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云》穆九九子

3、【姐姐】 关于姐姐

　　第一次姐姐没有和舅妈在卧室里让整栋楼里都弥漫着刺耳的笑声。我也不知道舅妈是什么时候走的，妈妈又是怎么去面对的，但她来敲我房门的时候我尖叫，“如果你是来让我缴械投降的，那没必要！”
　　房门另一侧传来的是姐姐的声音，她说，“是我。”
　　姐姐和我面对面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我把窗帘拉开，这样刚好可以看到一轮明月。有的时候我在想，或许舅舅在我心里就像明月一样，遥远又不可触及的威严，却是我每个沮丧时刻不可或缺的寄托。在我阳光灿烂的时候或许会被无情地忽略，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从不缺席。
　　我在那一刻决定执意做那个惹是生非的恶人，我对姐姐说，“你一定会支持舅妈的决定吧，反正她从来都会向着你。”
　　姐姐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她说，“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就该想方设法地过好接下去的生活，舅妈的幸福是舅舅最想看到的事，其他所有的别扭与之相比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姐姐像姐姐。通常每次都是姐姐大惊小怪地喊叫，而我像姐姐一样安抚她受伤的情绪，这一瞬我却心安理得地扮演着妹妹的身份，自以为是地怪罪着身边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和事。而姐姐，只能迫不得已地承担起大人的责任——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义愤填膺地提高了音量，“凭什么是舅妈那样恶毒的女人来享受舅舅留下的一切！我就是觉得太不公平了。舅舅活着的时候她整日里挑事根本不会顾及舅舅的感受，凭什么舅舅死了她就能肆无忌惮地挥霍他的财产，来装点她自己与舅舅无关的生活？”
　　姐姐淡淡地说，“因为她是舅舅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只有她才拥有法律赋予的权利，况且舅妈也不是你口中那样冷血无情的人，舅舅和我在她眼里都是不可替代的。”
　　我冷冷地说，“如果舅妈真的在乎你，当初就根本不会把你像累赘一样丢弃到我们家，你难道想不明白吗？”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我想不论如何这件事都不是姐姐的错，她来安慰我而我却恶语相向伤害她——愤怒原来真的可以把我也变成一个恶毒的女人。可是我看见姐姐眼里的沉重，我才明白姐姐根本不像表面里那样神经大条大大咧咧，其实作为女子她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柔情的一面，而我以为她根本没有在乎过的事情，她早就想得比谁都明白了。
　　所以姐姐对我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我们左右不了的，舅舅也曾经是我的爸爸，我当然比你更爱他，可是在这个家里我们都只是孩子，根本没有说上话的权利。只有把自己变强大，才有平反的能力，你能明白吗。”
　　我眼里的泪水一瞬间掉了下来，原来姐姐也和我一样在抗争，我能明白的姐姐，我当然能明白。舅舅教会我宽容，这是第一步，而姐姐教我的是把自己变强，这是第二步。只有同时做到这两件事，才能在善待别人的同时让自己不受伤害，才能终于不再被世界左右，做自己想做的人。
　　我当然明白。

　　即便我高举正义大旗愤愤不平地全力反对，家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征求我的意见，甚至连聆听的机会都没有给我。舅妈从来就不是来询问这件事的，她只是大张旗鼓地来通知我们，她要再婚了，并且会合理使用舅舅留下的属于她自己的财产。
　　事实证明姐姐说得对，我们太渺小了，哪怕是在家里，都没有说话的权利，又何况是在社会里。舅妈开始兴高采烈地置办新房和新婚，姐姐在高考的压力里拼命地驰骋，而我也因为期末考试逐渐忙碌了起来。那些容不得我说话的事，我也只好作罢，如果再摔锅砸碗地抵死挣扎，只会换来爸爸妈妈更多的麻烦，他们已经足够烦躁和忙碌了。而我也知道自己的坚持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姐姐的高考像她之前的每一次模考一样很顺利，6月下旬姐姐金榜题名，终于考上了她希冀已久的学校，那天的庆功宴上我见到了舅妈传说中的未婚夫，他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没有倾倒众生的容貌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性格，在我眼里比舅舅差了十万八千里，只不过是一个匹配舅妈的平淡无奇的普通人。我想到姐姐说过，“舅妈也不过是想把日子接着过下去罢了，那个年龄的人也没有什么颠覆人生的追求，你也没必要太苛刻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暑假，接着就是舅妈婚礼的日子。我当然没去，姐姐在顾虑我的情绪和顾虑舅妈情绪两者里折中地选择了和海泽去约会。她是这样对我解释的，舅妈那边就交给爸爸妈妈去应对吧，而你呢，我相信你总有自我调适的途径，从来不会让我担心。
　　姐姐说对了，这一天我终于有机会一个人呆在安静的家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去在意，只有宁静的午后和马尔克斯的文字作伴。靠在窗台上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和舅舅的棋局旁，轻柔的茶香，和棋子撞击棋盘轻微的声响。阳光打亮空气里卑微的尘埃，所有不可触及的渺小都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变得庞大又威严，世界里再也没有不屑和轻蔑，只剩下众生平等的安逸和庄严。
　　当然我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天我忘记记录下来的蓝紫色天空，那天的夕阳和背光的地铁线，以及我以为只有在姐姐的儿童画里才能看到的紫色的云。那一瞬一切都是美好的，就像我来到了舅舅创造的世界，那里没有妒忌，阴暗，狠毒，厌恶，只有所有积极向的词语，和满怀的宽容。宽容是紫色的。

　　姐姐疯狂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惊讶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姐姐暴怒地把包和外套摔在地上，“别提了，我跟海泽吵架了，那混蛋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真让人恶心。”
　　我慌乱地思考，海泽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我从没有看过他发火，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事态应该已经开始有点失控了。
　　“她从来不会顾虑我的感受，只会自私地想着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喜欢什么，如果永远都是我体谅她呵护她的话，那她可能想找的是个爸爸，而不是我。”这是海泽后来告诉我的，我责备他，“你该体谅姐姐的，她的确缺少亲情的关怀，照你的说法我这个和她无关紧要的人不也是一直在照顾她的情绪吗。”
　　海泽叹了口气，我实在看不懂他眼里的神情，他看着我说，“永远不要舍己为人。”
　　说完他就走了，我根本不同意他无理取闹的看法，舅舅说人要为他人着想才是，海泽那样的想法太幼稚太自私。
　　所以很快我就和姐姐统一战线了，但事实证明我的刻意划分有点小题大做，他们没过多久就若无其事地悄悄翻篇了，虽然我心里始终有点过意不去的坎坷，但我告诉自己一定是闲得慌思虑太多了，这件事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姐姐和海泽会很幸福的。

　　2017年到来的时候我有种跨越新世纪的感觉，可能因为生活的变故才让我有这种错觉，但崭新的一年就像新一轮的洗牌一样值得满怀期待。姐姐升入了大学，虽然她搬走了生活用品开始住校，但毕竟还在同一座城市，只要双休日姐姐就会回来，虽然周末的饭局上还会有舅妈和我已经无奈地习惯了的叔叔，但我始终是高兴的。海泽学长也开始面临高考，他似乎即将被重压击垮，这是我对于他和姐姐之间整日吵架的唯一解释——我愿意给出的，唯一解释。姐姐说，“或许海泽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他只喜欢他自己。”我当是姐姐的气话没有理会，只是安慰她说，“没事的，海泽一定是压力太大，过段时间就会好的。”姐姐瞪着我说，“你也就会说这句。”
　　而我呢，我忙着预习学习复习，还在学校认识了一个长得很像姐姐的女孩。她和姐姐却是截然不同的人，有着沉稳的性格和安静的习惯，我很快就和她成了朋友。
　　我的马尔克斯堆放在书架的角落里，那里是一片舅舅替我营造的美好天地，只要遇到心烦的事我就会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荒芜的小角落，好像突然间就能觉得轻松和心安。时间久了我就开始整日地坐在书桌前，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对着那些整齐摆放的书倾诉，它们似乎也很乐意听——在舅舅的世界里，它们都是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的生命。

　　6月到来的时候阳光格外地好，放学我换了一条远路绕回家，因为那条路上有一丛盛开的芍药，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注意到她们的，但她们粉白相间的模样让我觉得看见了世间鲜有的奇珍异宝。黄昏洒在整片草丛上，芍药就像被镀了一层金一样璀璨，本体的粉红混上像是带着亮片一样闪烁的余晖，世界就像被加了暖色调的滤镜一样把所有温暖的情绪都融化了。云朵遮住阳光的时候我到家了，开门的人是舅妈，我有点恍惚，明明她只会在周末来的。
　　那天晚饭后舅妈坐在了我的房间里，我有种大祸临头的灾难感，对方闪烁的眼神让我没办法相信她不过是来和我聊天罢了。舅妈以平淡的方式开口了，“你那个长得很像音黎的朋友性格也像她一样外向吗？”
　　我当然知道她只是习惯性用无足轻重的事情展开话题，我轻轻地摇头，“她比姐姐内向一点。”
　　舅妈笑笑，“我觉得还是外向点的性格比较好，音黎那样，刚刚好呢。”
　　我笑着抬杠，“可我觉得内向点比较好，沉稳些。”
　　舅妈脸上的笑意略显尴尬地抹去，然后不动声色地直切主题，她说，“音黎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知道的。海泽为填志愿纠结的事情你也应该听说了，音黎也不忍心干扰他，你去劝劝他吧。”
　　我当然听说了，海泽在H大和姐姐的学校里得做出选择，H大几乎是整个城市里最好的大学了，可是和姐姐一起应该也是他的心愿。姐姐把他们之间的隔阂归咎于距离，所以姐姐心里是希望海泽能选择她的学校的，这我当然能明白，不干扰他，都是精心包装过的描述罢了。
　　我笑，“舅妈是觉得只有我这样恶毒的孩子才合适做这个自私的人，不是吗。”
　　舅妈腾地站起来，狠狠地瞪着我，“作为妹妹帮姐姐分担一些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何必把话说的怎么难听？你姐姐又没少疼过你，这种时候又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装给谁看呢？我就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夜色吞没了整片天空，月亮悄无声息地登场了，我想反抗的，可是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