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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音湉】 关于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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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一直以大度自居,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因为我永远记得妈妈说,“姐姐来我们家,是来享福的。”享福的人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我一定会无条件地保护姐姐,我是这样笑着和妈妈承诺的。妈妈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填满了许久未见的笑意,那个时候的我是自豪的,我觉得我是把妈妈从糟糕的灾难里英勇拯救出来的那一个,只要我对姐姐毫无保留的好,这个家就还是从前那个幸福的家。
所以在我和姐姐的世界里,我永远都得,且必须扮演着姐姐的角色,承担她的任性和无理,再叠加给她加倍的好。姐姐永远不能理解很多事,比如说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为什么总是习惯一个人,又为什么那样决绝地讨厌舅妈。因为我其实并不会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坚强,在妹妹的身份里藏着一个执着的,懦弱的,胆怯的唐音湉,那个音湉从来没有驾驭任何事情的能力,也不能给姐姐一丝半毫的幸福感。姐姐不会察觉的,她太幸福了,幸福地忽略了思考的价值。
懦弱的唐音湉永远深居在幽暗的角落里不见天日,她被藏在无人之处,陪伴她的是所有的负面情绪,怨恨,嫉妒,恼怒,它们都被深刻的压抑着,因为她记得舅舅说的,宽容。
她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包容着别人,付出且给予,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是她遇到了一个人。认识他的那一天,她身体里所有阴暗的情绪都找到了切实的归处,他像暖阳一样包容了她全部的不安和脆弱,她才明白,幸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高一那年我被选中参加辩论赛,虽然我成绩不错,但在辩论方面的确毫无天赋可言,只是因为脑洞清奇入围,我记得,那次辩论赛的主题是,成功的唯一捷径是运气。高一抽到的是正方,我要死要活地收集资料,绞尽脑汁地思考,可我最终还是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辩论的确不是件适合我的事。但那天我认识了那个明镜一样的人。
“唐音湉,是吗?”我抱着资料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叫住,转过头的时候看见反方三辩那个眼睛亮亮的男子,对方笑着说,“你好,我叫海泽。”
我连忙点头,他的口若悬河让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那天我们一起吃了晚饭。海泽总是毫无保留地微笑,他重复起我辩论赛上说过的话,“运气就像上帝的天平,或许他并不会在意放下秤砣的后果,但被加重的那一端必然会受到垂青,就算不想幸运,也注定遇事时来运转。很有趣的论证呢。”
我有点害羞地微笑,“打好草稿的句子是看不出水平的,随便扯个比方罢了。”
辩论赛上的很多事情我都遗忘了,但我没法忘记的是我记住他的理由,根本不是什么口若悬河,不过因为他说,“命运就像是巨大的齿轮一样毫不休止地旋转着,它并不会刻意偏向谁,所以所有的功成名就靠的都是不懈的努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只是参考的标准不同而已。”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姐姐,舅舅,舅妈,妈妈,爸爸,我,海泽,每一个,每一个不值一提的存在,每一个脆弱的灵魂,都是众生平等的。一瞬间,好像某个齿轮转动到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那一秒微妙的契合让我轻而易举地听见了咔的一声轻响。黄昏的暖黄色光芒打亮了堆放马尔克斯的角落,海泽的观点猛然间和舅舅的不谋而合。
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让人轻松的光亮,从海泽温柔的声线里。
后来,有一次和海泽在艺术楼里碰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往教室走,我终于向他提及了那个我一直纠结在心脏深处的秘密。我说,“如果和你亲近的人受到了灾难,你会无所顾虑地去帮助他吗?”
海泽没有停顿也没有思考,“当然,助人为乐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果,如果给予他的帮助真的让自己感到了痛苦呢?”
“那就放弃。”
我一直记得他说的,这次他也没有给出一秒的停顿,他认真地说,“那就放弃,如果用自己的幸福来换别人的,总之是件亏本的事,痛苦压抑久了,必然会在将来的某一个时刻爆发出来,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伤害,自己的幸福永远是最重要的事。”
当时我后悔了,我想果然秘密还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海泽他根本不懂,就算他辩论赛拿了最佳辩手,还选修了心理学,他也不能明白我的事,他太自私了。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海泽真的有种未卜先知一语成谶的能力,而我呢,才是那个自私的人,抱着自己的观点自以为是,从来都不愿接受别人的建议,才做了太多错事。
海泽一直是对的,就像很久以后他在和姐姐吵架的时候说的话一样正确,他说,永远不要舍己为人。
或许我要是能早点明白就好了。
那年的十二月,寒冷在这座南方城市里展现出初来乍到的不适,暴雨和寒冷结伴而来。海泽入选了市里的辩论赛,他整日里抱怨题目刁钻,却不经意在我的话里惊喜地找到了灵感,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海泽终于展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晚饭以表单方面的感谢,出校门的时候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我撑着伞跟在海泽身边,他眼里的笑意总让我有种弥足珍贵的安全感。很久以后我才在想,如果我从那一刻就能看透一些事情,或许一切都是截然不同的结局吧。可惜那时候的我,根本不能明白。
雨点肆虐地敲打伞面,带着凉意的风把雨点牵进伞底,海泽看到我用力握着伞迎风时候丧失控制的表情,前仰后合地嘲笑我,手机在这个时候拯救一般地响起来。
饭店门口我接通了姐姐的电话,海泽帮我抖落雨伞上的水,姐姐尖叫着说,“唐音湉我简直要疯掉了!你在哪!快来和我吃晚饭!”于是十分钟之后,我海泽和姐姐,坐在了一张桌子前,姐姐在那一晚告诉我,她对海泽一见钟情了。海泽在那一晚告诉我,他觉得姐姐挺可爱的。
看似称心如意的事往往怀揣着别有深意的韵味,后来我才明白,姐姐和我说话,是为了表达强烈的情绪,而海泽和我说话,不过是为了和我说话而已。
那年的十二月,出奇地冷。
“我姐姐怎么样?”我在2016年刚刚到来的时候质问过海泽。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不愿去解读的情绪,他说,“你的姐姐当然是和你一样优秀的女孩。”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笑里藏着一种希望我能感同身受的神情,可是我刻意忽略了,我也笑,“我姐姐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比我有趣多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当然她也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大大咧咧疯疯癫癫,她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女孩,却比那些肤浅的女生要出众多了,可能只有和她相处久了才能理解这点吧,但我真的深有体会。”
这是我第一次对海泽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我想他能明白我的意思的,即便他眼里有点熄灭火光的黯淡,但我轻而易举地就理解了他的眼神,他明白了。
一月底接近寒假的时候,班级决定在期末考试以后举行迟到的新年晚会,我负责采购零食和布置教室的装饰。我捏着清单往校门口走的时候遇到了海泽,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意气风发,笑着说,“我和你一起去。”海泽总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能力,总是胜券在握一样自信且嚣张,他眼里的锐利就能说明一切。
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半了,我抱怨为什么非要占用放学的时间来采办,但是很快我就遗忘掉了无谓的抱怨,身后突然传来暴躁的鸣笛声,我和海泽回过头,那一秒我觉得一切都像安排妥当的一样恰到好处,好像全世界都各执其职地融入近了姐姐那张让我难以忘怀的儿童画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个梦幻的傍晚变得无足轻重起来,我看见了,紫色的云。
有的时候我在想,或许将来我会有机会去到某个离北极近一点的国度,比如说瑞士,或者挪威,那里说不定能让我有缘见到幻境里隐隐约约的大片紫色云彩。又或许它只能永远存活在我的脑海中,直到某一个阴雨连绵的夏日午后,我会在姐姐房间里若无其事地问起她,是否还记得曾画过一副紫色的云,姐姐会告诉我,她早就忘掉了。
可是当我身临其境的时候我才震惊地发现,原来这么美好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整片的暗紫色天空,轮廓清晰的云朵,用黑色加深的背光地铁线,上天精彩点缀的油画就这样郑重其事地铺排在我的眼前,我愣了神。我该有多庆幸,和海泽一起目睹了这样的画面。
我说,“我以为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姐姐的儿童画里呢。”
海泽笑着说,“姐姐也是想象力丰富的人呢。”
我偏过头看向海泽温柔的眼睛,我知道海泽也是开心的,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在那一瞬做了一个决定,我得全身而退了。我怔怔地说,“是啊。”
姐姐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过来的,接连而来的是姐姐尖锐的声线,“唐音湉你赶紧回来!全家人都在等你吃饭呢!”海泽说,“你先快回家吧,我帮你把东西带回去。”海泽一直是这样体贴的人,所以我并没有客气的打算,毕竟我和海泽的故事线,就在这片紫色的天地里走到了末端。
2017年6月的某个晚上,舅妈说,“你去劝劝海泽吧,他应该也很想去姐姐的学校的。”
那天我去找海泽,深色渲染的月光给夜景铺上蓝色偏向的滤镜,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开口才能显得说的话不是姐姐的意思——本来姐姐也不是这样跋扈的女子。我想或许我该先问问他的想法。
海泽看到我的时候满脸惊讶,如果问起我是什么时候做决定的,我想就是这一秒,让我措了一路的辞都没有派上用场,我看见海泽眼里的晶莹,就算在夜色下也有种动人的清澈,它只会在特地的情况下闪烁,比如此刻。
我盯着海泽的眼睛认真地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会考上H大。”
——然后和你成为校友。剩下的半句我决定不说,这次换我胜券在握了。
海泽粲然一笑,他说,“好。”
我不是没有设想过后果,所以姐姐怒气冲冲地来质问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意外。那天晚上海泽终于坐在了我们家的饭桌前,但是是坐在我身边。舅妈的脸几乎是黑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只有妈妈负责微笑着维持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秩序。
下午的时候姐姐朝我不可置信地尖叫,“唐音湉你疯了吗?海泽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全天下的人都不选偏偏喜欢他?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别人幸福!”
我说,“全天下人都比海泽和你更合适,性格互补的人长久不了的,感情又不是棋逢对手,门当户对才是最重要的事。海泽永远都在安抚你的情绪,而只有我才能搞懂海泽在想什么,你没法体会那种相互理解的感觉才会肆无忌惮地觉得大家都亏欠你的。”
姐姐把玻璃杯,镜子,以及那个相框拼命地砸在地上,她指着我说,“唐音湉你简直不可理喻!别老把自己说得跟他妈圣母似的,就像你在拯救世界一样伟大!海泽总有一天会看清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姐姐的拖鞋恶狠狠地把地上的玻璃渣踩出难听的碎裂声,有那么一瞬间我被一种长征胜利后如释重负的感觉轻松地笼罩,接着我很快就意识到,天啊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不论做出哪一种决定,在下定决心的一瞬间就再也没法回头了,而我做了切忌的事情,中途反悔。到底是那个坚强的唐音湉错了,还是懦弱的那一个。又或者,错与对,在这个错乱又混蛋的世界里,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反正在舅妈黑着脸问起来的时候我笑着说,“我对海泽是一见钟情的。”
能把藏在心底的话毫无顾虑地说出来,于我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