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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天灾降世 ...

  •   继国缘一无法动弹。
      今早还沐浴在阳光中的兄长大人。
      借着昏暗的火光给每个学生雕刻木雕的兄长大人。
      带着伤回到家,用若无其事的明朗语气和他们说话的兄长大人。
      用瘦弱的小身板给两个弟弟撑起一片天的兄长大人。
      吹响竹哨就会来保护他们的兄长大人。
      那一年,拉开他们的门,将色彩吹进他们生活的,兄长大人。
      所有金色的回忆统统碎裂开来,宛若五彩斑斓的泡泡被戳破的瞬间。
      只留下眼前的、鲜血淋漓。
      在两人遇见鬼之前,继国恭平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做过一圈陷阱充当安保措施,然而这些陷阱并不能阻挠鬼的脚步。于是从远处粗糙的路标开始,一路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破碎的肉块,缘一看到了血泊中几根本应用来握笔和雕刻的手指,因剧烈的疼痛而痉挛。战斗的痕迹延伸到他们的学堂,缘一几乎能复盘出事件始末。战斗的开始是那只鬼先发起了偷袭,也许是针对兄长大人的学生,于是作为老师的他避无可避,只能用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接了这一口。这一下咬掉了他左边半个肩膀,又为了拔出未曾开刃的竹剑,失去了握剑的右手手指。
      这时他还有什么战斗力呢,他不会呼吸法啊。
      可是兄长大人没有退缩。在竹刀落地前,他用难以想象的灵敏,重新用左手抓住了武器。一定有孩子试图冲上来帮忙,却被他严厉地喝退。有明事理的学生抓住了几个孩子的脖颈,把他们拖离了战场,塞进了安全的小木屋里。
      缘一难以想象那些学生是什么样的心情,也无法想象兄长大人以什么样的意志力,以这样的伤势与恶鬼缠斗。
      可他做到了。哪怕肩膀的严重伤势让他连挥剑都困难,战到后来肌肉完全断裂露出了骨头,直到最后,他仍然手握武器,如同武士一般守在木屋门前。
      骨折、内脏破裂、大量失血,缘一只看一眼,就知道,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他被这幅景象压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扇破木板门后,有绝望的哭声,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有要把门板生生拍碎般的敲门声。
      “老师!开门啊!!老师!!!”
      “老师!!放我们出去,求你了,我们能战斗的!!我们能帮忙的!!”
      “你这怪物!你这恶鬼!你有本事不要偷袭啊!你和老师堂堂正正打一场啊!!”
      “谁来救救老师吧!求求你了,谁来——”
      “缘一老师!缘一老师你在哪里!救救他啊,老师是那么好的人,老师不应该死啊!”
      缘一听见了学生们的呼喊。可他的身体像有千斤重,不能挪动分毫。他从没体验过真正的恐惧,在这一瞬间遭遇了强烈的反噬,有只尖利的爪子抓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掐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一动不能动。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没有留在学校?
      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兄长大人?
      无法思考。
      无法呼吸。
      无法动弹。
      缘一沉没在无边无际的深海。

      一阵暴怒的狂风从缘一身边卷过。
      三年前无法动弹的严胜,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去。
      “月之呼吸·叁之型·厌忌月——!”
      人还未至,剑气先到,明明是未开刃的竹剑,两道远程剑气就直接把那鬼削成了三段。那恶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恐惧迫使他抛弃了剩余部分的身体,只剩两只手带着脑袋试图逃跑。继国严胜被烧灼般的愤怒席卷了全身,几乎要恨得呕出一口血来。
      那样风光霁月的兄长大人——居然被这种令人作呕的生物——它怎么敢——它怎么敢——!!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六连!”
      体温在急速升高,声带因为过于强烈的情感而绷紧,一向沉稳的语调竟然破了音。他无暇去思考什么剑技,只想把这恶鬼大卸八块。那鬼的脑袋瞬间被砍成碎块,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月之呼吸·六之型·长夜孤月!”
      严胜没有看到,自己的额头和脖颈出现了和缘一“可怖疤痕”一模一样的纹路。比方才强劲一倍的大量剑气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周围的树林被月型剑气波及,百年老树被生生拦腰斩断。
      炼狱本因掉队而苦恼,猛地听到爆炸般的巨大声响,心下一凛,连忙向巨响处飞奔而去。
      那鬼已经成了一团肉酱,看不出本来面目。即使如此,岩浆般沸腾着的血液也不能平息。
      “死——死啊——”每一次嘶吼都意味着更激烈的剑招,即使知道无论被切成多少块,那鬼都能够再生,“像你这样的生物——这种阴暗角落里蠕动的蛆虫——低劣的、丑陋的、下贱的蛆虫——怎么敢用你污秽的手——”
      这时候,一个低微到下一刻就能消失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严胜……”
      兄长大人在呼唤他。
      兄长大人——

      严胜手中的竹刀掉落在地,纹路也悄无声息地消退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粗暴地抹去软弱的泪水,失态地扑到兄长身边。
      继国恭平靠在门板上,连坐着维持身体平衡都快要做不到了。严胜试图支撑着他的身体,又不敢触碰到他浑身的伤口,只能不知所措地环抱着那具一点点冰冷下去的躯体,任凭自己一尘不染的外衣沾满鲜血。
      “兄长大人——啊啊——”他握着恭平伤势较轻的手贴在脸边,似乎想让它重新温暖起来。
      “嘘……”恭平已经做不出手指抵着嘴唇的手势,也无法用语言解释更多,只是用担忧的眼神,隔着门板望向那里面还在哭喊的孩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在担心自己的死会给孩子们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严胜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止不住地流。
      “缘、缘一……”
      无法动弹的的缘一感受到了召唤。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扼住了脖子拖过去似的,他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像是触碰着自己的神明一般,捧起恭平不完整的手指,像双生哥哥那样贴在脸边。
      他没有流泪,他流不出眼泪来,因为他一次也没有流泪过。他最接近哭泣的时候是在七岁那年,那时他的理解是因为感动和温暖。这样要冲破心脏,把内脏都搅碎的痛苦,回想一下都痛得撕心裂肺,他要如何应对,他该如何消化?
      “缘一啊……”恭平扯动嘴角,努力地笑了起来。
      缘一啊缘一,他曾如此嫉妒过的缘一。
      逃跑的那晚,他从厨房偷了一盒点心,想作为最后的礼物给两个弟弟送去,却突然想起,从此以后这点心缘一每天都能吃到,而需要它作为礼物的,已经变成了自己。他站在空旷的走廊上,觉得自己无比荒唐可笑。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见了缘一。
      那个孩子亮着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哒哒哒向他跑来。
      继国缘一是让继国恭平唯一束手无措的学生。从十二岁开始,他思考了许多年,才找回了当年那一心守护弟弟的心情,又过了许多年,才真正穿过缘一通透的眼睛带来的那道墙。然后,他倒在了这里。人人都说他是最好的老师,可他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解决缘一和他人间似有若无的隔阂。到最后,他给缘一上的最刻骨铭心的课,竟然是自己的死亡。
      但是……最适合缘一的老师,不是这里就有一个吗?
      他沟通世界的桥梁,他与生俱来的隔阂树立之前就在他身边的双生哥哥。
      恭平以为自己有很多话必须要对缘一说,但他发现,对于这个总是令人放心不下的弟弟,自己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仍然还有一个兄长。真正需要自己的,是要去守护他的严胜。
      他最后只是轻轻挣开了缘一,用残缺的手努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
      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
      这是我这个无能的哥哥,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严胜看着这一幕,死命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他是医生啊。他明明是医生啊。
      兄长大人明明坚持到他们回来了,他那么拼命地想活下来啊。
      为什么——
      “严胜、治好、那个病人了吗?”
      严胜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兄长问的是谁。明明就是今天的事,却仿佛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佐藤和鬼杀队的事了。
      “嗯。”严胜努力压抑着哭腔,说话破碎不成句子,“可是我——我没能——您——”
      “严胜已经、成为、很优秀的、医生了啊……太好啦……”恭平柔软地微笑着。那种夸赞的语气,让严胜一下梦回那个湖边,他被鼓励着做出了改变一生的决定。
      “不是——我不是——我——”
      什么样的优秀医生,会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如果连您都救不了,我是为了什么踏上这条路的?
      继国恭平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他说出自轻的话。
      他是个多么悲惨的长子啊。小时候每天练剑到呕吐,却不如缘一第一次拿剑;整日四处奔波还勉强陪着笑脸,却不及严胜挖出的一株药材;到现在,连学习呼吸法的天赋都没有,面对严胜轻松碾压的恶鬼,他却要失去自己的生命。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能够挺胸抬头地说,他是一颗明亮的星星。也许在一些人看来,他一事无成,但他知道,他所做的是保护人心。
      这不就够了吗?
      所以,唯一的高洁之月,连这样的哥哥都视若珍宝的你,怎么能够自轻呢?
      “你、不是神。”没有人类能做到起死回生,所以不要被悲伤冲垮自信。
      严胜读懂了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
      可正因他读懂了,才更让那痛感在血管里愈发肆虐,疼得他浑身发抖。
      做长子的正在努力地、非常努力地、将自己最后的心意传达出去。
      “不要怀疑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被苛责——你是、你们都是、我引以为豪的——孩子们啊。”
      这个将死之人榨干了身体里最后的力气,把他的日月抱在了怀里。
      “所以——要幸福啊……
      “你们都是、为了幸福才出生在这个世上的啊。”

      缘一知道,这是恭平的最后一句话了。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年幼时,兄长大人给他们削的竹哨。只要吹响它,兄长大人就会来保护他们。
      可兄长大人、没有为自己削一个竹哨。
      像是被冲破了某种束缚,继国缘一沉默地流下泪来。先是试探性的一线,继而无法抑制地,宛若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他安静地嚎啕大哭着,像是一个第一次接触到世界残酷的孩子,蜷缩在兄长大人怀抱里,却再也不能像童年时一样,从他身上汲取温暖。

      啊,哭出来就好啊。
      恭平像是了却一桩心事,用朦胧的眼神,远远地望向了天边。
      母亲啊,我做得好吗?
      一直以来支撑着您的都是严胜和缘一,我连您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但,即使是个没什么用的兄长,我也一直都有好好在努力哦?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唤,有一个温柔的女子身影出现了。在恭平的眼里,她正在逐渐清晰,她正在泪光中微笑,将他们兄弟三人紧紧抱在怀中。
      缘一太阳花札的耳饰感应到什么似的,晃动了一下。
      于是继国恭平,向天堂的来使伸出了手。

      炼狱赶到时,见到的便是闻所未闻的、悲惨的鬼。
      过了许久,那只鬼还是没能把自己拼成哪怕最简单的人形,被月型剑招附着的细小剑气绞得稀碎的肉块艰难蠕动,场面令人十分不适。
      年轻医师满身是血,脸颊上血手印清晰可见,他却一无所知,只是怀抱着面容相似的人,以难以想象的温柔放进了新制的墓穴。
      “对不起。”他用轻到无法捕捉的声音说,“只能这样简陋地安葬您。”
      跟着医师的双生弟弟拿着一把铲子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脸上衣服上同样处处是干透了的血痕。见到他来,那人幽灵般飘荡过来,用令人发毛的空洞眼神看着他。
      “日轮刀。”他简略地说。
      炼狱浑身一麻,赶紧把自己的刀交给他。从刚才的掉队,他就知道自己连这两人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但他鼓起勇气,还是问出了口:“可是……那鬼成这样了,也找不到脖子在哪里……”
      继国缘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把剩下的,全部绞成肉末就行了吧。”他说。

      炼狱真寿郎看到了永远刻在他脑海中、还将随着自己的笔记永远流传下去的一幕。
      那把日轮刀的刀刃,史无前例地变色了。先是变成了如墨的黑,紧接着,仿佛有肉眼可见的烈焰烧灼般,火红色从根部燃起,势不可挡地将刀刃烧成了赤红色。
      炼狱试图跟上他的动作,却被金红色的光辉刺得双目流泪,不能直视。那是一轮似火骄阳,生生撕开了浓重的黑夜。
      那一定是、太阳神降临人世的神迹。

      在那个夜晚,星星坠落了。
      那对双生子灵魂里的一部分随之死去。
      取而代之的,杀鬼的伏龙,苏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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