　所以，他需要试探一下，看有没有比较稳妥的方式。

　　从三米外，一点点地缩短距离。

　　三米，两米，一米.......

　　顾赫站定在距离留声机不足一米的地方，但是并没有遭受袭击。唱片依然在按照自己的频率转动着，似乎对身前的顾赫一点也不在意。

　　“用东西试试。”顾赫从地上捡了条沙发腿儿，拿在左手上，用足力气，狠狠地往留声机上敲去。

　　毕竟菩提子只是让他接触留声机，没说留声机是好是坏，是残缺是完整。

　　“嘭”一声。

　　顾赫觉得自己敲到了一块大青石，木屑四溅，震的他手腕发麻，木条应声而断，留声机毫发无损。

　　唱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黄莺一样的女声还在歌唱：“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那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吻着夜来香，夜来香 夜来香 夜来香。”

　　菩提子没有反应，看来使用工具行不通。

　　顾赫脸色苍白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血液的流失让他发晕，伤口痛到麻木，他得赶快拿到这东西，然后去找鬼域的出口。

　　顾赫低头看向血栀子，红光可以覆盖他的身体，也可以延伸到武器上，虽然看起来不够强大，也不能主动攻击，但毕竟是怪异的力量，应该可以抵挡一阵。

　　他伸手，尽量让红膜在手掌上覆盖得厚一些，然后缓慢的把手伸向留声机喇叭花一样的声筒，但是顾赫却并没有留意到唱盘上面的唱针在空气中晃过。

　　手掌接触到冰冷的黄铜，瞬间，歌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停住了。

　　下一刻。

　　尖利的女声直接在顾赫脑袋里响起，顾赫如遭雷击，瞬间咳出两大口血，眼前金星直冒，他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想要沿着接触的地方侵入自己的胳膊，让自己的整条胳膊失去知觉，糟糕的是他似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根本无法移动。

　　再不想办法他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所幸菩提子要求的回收条件已经达成，顾赫眼神涣散地看到视网膜上【是否回收】的字样，瞬间就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一团白光闪过，留声机正上方冒出一团白色的人形气体，看样子正被菩提子疯狂逼出，束缚住顾赫的力量也骤然一松，他立刻抛开手里的头颅，迅速退出三米的距离。

　　那白色的身影疯狂挣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失，与此同时，腐烂的女尸头颅也在加速风化变为粉末，两者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眨眼间一颗圆溜溜的黑色珠子出现在顾赫面前，端端正正落在他掌心。

　　【你杀死了一名塑灵
　　获得须弥灵产：上品阴珠
　　品质：稀有
　　作用：提升鬼类传承13％共鸣度，非鬼类传承提升10％，也可兑换2500点，用于物品购买
　　备注：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大人】

　　顾赫咳出一口血沫，觉得头好像被一颗榔头连续砸中，山呼海啸一般的痛感一波又一波袭来，把他身上的伤都衬得毫无存在感了。

　　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地多了一行字：【分灵失败，魂魄受损】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受这么不科学的伤，魂魄，三魂七魄吗？

　　顾赫坐在地上喘气，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指，端详手中的圆珠子。

　　外表像是是一颗剔透的玻璃球，质地坚硬，表面绘着繁复花纹，线条隐隐流动，锁住球里黑色的气。

　　这是他拿命赌来的东西，真的拿到了手，顾赫也没有多高兴。

　　听菩提子的提示，走狗屎运说明以他的力量碰上无伤的塑灵毫无赢的希望，而同一场“须弥事件”没道理其他净士的实力比他高出很多。

　　在明知道五个人实力不济的情况下，第一条任务要求还完全杜绝他们相互合作，须弥菩提到底发现了什么才如此草木皆兵？

　　一边猜测，顾赫一边想找东西把阴珠装起来，头还在痛，不过以他的意志力，挨挨也就过去了，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大事――当过兵的总是忍耐力强一点。

　　他翻了翻兜，只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想了想又把糖放回去，问道：“这颗珠子能先放你那儿吗？我这不好搁。”

　　菩提子静默了两分钟，回答的语气更像是银行，政府部门的业务办理员：【因为任务模式临时变更，级别提高，破例给新入须弥的净士开启芥子空间，你是否要将阴珠放置空间内】

　　“是。”

　　【阴珠收纳成功】

　　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这须弥菩提似乎脱胎于佛经佛意，但是妖鬼传承一说却更倾向于本土繁杂的神明体系。

　　顾赫握了握空空如也的左手，若有所思。

　　…………
　　鬼域，法租界恺自尔路敏体尼荫路转角，卡尔登大戏院。

　　雕花旋转楼梯，欧式包厢，水晶灯，管弦乐，旺盛的绿藤从顶上打着垂落下来，白玫瑰装饰着墙壁，淋漓银粉薄纱点缀一切，流光艳艳恍惚时光正好。

　　尽管陷入鬼域，依然能瞧得出这个戏院正常时候的繁华热闹。深红幕布掩映着舞台，而座椅环绕着舞台自下而上一圈圈铺开，可以想象偌大的剧场人头攒动，座无虚席的模样。

　　走道上的灯光在黑青色的雾气之中显得昏昏沉沉，微弱的光飘在空中，映出了戏院的大致轮廓。

　　这里的一切足够让任何正常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排一排天鹅绒的座位上坐的哪里是看剧的客人，全部都是具具身体呈现黑青色，僵硬不动的尸体。

　　这些鬼奴眼睛紧闭，一动不动的僵在那里，似乎并未苏醒过来。

　　而穿着长衫、脖颈流血的怪异则直挺挺的站在雕花楼梯的拐口，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穹顶吊着的那个大而华丽的水晶灯。

　　如果顾赫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得出来，这就是在电车外跟栀子花小姐对视的怪异――但他现在不在这里，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丝丝缕缕的火光从空气里窜出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仿佛细小的虫豸在啃噬树根。眨眼间，吊灯的黄铜吊臂炽热如炭，四周响起“嗤嗤”的燃烧声，白烟袅袅向四周散开。

　　黑色的火焰终于显露行迹，它们盘绕着，勾画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羊身人面，极凶饕餮。

　　一双暗金色的眼眸蓦地睁开。

　　出人意料的是，饕餮影前的人有着一张全无攻击性的年轻的脸和蓬松的毛毛躁躁的白色头发，他的个子很小，瘦，皮肤苍白，看起来一点都不血腥，然而他的瞳光炽烈得像是在熊熊燃烧，却又透着冷冰冰的食欲。

　　饕餮的虚影转瞬即无，黑色的火焰汹涌盘旋，忽地被拉伸成线，烫熟了冰冷的空气，一片静默中，青年慢慢，低头望向昏暗的大厅。

　　怪异灰白色的眼睛麻木的看着他，两人对视，白发的青年人转了转眼珠，张开嘴，问：“你有……有吃的吗？”

　　他声线带着奇妙的磁性，语调却有些古怪艰涩，仿佛很久不说话，有些咬不准字音了。

　　人声一出，那些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陷入沉睡当中的鬼奴此刻突然一起睁开了眼睛。

　　身穿黑色长衫，浑身布满尸斑的怪异依然僵硬的站在柺口处，没有丝毫回答一下的意思。

　　鬼奴们同时动起来。昏暗的通道里传来了一个个沉重的脚步声，尸体在地面上行走。

　　不只是楼下的通道，戏院二层的观赏台同样也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透过黑青色的雾气可以清晰的看见一具具尸体正一步一步缓慢的走下来，并且往大厅中央汇聚。

　　没有得到回应的青年也不生气，他坐在吊臂上，屈膝把腿支起来，露出一点细瘦的脚腕，在鬼域里幽暗的光线下，像是打磨光滑的白骨。

　　两股黑青色的人影汇聚在了一起，大厅堵了一个水泄不通。鬼奴仰头，一张一张无血色的脸面向水晶灯，但是灯挂的太高了，它们似乎毫无办法。

　　真的毫无办法吗？

　　沉闷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烂肉在挤压和蠕动的声音。穿着长衫的怪异伸出布满青黑尸斑的手臂，缓缓放在自己下巴上，将其捧起，然后“咔嚓”一声，把头颅摘了下来。与此同时，堵路的鬼奴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一时间，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人头气球】

　　此刻昏暗的戏院里，一具具早已死去的尸体伸手向上，他们的头颅飘在半空中，一个个青黑肤色的死人脸，一双双死灰的眼睛睁着，咧开嘴，发出刺耳的哭声！

　　“呜呜――”

　　这种哭声和爱丽丝在顾赫脑袋里的尖叫声异曲同工，然而此时听到的人神色安详，如同听了一支摇篮曲。

　　上空的黑青色的雾气浓郁的就像是要凝聚成实体一样，厚重的有些诡异，伴随着哭声，一阵阴风吹过，人头随着这一阵风缓缓偏移，有意无意的向水晶灯靠拢过来。

　　尸体的腐臭味逐渐靠近，青年呼吸着腐臭的空气，慢慢抬起了头，随着他抬头的动作，细碎干枯的头发滑落苍白的脖颈，显出一小片苍色的刺青，没什么图案，简简单单三个字――“杜小五”。

　　作用大抵与现代的宠物牌儿相似。

　　杜小五的神情很奇怪，不能说恐惧，也不是厌恶，空白里参杂着一点看到一盘腐烂菜肴的遗憾，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四周的人头，仿佛那些致命的玩意儿是一群成熟的西瓜，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西瓜堆里找到唯一完好可吃的那个。

　　怪异的头颅隐藏在成百上千的鬼奴里，根本无法分辨。

　　“我找了三个大的，两个都没有抓到，明明再小心一点就可以吃一个的……我好饿啊，已经饿很久了……但是今生哥要我乖一点……”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呢喃着，简直像陷在梦里。

　　“你也会乖乖的对不对？”白色的杜小五把视线移到身后，食欲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慢慢擦出渗人的亮光，一颗青黑却双眼泛血的头颅几乎和他鼻尖相撞！

　　竖瞳微微一收。

　　下一秒，火焰席卷了戏院，炸开的血□□天飞扬！

　　风声迟了一瞬才响起，随后是楼顶传来的“轰隆”巨响，砖石簌簌而下，雕花楼梯冲撞出细碎的裂纹，过了一会儿，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无数尸体被掩埋在砖石之下，再被蔓延的黑色火焰吞噬。

　　鬼奴们挣扎着扯下烧焦的皮肉，然而它们身后火光漫涨犹如潮汐。

　　顶层，残留的建筑外墙，杜小五捧着一颗人头踏过破损的琉璃瓦，找了处勉强能坐的地方望着下头的火海。

　　“一半，一半，还有一半。”他捧着怪异的头，也不嫌弃断处还在淅沥沥流血，饶有兴致去找剩下的身躯。

　　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白色的纸钱，杜小五疑惑抬头。

　　“呼――”黑色的劲风向他脑后袭去，他也不躲，右手并起宛如利刃，一条青黑的手臂横飞而出，手臂在空中飞旋，有意识般往他脖颈上掐来，杜小五略微一分神，只见漫天白色纸钱燃起青色的冥火，跟黑色的火焰相撞。

　　轰！

　　已经残破不堪的戏院又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他被剧烈的震荡甩脱出去，从数十米的高空坠落。一道黑影违反重力似的踩在外墙上，与地面平行。长衫，无头，可不就是他刚刚找的东西。

　　“啊，我还以为你逃了。”

　　杜小五在空中轻巧的翻了个身，捧着头毫发无伤落到戏院外的地上，而他在落下的那一瞬间，地面震颤，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杜小五抬眼一看，只见陈旧的黑色棺材密密麻麻环绕着他，一眼望过去不下百个，宛如进了尸林棺海一般。

　　没有头的怪异就站在戏院的墙上“看”着，白色的纸钱继续飘落，好似要把这一片区域都化为白地，杜小五试探着往外迈出一步――

　　“哗”

　　以他为中心，只要棺材覆盖的范围，纸钱都化作了一片青色火焰，遮天蔽日，牢牢将他困在其中。

　　铛朗~

　　漆黑的棺木发出金戈之声，浑身燃着青焰的怪物慢慢从棺椁中坐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抽骨为刀化肉为甲，死寂中，一百零八个铜甲尸结为九宫八卦，誓要将他斩于此地。

　　这是塑灵的仆从，半塑灵只能转化鬼奴，塑灵却能精炼人尸，两者实力差距不啻于天堑。

　　杜小五沉了沉眼皮，心里觉得有点烦。

　　在他目前空白到只有食欲的脑子里，是盘菜就得干干净净老老实实躺着等他去吃，而不是这样――临死挣扎，苟延残喘。（这些词儿还是杜今生教给他的）

　　惨白的刀锋迎面劈来，伴着阴森森的冥火，杜小五把怪异丢开，原地踏了一下，浓稠的黑暗从他脚下蔓延开来，他右手往前一伸，死死捏住前面铜甲尸的脸，左手燃起黑焰，两指夹住刀锋。

　　“烦……”

　　骨刀崩碎的声音响起，杜小五面无表情压着铜甲尸的脑袋，往脚下的黑暗里按了下去！

　　头颅毫无痕迹地被吞没进去，准确地说，头颅碰到黑色的部分，直接消失不见了。

　　阴影如流水般扩散开。狰狞燃烧的冥火，挥刀的铜甲尸，漆黑的空白棺椁，戏院旁边的沙利文饮冰室，褐黄色法国梧桐，宽敞的大路，花园中蜿蜒的小径，都在流淌的黑色中被吞噬殆尽。

　　怪异的头悬在半空，杜小五招了招手，把它提在手里，轻轻的往怪异的身躯那边走去，阴影已经吞没了半边倒塌的卡尔登大戏院，残躯离开了外墙，逃到不远的莱登大楼楼顶。

　　眼看它就要一步跃下，消失在视线里，杜小五张开有点肉的手，在空气里虚虚一握――

　　高温席卷了莱登大楼的一切。

　　这座新建起的百货大楼，凭空被一只漆黑无比的火焰兽爪攥住。兽爪发力，混凝土和玻璃的碎块从它的指缝中间爆溢出来！

　　怪异的残躯被逼至空中，兽爪散开又在天空聚拢，如同拍苍蝇似地，把怪异整个拍回到地面上！

　　“轰――”

　　楼整个儿坍塌粉碎，至少一分钟以后才尘埃落定。原地只剩下了一大堆的瓦砾和被冲击出来的人形坑。

　　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冲击下还保持活动能力。

　　杜小五慢慢悠悠收回脚下的暗影，慢悠悠地在倒塌的废墟间穿行，他一脚踢飞一支破损的酒瓶子，靠近人形坑，往里面瞅了一眼，然后鼓起面颊，做了个泄气的动作――这太具有迷惑性了，鉴于他刚刚毁掉了几乎一整条街。

　　里面那缺了脑袋的人体至少三分之一的血肉骨骼都不翼而飞，瘫软如泥，可恐怖的是，它的手指仍然虚弱的搅动，显然生机还没有断绝。

　　塑灵这种东西生命力顽强的简直不可思议。

　　但它活的再努力也没什么用了，之后杜小五会安静地、温柔地、事不关己地收拾血肉模糊的残骸，烧灼它们，再把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吃进肚子里去。

　　白发青年眯起眼露出个满足的微笑，他把怪异的头颅扔进坑里，手掌上燃起赤金的火焰。

　　――――――――――――

　　顾赫握着一把剔骨尖刀（这是从弄堂厨房里找到的），很快就离开了的螺丝及顶那片街区。

　　他的状态称不上好，脸色却很平淡，根本瞧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街道上种植着法国梧桐，两边的洋房都有点年头了，装饰着精巧的木雕暗红窗框和枯萎的爬山虎。是顾赫只在老照片上见过的，民国西洋风。再走不远，是两丈多高的砖墙。这道墙从斜桥开始一直沿续下去，顾赫瞅了眼路边的街牌，他已经到了法租界的贝当路，一路走来半个人影都没见。

　　“这么大的范围，租界都被波及了，没道理天师盟的人还没发现不对。”

　　顾赫有些不解，他谨慎地决定去巡捕房看看，突然半个天空都被黑色和青色的火光照亮，顾赫仰望火焰的来处，只见远远地一座建筑物发生了剧烈爆炸，百米高的黑青二色火焰气浪席卷四周，掀翻了数棵梧桐。

　　“啧……”

　　几步爬上附近一座天台，顾赫尽力远眺过去，远处的建筑已经沦入一片火海，剧烈的温度冲开了青黑色的雾气，倒是让他的视野开阔许多，目测的距离，应该不到两公里。

　　但那可不像人类能做到的程度。

　　顾赫略微迟疑，须弥菩提神秘非常，能把他带到这个1922年的上海，就未必不能再培养出几个能够翻天覆地的怪物，但这又于他先前的判断矛盾，这种怪物不应该出现在新手须弥事件里，而如果排除净士的参与――顾赫想到了一种可能――难不成是天师盟的人出手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两个怪异在打。

　　他抬眼望了一眼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青黑，顾赫记得自己进入鬼域大约是六点，在霞飞路耽误约半小时，在螺丝及顶耽误约一个小时，现在外界应该是七点半左右。他有两个选择，最坏的结果也是两个，一是远离爆炸的地方，最后困死在鬼域里，一是靠近爆炸的地方，最后死在一个或两个怪物手里。

　　考虑了两秒钟，顾赫转身下楼往爆炸的地方赶去，他所经的事情，都让他能怀的期望极尽有限，然而期望毕竟是期望，他用这点期望赌过很多次，运气不错，没有输尽过。

　　或许这次也是一样。

　　到了地方顾赫才意识到发生的根本不是单纯的爆炸。

　　原本平整的道路像被工具犁过一样坑坑洼洼，但是除了地面之外其他地方又诡异的干净，所有树木、店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波浪般浅坑尽头的废墟瓦砾，在这种地方他以往所学的侦察谍报技能几乎毫无作用。

　　青黑色的雾气在渐渐消散，顾赫吸了一口犹带灰烬气息的空气，提着刀，跳下浅坑，走向那一片废墟。

　　他没有看到一个活动的生命体。

　　只找到一些不知什么产地什么年代的碎瓷片，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家具，还有许多沾了灰的时髦的皮质表带。大体判断出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商店。

　　等到他七拐八绕，忍着伤口的疼痛来到现场最不合常理的人形坑前，往里一望，发现连一点血迹也无。

　　这就奇了怪了。坑洞的形状明显是个无头的怪物，就算现场起了火，也不应该一点灰烬都不留。正当顾赫往地上一扫准备去其他地方寻找线索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漆黑的阴影不知何时蔓延到他脚边。

　　顾赫缓缓回头，离他不到两步远的瓦砾上，站着一个白色头发的年轻人。

　　他安静地盯住他，神情恰似一只眼珠冷冷发光的狸猫。

　　【重要人物发现：
　　身份：三宝拳台，第七擂主
　　姓名：杜小五
　　备注：只能知道是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