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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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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子不知是何时看明了事情的全貌,有天没头没尾地问起:“你们这样也不好吧?”
雏森一转头:“谁?什么?”
“毕竟大家还算同事,别闹得太僵。”
她听懂了几分,转回去仍装糊涂:“所以…平子队长在说谁?”
“还有这个‘平子队长’,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复杂地区分出来?为了有别于蓝染?还是对你来说,能够发自内心,由衷承认的,就只有一个队长?”
她不由紧了紧身子,压下眼扳回肩膀:“平子队长,我不出众但也是专业的死神,过去我犯过过错但我没有亵渎当下。”
“你没有犯过过错,你应该坚称自己的清白,没有人强逼你认罪。”
“…我也尊敬平子队长,但我不想再像过去一样盲目信任一个人了。”
“……唉抱歉,我还是轻判你受的打击了。说起来祸端是我,当年疏失才让他入主五番。但是啊…雏森君,这样下去还是不行的,谁都比别人清楚自己的软肋,仗着对方无法反驳而戳出来,并不意味着你就比他正确。”
“…不是平子队长的错,蓝……”她极力收住话端,凝止眼眶,“我知道,我只是在他人身上撒气,可我也没想好今后该怎样,没法去敷衍他。”
平子不再多言,她能坦诚到这步,已是难能,既然双方都是真心,那么怎样结局都是正经,他转眼另启话匣:“坊间有消息,十番故队长日番谷冬狮郎,不日要复职了。”
这短短一句缺不知有多少分量,惊得她瞬间抬头发不出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或许当年是事出有因,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细节,究竟有什么无法公开,甚至难以启齿的事,或许你会比我们容易想到。”
她脸上的神情变幻复杂,直到三席正好敲门,打断了两人,平子接过新到的公文咕哝了一句:“凤桥搞什么……”她恍才如梦初醒,扭向门廊望去,果见来人远候在三席身后,侧立着眺向天边。
似笼中鸟,折翼而断脚,飞不动去不了,困立在痛苦之中,看着他,如同看着一无所知的自己,明明没有什么还能供来消耗,却仿佛那空洞之中,也有氢气在烧,将她收紧,血肉模糊的伤口黏和皱缩,心结得极小极固,淌下黑色的脓水,再盛不下外物。
平子签好字待与三席时发觉了她凝直的视线,也顿在了身后,三席上前转接,吉良便由此暴露在二人跟前,接过文书也同时也见到了他们,距离那么远,但都看出了他瞬时的拘谨,退却地致了下礼便走,不料雏森拍过门一步上前:“——你问我要的那枝花,我还没为你挑。”
他脚步一滞,目光泛了泛,低头轻轻摇摆:“花期将尽,就代我赠予多年未见的日番谷君吧。”
“——是松本小姐吧!”她干脆敞开了说,“那一年市丸队长空座町殉战,你在当场吧?那时重伤的松本小姐,为何醒来对我说的,便是再不会见小白?吉良君一直知道的吧!”
他看看在场的五番三席和平子队长,怕她再瞎猜下去却已势不能收。“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洞若观火,非要我自己去参。松本小姐是个好人,她不该受那样的苦,这些年她面对我一定难堪至极,我却到现在才知……可大家,包括你!都生怕碰碎了我,神坛般高高架起,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平子觉得该控制下事态,上去拉回,却遭到更甚的抵抗,“我是无愧于记忆,可我也不能推算一切,事事较上罗盘,通悉全局却理所当然地伤人!我也会不明白自己,不理解你们,当时每个字的意义!若足够看透,谁会不去选最好的结局!”
这次平子再挡就被吉良拦住了:“抱歉!抱歉平子队长……都是我不好,是我之前说了过分的话,是我的畏畏缩缩,还推在了雏森君头上,是我没有担当,害五番闹成这样,请务必交由我!”做个队长被外番的人极力撇清,也是有点郁闷,但看在这两人不清不楚的关系,平子挥手也便带三席不管了。
吉良涨着一张脸待他们走远,才稍敢歇气,轻款至她阶前蹲身,五番门后的羽织被她拍落在地,他小心捡起,披上不愿见他的雏森头顶,遂才隔着衣料,像裹起至宝,温上她挡脸的双拳,他不会知道,覆进她手心的,是她烧掉所有,只因队系传承,才留下的蓝染唯一遗物,只是平子队长,极少再穿。他淡然的声音,温和寥落,字字在心:“我不想来惹你的,也不想见你为谁伤心,今日只是凤桥队长……”才想到或是入了谁的套,他吞了半截话头,噎了下,“…下次我会注意的,你别这样,不值得。”
人世温存,恐怕无人出乎其右。
“我也不是瞒你,只是一样没把握,便不想较人短长,你怪就怪我。”也不敢真用力扳她的手,只看着她在面前扑簌掉泪,“是我没用,因着自己不够就将你推及他人。你不是赌注,也非孰若无睹,万不想你难过,却还是累你太多。无路的终究是我,你不必见了我就激动,自信点笑笑吧。”
羞愧而难平,这般珍视,却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该如何矢口否认,如何慰及他人。听得吉良又道:“等日番谷君回来再谈吧,今日就不多叨扰了。”他将羽织交到她手里,捋顺了长长的襟摆,“你开心一点,亲自问他吧。”
那年仲秋,日番谷如期的回归令人士气一振,他长成了她未尝得见的精干男子,凛冽而气度非凡。十番队经过一番重组又声名大噪,他提振起众人士气,比过去更碌于队务,即便和他们在往来会议中碰上,多半也说不上多余的话来。
第二年,他和松本的事终于露了风声,据十番的人说,他们准备成婚了,邀的人不多,但是各大队长在座,副队长自也赏光,修兵和知花也双双同往,同桌的吉良道了迟来的恭喜,歉说着当日因伤缺席。雏森于理说该坐在新郎的亲属席的,但再怎说,松本也没好意思请她做伴娘,她觉得和长辈们挤在一块也尴尬,还是去了番属那边,位子已满,吉良见她过来忙让了位置,起身还差点撞翻一桌的菜,自去了家属那桌,陪一帮不认识的老人生拉硬扯。
日番谷第一次携妻子登门造访,是在那之后的除夕,在他们共同的老家润林安,他研起茶粉,冲泡置递,这才敢徐徐道起,这些年和松本的爱旅,不着一字,她却听出了话中歉意,虽然他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觉得离弃了自己,没有任何解释。可他倾其所有付出了整个年少青春,都因她懵懂惘然错过,她觉得即便真的落寞也是她应得,他忏悔自己没有守住初心,输给了真正的爱情,他无力掌控、嘶吼发疯,竟自甘心的爱情,相濡以沫的背后,是纠缠难分的奔流,往日不可追。
她的小白很幸福,那份幸福有酸辛,也终于得来祝福,她摩挲乱菊隆起的肚子,不无艳羡地说:“希望你快快长大啊……”话间却含着泪,抬头瞥了他一眼,“小白我啊……”苦笑低却,“隔了好久好久,也有一个在意的人了。”终于认下这句,泪已夺眶欲出,迟了很久,才满满噙住,字字斟酌,“该怎么说才好…怎么都觉得不争气……想这世上或许不会有人比他爱我了,可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愿意的人。要让我重新鼓起勇气,至少他不该心怀惧意。希望那个人能让我全情信赖,意气风发地掷地放言,说矢志不渝,说些年轻人该有的梦,说同样信赖我,死生无悔——我不奢求话中永恒,只要当下这一刻的决心,能让我倍感价值,抵得过万千时间。可有时候我也想……或许沉沦下去也可以,我不用强颜欢笑,他也不是乐天知命的人,难过了就抱头痛哭一场,散掉这只手,决不会有下一对了——我很可笑吧?可非要将他嵌到我生命里去,我还是希望能一起走向幸福。
“我没有自信啊……若他也没有,该如何共处?惶恐又可怕,太……珍贵了,怕我捧不住,怕我摔破它,怕醒过来又是一场梦,怎样才……”
“吉良也一样的吧…”两人同时瞪向出声的乱菊,“他也在自我斗争。为了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站到你跟前。你要等。”
“乱、菊小姐……”
“嗯?”反倒是她一副不解的表情,“这不难猜吧?百十年前有次去到三番,两人恰都不在,支开的副队长桌上摊着一本题有小桃寄语的毕业册——‘愿吉良君日益强健温柔‘——不是,一模一样吗?”
雏森怔地回望日番谷,他也是同样的表情,不曾从乱菊身上离开,只统统哑了口。
别她返程的路上,便撞见了前来参拜的吉良伊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