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祭》kagula

5、五瓣

　　雏森那空穴来风的变化，渐吹到平子那里，得空便多留了几记心眼，随着“欸？怎么了吗？”的问句愈见频繁，他叹的气也更多了。
　　季节回暖，不日就将开春，这天平子从外面回来，和队员谈着事，正好撞上五番门口有人见着眼生：“哟……”忖度间已猜到□□，“这不是吉良君吗？怎么，没人应门？”
　　对方回神惊觉失礼，“啊！平子队长…适才未敢叨扰，实在——”
　　“得了，进来说。”多半就是为上次的事，来跑个套路，他什么没见过呢。平子推了门，带人跟上，“找雏森的吧？她应该在队室。”说罢指了指，眼神嘱意了下便离开了。
　　吉良感觉被人看在眼底，没屑说破还特意腾了位置，不耐多有局促，也不好就插在别家队室外，白耗平子队长办公的时辰，可不加通报贸然敲门也未免唐突，想了想在门口搁了谢礼，便不再久留。
　　将身穿过庭院，葱茏的花木之间，响出几声修剪的清音，他遥遥望去，却见一株灼盛的桃树下，雏森正专注择取花枝。她像是那种深闺女孩，一生独专一趣也颇为盎然，目光虽空却尤显认真。他不愿上前惊扰，远望这幕便觉得眼角泛酸，扬手欲掩才为她所觉，便急收色敛容，撤手碰到自己溢开的嘴角，一愣，才记起致意。
　　“吉良君…”那场灯会相见，记忆如幻似真，仿佛已过去许久，只有二人得知，全不如在这明艳天日，雏森也不太讶异，多少有分理解地张望他来时的方向：“来找平子队长？他刚出去。”
　　“嗯…没事，方才遇到，这就走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剪擦了擦手：“上次的伤，已大好了？”
　　他笑笑，寥寥点头：“托你的福。”
　　她也笑意勉强，摊手交叠握紧：“真的很吓人的……一个人多关照些自己。”
　　“抱歉呢，还……提了那些事。”
　　“也没有……不过事实。只是吉良君是吉良君，只别因我犯下同样的傻，我…担不起了。”
　　“…对不起。”他低渐头，知道这种劝诫是出自她诚善的秉性，但也不掩饰己所不察的疏远。
　　“为什么？”
　　“欸？”
　　“为什么总对自己那么严苛呢？”他抬起头来，“吉良君，明明对谁都宽容。”
　　“宽容……吗？”他看着近前的雏森，目色却然，眨若烟灰掸落，“雏森君是打算插花？”
　　“嗳…”她上前牵引他走向那篮花枝，“我也是受人所托，给旧识的婚礼准备花设。”说到这，她有些惊觉，飞快地掠了他一眼，“你该也听说了吧……知花小姐，那天温泉见后，她托人送了请柬。”
　　“…你要去吗？”
　　她迟缓地摇了摇头：“我们本来也不是很熟的，她会请我，也是因为那天恰好吧，托我的花，并不是非设不可的礼器，大概她真正想托的事……”她略抬头想起什么，苦笑着从袖袋中掏出一枚粉色包装的巧克力，递给他，“喜糖，吃吗？”
　　心口一紧，连去接的手也不像自己的，缓缓拆了纸咬下一口，竟是如此酸苦，剩下的半块便攥进了手中，他侧向别方深吸了口气：“这么说，或许很失礼…雏森君。但请你，别再向我提她了。”垂荡下手，“我不能为她做什么。明白她的感情，如今也褪失了意义。我一生没有被谁鲜明地爱过，也体会不了那是怎样的殊荣，时过境迁再告诉我这些，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梦境，而我的生命还是一片灰白，感受到的只有不堪一用的心痛，只能用自己的失败去咀嚼别人的残念……我想…我仍是不足以和她相比的，即便如今，站到喜欢的人面前，我也没有勇气彻底放弃。”
　　“或许我们都太执着了……”她斜落眼，纤长的睫毛挡在中间。
　　“…花设完成后，也请替我转份贺礼吧，权作雏森君的心意。”
　　“吉良君，我不能的。”她一故的柔婉，折照出一闪而逝的决然，是凌霜傲雪，难能的亮丽，“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她走向一侧提起篮子，“见到她后我仔细想过了，当年，为什么会向至今都不熟的我谈起你，又为何，只对我托付摆花。那应是用情至深的人才感受得到的差异。我并不笨，可过去我想得太少了。”
　　他全都懂了，她其实不曾留他任何话讲，再多也已是谢幕，她不肯经手他的贺礼，是划清界限，这静灵庭中人际错杂，前车之鉴不容行差，是自保也是为了每段关系。只是他心中角落搁着那瘪瘪的气球，嗤地戳出一洞。可能放在那也永远不会再鼓，但至此尽数皆空。未想过会是这样退场，灰暗中开出的花，一世都未见朝曦，便像从未开过那样凋尽，总觉得要结束，也该由自己放手，而不是这般草草，消逝得如此惨淡。
　　而此刻她仍站在跟前，这一生只有几次，占据她全部目光，他年他月，不再有这样的良辰，倾露衷肠，“……雏森君的心总是塞满了东西…像玻璃的蜜罐，被偷光糖果，填进彩色糖纸的星，关上盖子，依旧闪耀如初，晶莹剔透，我们的队长永远强大温柔，无所不能，不得人说半点坏话，雏森君……还记得吗？
　　“还记得有次，我遭受了人生最大的挫折，那天我们一起值扫，我带着最后的垃圾下楼，却在焚烧炉不得起身，我没想到你还在等我，我以为只有我和这世界格格不入，我能力专僻，行为宵小，看不到自己也能发光。可你却担心我，找到我，撑起我，注视我，说，这世上任何人都能直行到底。
　　“我直行到如今，却发现怎么行色匆匆，心都空若无物，在你眼底的我，也渺如镜花水月，我还是困在那里，在没过脚背的茫茫水泽，走到哪都只有绊碎的万千奇面，映照着我自己，认不出我自己。
　　“总是反复想起少时的样子，在林间修行后的溪边嬉戏，我整天看那些璀璨溅起的浪花，和抬头远去的幻化云影，那样炽热聒噪的盛夏，心却乘着风漂浮徜徉。
　　“那些我最宝贵的日子，愿也能辉映始终。”
　　他慢慢归于沉寂，止不再提，不后悔所说的，也不求更多回报了，他人微言轻，但总有些话会有分量：“去接纳各种东西，或轻或重。你会知晓，世间没有完美。挣不开纠缠于旧日的羽翼，你的手便只能盛起自己的残片，插进周遭的心，大概雏森你，也不曾这样想过日番谷君。”
　　“……可小白也不在了。那天松本小姐，也对我说了时过境迁的话，我更加明白了，曾说过一生都不会离开我的人，却原来什么话都没有留。或许成长就是无可倒回的渐行渐远，我也能接受我们每个人自有各的命运，真心祝福我们都有更好的结果……但我，也一天比一天孤独，少时的行云流水，欢欣一去不返。我也想…遇到一个好人，能将一生的眼泪都哭给他听，可我却必须要做个大人了。”她目中含泪却隐立于悲风。
　　“…我明白。”他终觉释然，心却蜡炬成灰，“合适的人，吹不破境中幻象，终是痴念。”言尽，垂目看在她手里的花，“若有缘重访，也能为我，插一枝花吗？…凤桥队长素爱西式，我却还是更好和风。”
　　她原地立了一秒，应诺地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