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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瓣 ...

  •   他从来算不上积极的那种人,性情温和,却又有丝悲凉深种,像个离群索居的生物股长。所谓的“好”是大家都见得到的教养,而“孤独”和“恐惧”却是没人愿意了解的质地,在终身服役的严苛规条下,每一个入读真央的死神预备几乎都是不折不扣的入世先锋,而下级士族出身的吉良只是毫无选择。面对雏森每每一视同仁的招徕,他兴致不高,亦宽随参赴,身份虽低,根基不落便难有败绩,生在世上随波逐流,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能退却,可如若进亦徒然,他便会止步扎守,家族对他的希望,也无非一份闲职,转入四番后方看似更好。
      只是从那时起,他就看着雏森扎实地一路擢升,而他勤勤恳恳,却总得不到最好的回报。一日他在门厅接到她升任五番副队长的通知,原地立了很久,冷不防被卯之花队长点醒——“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吉良君。”

      他在,做什么呢?只是看着,只是看着而已,此生有幸曾和她并望将来,可他的理想,终究又落向何方?那之后他在四番事务之余投入了更高层次的修行,像真央最后的那段日子,没有目的,只有专注的中心。数载之后某个冬日,他握着通红的双手在庭中挥剑,遇到揣着袖子呵着气辗转串门来的市丸队长,太年轻,不知对方深浅,被他截住手还丝毫未觉近身,“这孩子,很有趣呢。”狐狸一样的笑面,吐着银蛇之信,“你说是吧?卯之花队长。”他退开脸,露出身后的四番队长,“吉良君,三番队长到访,顺带招待下吧。”
      他是记得他的,总是站在那个人身边,雏森憧憬的人身边。危险地,神秘地,致命地吸引着他,而他也无需理由就知道,此行是为他而来。市丸和卯之花队长赏了一晌的雪,未提一句正事,日色将沉才懒懒起身,悠然扱上吉良摆正的鞋子,说:“那,我们就告辞了。”
      无需前因后果,便是“我们”。
      卯之花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吉良君,门外的雪都扫完了吗?”耳畔似还在嗡鸣。他顿顿地,缩手握住自己蹲跪的膝,悟到这份试探和成全,不敢抬眼,只点了头:“我把扫帚放在门口了。”

      自此跟着市丸转进三番,再无回身,想起过往,恍若翩鸿:“可我还重复着过去的样子,至今都毫无长进。”
      雏森抬起手,莞尔地拍拍他皱起的眉,笑容洁净,了无杂饰:“又丧气了,吉良君。”
      她大概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吧,大家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邪无辜,不加猜忌了,也曾经为彼此的队长拔刀相向,也曾经为同一个解答出生入死,好几次,差点死在对方怀里,而今说起,却难得能不带揶揄,明明一刻不忘,沉默不提却横梗喉头,每一个音节,都扯动往日的撕心。

      “可是忘了吧,吉良君,我们好好地活。”
      市丸银的葬礼在三番队举行,吉良置备了一切独自主丧,甚至没有告知重伤的松本。那日下起的雨和宾客一样凋零,人死如灯灭,真相都沉入无明深海,只有他们几个见证了他背叛世界的谎言,那一刻却无人能与分担,雏森在人潮散尽后的筵席看到他依旧立在灵前,极力苦撑着身体,不被人看出自己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她来到他身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曾经最憧憬向往的是个杀人凶手,害得她周遭所有人为之受难。她握起他攥得发白颤抖的指节,忍泪说了那话,吉良的五官挤在一处,只绷出细若蚊蝇的三个字:“凭什么…”
      她这才摸见他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卷留着三番队长笔迹的诀别笺——你明日为蛇,开始噬人,用你噬人之口声声嘶吼着说爱我,我是否还能同今日一样对你说“爱你”呢?

      凭什么被放弃,凭什么要忘记,降生在这世上,可不可以不被选择,雏森温暖的手掌,纤微地揾在他额头,体会到她质纯的心地,赧然地别过身,在她能明了世间的那些男女大防之前牵走了她,漫长的时间将他们疏远,也让他们愈渐了解,随处相依。旁见有人掩嘴嬉闹而过,雏森尚不明所以,风声却传进一句“真是对璧人”,脸骤然一炽。偷瞄了眼侧畔的人,又似并无所闻,吉良见之有异,“嗯?”了一声,她收下眼,轻轻地说:“吉良君是个好人呢。”
      他微有木然,很久才淡淡拓开,缱绻难窥:“…是嘛。”
      “这些年就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吗?”
      他轻声一“诶?”,牵着她的手停在河岸,散了,思虑颇重的脸上透出些缕心虚,斟酌片刻,转开头:“大概是有的吧,只是我配不上她们。”
      “怎么会…?今日碰上的知花,当年就跟我愿想,要是吉良君能多看她一眼就好了。”
      “呃。”他这才真的一僵,“…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哪是吉良君的错…而且——”她背手相握,低头藏在身后,“和我道什么歉呢…?”倒退着朝前走去,“知花小姐今天,不也佩着订婚戒吗?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的恋情,她也来好好跟你收结了啊。”
      他登时怔住了,原想跟及的步伐,生生止在了脚下,河岸的横风吹扫过来,拂起他掩过左眼的垂发,抬手欲理,却怎待又有犹疑,来来去去,又僵了,终于触到头发,拨至鬓下,笑笑便不动了,发梢还细碎地飞进他眼里,目光却直了,呆了好一会才索性勾进耳后,垂睫放手,再扬头不顾重新拨落的发丝,任波浪随风拍打碎发,怅望着伫立在十米外等他的雏森,若有似无地道问:“爱中的人,都很可悲吧?”
      太远了,被他浅金的长发缠绕的表情,不知怎地却有些灰而湿润。心起微颤,她摁着点了点头:“若能自以为爱,又何尝不算幸运。”
      他将头背开粼粼的河岸,影翳中猜不透流转着怎样的神思,蓦然地,听到他一声谢谢你,看不到口齿翕动,却清晰地传至她耳边,不明所以,便见他转开头:“…也让我体会到这种幸与可悲。”
      手一紧,凝在了原地,吉良却似恢复如常,从实地走了上来。心脏突然狂跳,直顶着她的呼吸,想退却动不了,山巅的峭壁仿佛裂开一道风口,鼓进她的身体气闷发昏,她说不出话来,那深切的慌乱让她如立针毡,吉良来到她身前,一贯的君子风度,坦然伸手,笑意恬淡地说:“回去吧,凤桥队长也快醒了。”

      雏森整夜未能合眼,握过的手臂仿佛断了似的烧着,怀疑自己病了,第二天早上冰敷了很久,被平子眼尖:“注意休息哦小桃,有什么心事要说。”
      “啊没、没……”
      昨天的酒会上,他被迫听了不少静灵庭这些年上上下下的八卦,对他家小副队长的想法也更领了几分精髓,但是职场之事他看得太多,对于雏森,关系太近是种大忌,他不好多问,七七八八的事都猜到,但以他立场装作不知才是上佳。昨天回来的路上,他撞见吉良跟她在路口分别,直到她的背影走出很久,吉良还在原地目送。
      “话说你和凤桥的副队关系还行?”
      “呃…算吧……”
      “昨天早上还一起见过,下午撞到又是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知道什么吗?”
      她没答,只是怔怔立着,眼底放空。
      “嘛,兴许是我看错了,你去忙吧。”她也不记得点头。
      一对璧人。耳边又响起那过路男女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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