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瓣 ...
-
次月初七,是例行去四番队领备药品的时候,过去皆是四番派人分配,卯之花队长故后,四番就失去了准心,事务照样还在运行,只是个个都像无头苍蝇,勇音一个头有两个大,雏森每次上门,就见那忙成一团,久而久之都学会自己去配了,这次又是花太郎领她到药房,还没站稳就被叫走,钥匙照例留给了她,嘱咐她离开时锁门,她无奈看他跑去,反正自己不着急时间,就照着清单一格格开始翻称,有些药品换过地方,她蹲在地上一排排点数标签,忽听得一声爆裂的玻璃砰响,吓得她头一耸敲上柜子,挣起身还有些缺氧发黑,托头赶向药房柜台,一见窗外来人,相对双双一愣。
“吉良…君!怎……”她马上反应过来,“你也是来取药的?”
而对方并没她这么及时的反应,相反显得比平常迟疑几分,像血没上进脑子,脸也有些异样的白:“算…是吧,四番没人在值吗?”
“这时候都比较忙,我就自己动手了,吉良君要领什么?”她转身想帮他先找,后头却没了动静,再回身人都不见,她打开药房门,却见他表情狰狞地蹲在地上,踏出一步就听到水溅碎的声音,竟是满地鲜血。
她差点没吓昏过去,冰凉着手将他搬进药房慌忙止血,从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尽量遏制自己不抖,努力回想自己该采用的措施,理论上的事情她大概都还背得出,但她并不像四番那样系统地学过医疗,只能以最低手段保命,吉良的腹部开了个口子,身上其他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伤,她没法一一查看,只能祈祷致命伤只有这一处,那么凭她这点外行功夫还能撑到援手,意识一度中断的吉良闷哼一记醒转,见了她气息微弱地撑起右手:“放着吧…好歹我也在四番待过。”
“——你不要动!”他从没听过如此高声的雏森,一瞬懵得有点怂,原地噤声,才缓缓怯道:“……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了,雏森君都受过,没道理我经不起。”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就犯了大忌,雏森不可置信地扬起眉:“我受过…是什么意思?——吉良君?!”已无计可收,他根本无法收起她的怒火,“被这样捅上一刀是随便说说就能过去的吗?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提——那件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遇上雏森君,我以为……”
“——你不许说话!”
他更慌了,不说也不行,一再道歉也不知方寸:“我实在、不是很清楚…怕你见到担心……啊,不…对不起我——”
“事实就是差点挺不过来吧!”她气鼓鼓地了结了紧急处置去翻药,吉良按着伤口咬牙坐起来,接续后面的治疗,“…到底在哪受的伤?”
“就是、任务……”他语焉不详,不时瞟上她几眼,直到她找药回来:“大战都结束了多久,还有这种凶险的任务?”
“我有些不在状态…是我的问题。”手和牙一起收紧。
她抬头扫过他一眼,又端量了手里的药,有些吃不准:“我去找人来,你好好待在这里。”
“麻烦…你了。”
那天迟了很久才回到五番,平子没有察觉,第二天从总队回来才得了大新闻,进门嚷嚷:“啧这年头还有人挺到了四番还差点挂里头?凤桥说你捡了他家副队长?怎么昨儿没见你说?嘛也是吉良自己作死,没事借浦原什么超难度的训练装备,不要命的疯子难免出事。”
雏森微微扬起了头。
“嗯?怎么?”他见她盯死自己,“啊话是有些过……”
她欲言又止,也曾想问“不是因为三番的任务?”但好像没必要了,平子说下去:“也不是一时兴起的事了,好些日子都没人发现,这也难怪,不是危难时期,谁也想不到他这么不手软,日复一日还能没用坏的一天?”
“为什么……”她也没有去问,他何以如此苛待自己。少时也曾搀过吉良的手,和那天相比,柔软太多,想起他宽厚的手掌熨过的温度,和他阴柔的面孔竟无感违和。忽然开窍,开始觉得平子说得没错,不只那天,药房里她应该问出什么,但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点到辄止的默示,总是难辨分明。淡出往来却能句句戳心,灰心的话也不怕对他去讲,但那种胸闷也时刻分明:吉良对她是有所保留的。她说不出具体,但那种东西模糊了他于世间的面目,在此之前她从未深究,觉得这也是和他默守的分寸。
不…或许在她无意间是尝试过的,毕竟在最初的最初,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分别,或许在一次次的交互间,他退却了,她因此感到界限不再近前,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穿。
梦里雪落无痕,冬日无声,翻来覆去地想到他,也想过自己。午后的白茶,嫁种的梅花,大雪的岁末,围着队室的暖炉看枝头的雪花融解,出门还是寥寥。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确知对方也有自己的围城,蓝染的事堕入深闇之后,她还是不时被人盯过梢,那些不舒服都已漠然,自己也没什么可执着的了,可能不过就因着那句,亦不甚透彻的话。憧憬,恋心,都是凡人各自的演绎,她也失却了那些惴惴的儿女闲情,只是希望他能好过一点,比起自己,他的人生不至如此颓丧,或许他想要为自己争些什么,像地底延伸的竹根,还在暗中萌动,可她肉眼凡胎,看不到那么深,有心无力相帮。
她天天从睁开眼睛,一直到桌前坐下,咬笔头的间隙,也会开起小差,自从那几次以来,耳边得到他的消息也更多了,有次女性死神协会召集大家商量冬日的活动,有人说起吉良家最近几年开的温泉会馆,她倒不知有那回事,但也听闻下级士族大家通常开销不济,另谋副业的光景。众人一致说去,她也无由推托,百利无害的活动,连自己也说不清有何犹豫,两三回讨论之后,便敲定了日程。当天她们一拥而上,个个花枝招展,本着不能败兴的心情,见了同样落在队尾兴致不高的松本代队长,想着上次的未能成行,便上前问好,她也含蓄地应了几句体己。
“我还是,常常想起小白。”松本的脸色稍迟,隐晦地低下头去。“松本小姐呢?”
“队长…吗……”
“啊我是说,三番市丸队长。”面容更苦了些。“抱歉…我以为同是青梅竹马,您或许更说得上话……未免太不识趣了。”
松本只摇了开去:“害他的不是你,是我。”
“你们毕竟相爱,我却难说业已想通。”
“……队长深爱过你。世间憾恨,不也是爱过两字吗?”
本想问起的话生梗在那里,她原地定了良久,直到八千流跳起来叫,才记得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