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瓣 ...

  •   当夜,月色稀薄。
      不只是月色,连他奔走时的呼吸,都很稀薄。
      但他非常清晰地听到自己律动的气息,看得到人群的欢宴,无人注意这俯仰。人们赶着去往街巷,赏花赴会,共享天伦,来往的每个人,都衔笑意。
      他总觉得她和自己一样还孤身,觉得这种时候,还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未去过那户人家,但稍加打听,便从路边卖绣线的婆婆那得到了方向,在这鼎盛的一区,家家户户都是如此生活,没有嫌隙和秘密。
      他想自己大概是憧憬这片土地的,如果在此定居,或许会经常没有理由地哭,他想见的那个人,大概也是因为诞生于此,才这样牵动着他,连这厢烟火,都比静灵庭有人味得多,响亮炫目,扰乱着他寻路的动线,一炸就惹得行人嬉笑窜避,他分不清其中是否会有她。
      弯弯绕绕,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终至眼前。就是这里了吧?院落无人,如果遵示的指点没错,这里就是雏森的老家了。她有个完美的家庭,记得她曾说起,家人的和乐美满,所以她总像活在梦里的孩子,带着天性中未褪的纯真,打心底里对每个人好,爱上什么人就付出全部热诚。
      他如痴地为她吸附,在她身边便不曾移开眼睛,这世上若是有神的,一定在她身上投下了种子,春风十里,唯她盛放。此刻在他与那院门之间,也正生着一株梅树,硕大而迎风夭然。见人推门而出,他忙朝树后背去,脚步渐近,在他不远的身后停驻,辨得他漏出的侧脸,怔怔地“啊…”了一声。
      避不过的事,只怪自己下意识又退缩,他倚着树靠后仰一缕白气,直身侧出,如常致下礼来,细碎的动作,被梅树的枝杈所挡,扯动了许久未曾打理的额发。她不甚分明的面容被花叶分隔,猜不透表情,他有些犯窘地去解枝上的头发。“…等等。”她朝这头说,上前取下了挂在杈间的花剪,裁了杂出的花枝插在襟上,去捋他暗卡在发间的齿夹,浅到寡淡的金色发缕,便在她手中散了开来,像哪家闺阁小姐,柔软而细长,她将齿夹暂卡上自己发间,老旧朴素的款式,在女性头上却显出本真的澈美,接着又从袖中摸出一柄半月的桃木梳,将他的纠结的头发从头捋起。
      真是养得太长了,他也有些跟自己使绊,大男人打扮得却越来越娘娘腔,虽说剪掉是很便利的事,但是性格里说到底还是有些恋旧的根结,没办法彻底割舍。她梳理着闲话:“…比真央那时要长了呢。”“……都快150年了,长了不只一点吧。”她一停梳,握起他的发梢抬头:“一直都没剪过?”这细枝末节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但他也不算认真地点点头,偏开了头。
      雏森迟疑了一下,再次落了梳,滑下一段滞在那里,手还握着,头却低低地靠了过去,贴上他肩下的左胸:“…今天,是来找我的?”
      他紧张得手心发汗,头一次,她这样主动亲近,和往昔那些蒙昧的相靠判若云泥,曾经同样在摇曳的树影中,较量后的疲惫,只能付与彼此,那时候不经意触到的累累伤痕,都像刻在自己身上,说下次出手会轻些,她却摇头莞尔:“吉良君认真对我,我很开心。”
      他长吸一口气,却不敢一力吐尽,毕竟已不在那方年纪,想安神地予她回答,可近在咫尺的依偎着实令他分心:“我……”
      她沉枕在他心头,凝神静听。
      “…我是认真的。”穿过蜚短流年,兜兜转转,又回到这句。
      她睁了眼,按离他的身体,扫一目他的表情,轻却而郑重地低头:“嗯。”抬手理下最后一缕,收起了梳子。
      他搀起她的手指,抱膝蹲下来,仰面瞻视瘦小的她:“雏森君。”用的还是对公的敬称,不敢造次,“我从来都在这样看你。”
      她不再有一丝意外,亦无避却,安立着回视他的眼睛,缓然答:“我现在知道了。”
      “我也曾深爱你,守候你,祈愿你一生所幸。但最终,也只为听你说这句话,如果有哪里还不够清楚,希望你告诉我。”
      他看到她眼中有水汽晃荡,失神欲探,“吉良君。”她别过了头,“我在想我算什么呢?白白被人如此相待,执意等一句明确的告白,难道只要我点头就够?未来的种种,都无法确定,我卡你在这里,又在期待什么?又能还你什么呢?”
      他的手驻在半空,轻轻勾却她的额发,“你很好……好到让我想掏空一切,却掏不出手。你想要的是毋庸置疑的爱,我却不知如何才能证明,都怕求之不得,都怕辜负对方,谁都放不下一身枷锁。
      “今日,我是来还愿的。”沿着她的发线抚下来,“很久以前的事了,雏森君或许早不记得了,就像头发的长短,不留心便不会发觉,我与你若非同组同期,就会是完全无关的两个人吧……百多年前在神前许下的愿望,可曾都实现了吗?”
      从真央毕业那天,大家纷纷在画影上留言,她带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回见到孤立在众人之外的吉良,手上的册子还未拆封,她牵过他的手晃说:“没事的,我们还会在五番共事的。”他却还是落寞地笑着,恋次正好也过来,让吉良留寄语,三人便顺次交换了毕业册,写了各自的祝福,“也不知能不能实现呢……”地说着,商议一起去神社祈福,这也是他们第一天,获得死神资格,能去到出生地以外的流魂街区。吉良第一次见到那赤色的辉煌,和木叶扫过白石时庄穆的叹息,雏森说就在前面了,先一步跑去摇铃,闭目祷告,不知祈求着什么絮絮不休。“但愿往后也能进六番……”他疑惑地转望这么说着的恋次,“我想的那人,若也这样盼着就好了。”
      “铛——”左首的钟楼,撞响了高越的钟声,萦绕向她的愿望——“愿我能为他分忧,愿今生长伴左右。”吉良孤身登临,推动了沉重的钟锥。
      却是你化我冤结,引渡迷踪。她含泪摇开头去,却最终点落。求而不得的,最终以另一种方式返还。
      再不躲闪,泯泪贴上他移下的手。
      “那些无可代替,我知道……死生情爱,不必强求。只望你一生充实,敢予敢争,敢于像当年一样对我伸手,说我们都能直行到底。”
      眼泪掉下来,她簌簌摇头:“伊鹤……这太沉了……”已然难以支撑地,握上捧着她面颊的手埋头进去,“即便是你,也不是无欲无求地活在这世上的,你已经盛不下去,才会特为赶来。无论何以表现,示爱都是一种告别,好多次,我尝到那种滋味……拥抱重逢,最终还是……我也会为了保护自己向你索取,但凡你丝毫犹豫就会本能退避,越亲近就越易被静电扎开——”
      “……日番谷君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