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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白日的太阳 ...

  •   继国严胜是一名医师。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但的确,继国严胜是一名医师。
      逃出继国家时,严胜和缘一七岁,恭平也只有十二岁。没有哪个好心人会愿意一口气收留三张吃饭的嘴,长子带出来的钱也没多少,他们很是过了一段拮据的生活。一开始,他们是靠恭平在外工作换口饭吃,后来,严胜就学会了靠山吃山。这并不是说种地——他们当时还只是三个小团子,显然没有这么大能耐搞到一块地来种——而是在山上寻找各种能卖钱的植物,下到能吃的野菜,上到珍贵的药材。有一次严胜挖出了一株像个萝卜娃娃的奇怪植物,抱到镇上去卖,医馆的老师傅惊为天人,居然直接开出了足够他们三年吃穿不愁的价格。
      在寻到萝卜娃娃前的那段日子里,要是有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去一趟医馆是冒着饿死的生命风险的。严胜靠着卖药材在老医师那里攒下的情分,偷师了许多诊断技巧和药方,成了一个小家庭医生,即使后来生活宽裕了也没有改变。
      他在医道上的确是有天分的。
      少年曾有过一段迷茫期。他的弟弟是那么优秀,读过的书像兄长大人一样过目不忘,农忙的时候一个顶二十个,教孩子们练剑还能钻研出闻所未闻的呼吸法。明明是双生子,他却好像被太阳遮蔽自己光辉的月亮。
      让他心生绝望的是某一天,他和缘一因为一些原因在镇上耽搁了,天黑了还没回家。他们运气糟糕透顶,赤手空拳地遭遇了一种吃人的怪物。怪物扑上来时,严胜吓得僵在了原地,可缘一却当场拆了板车的车轴当做木棍,把那怪物打得稀巴烂。发现怪物能无限再生,缘一也十分冷静,拎着破木条暴打了它一晚上,直到太阳出来将它化为灰烬。
      严胜不知道那一晚他是怎么度过的。当缘一伸出手将他扶起,担心地问他有没有受伤时,那种屈辱感达到了巅峰。
      那天之后,他拼了命地学习缘一创造的呼吸法,可即使他练剑到手掌磨破,即使创始人缘一努力地为他讲解,他居然还是只能学会一部分,怎么也学不会原始呼吸。
      那是严胜第一次看清了两人之间、那不可跨越的巨大沟壑。明明小时候,他们是并肩而立的,可如今,他在山脚下,想方设法去够缘一的身影,却惊恐地发现,缘一早已立在山顶。他所能做的努力,都是在高山面前踮起脚尖,荒唐可笑。
      这样的迷茫在心底滋养,慢慢长出了一朵扎得他生疼的花,那朵花叫做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缘一。他居然在嫉妒救了自己一命的,从小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双生弟弟。
      对自己的厌恶混合着更多的负面情绪,搅得他整日心神不宁。
      他本不想让兄长知道这样令人作呕的思绪,但他的兄长敏锐地察觉到了。
      “哈哈,缘一这么耀眼,是谁都会想:啊,教孩子玩还能自创秘法,碰到怪物还能就地取材打得它毫无还手之力什么的,太让人自闭了吧。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的哦。”恭平笑呵呵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还记得小时候,缘一把我的剑术老师打趴的事吗?那时候我真是嫉妒得快发疯了。”
      严胜吃惊地看着恭平。原来那时的兄长大人,真的有这样阴暗的想法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虽然是长子,但也是人哎。”
      “我不是那个意思……”严胜连忙解释,“因为,那时候兄长大人还是带着我们逃跑了,我以为兄长大人没有……”
      “我可没有这么伟大。人这种生物啊,不管看上去多么堂堂正正,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些说不出口的龌龊思想的。”恭平无所谓地捡起一块小石子,开始练习打水漂,“但是我没有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令人后悔的事,只是把嫉妒转化为不服输的精神,想着一定要在弟弟面前争口气啊——你看,我成长为了现在的样子。这不就够了吗?学习如何控制这些负面情绪,并让它们为己所用,这就是心境的修炼。”
      “不是让这些情绪消失吗?”严胜喃喃自语地说。他抱着膝盖坐在一边,迷茫的表情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猫咪。
      “怎么可能消失呢?如果哪一天真的消失了,那快乐、幸福之类的情绪也跟着消失了。——啊呀,这回怎么一个都没打出来……”
      “缘一看起来就没有这种情绪。”严胜把脑袋搁在膝盖上,软软的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是看起来。你是最了解缘一的眼睛的人了吧?他只有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才会自如地表现出来。”恭平打量着另一块石头,试着抛了抛,“说起来,那次你们碰见怪物,你怎么知道缘一没有害怕呢?”
      “……”
      有的。
      作为双生子,作为最了解缘一的人,他知道,那个强大如神明的少年也是害怕过的。
      只是看到自己的哥哥比自己更害怕,他只能战斗而已。
      严胜一直不想承认这件事。让弟弟忍着恐惧挡在哥哥面前,这让他感觉自己更无能了。
      “对,就是这种感觉,像有火在烧,有蚂蚁在咬你的心。”恭平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这感觉我真是太熟悉了。
      “不过再怎么说,害怕也好,嫉妒也好,都是人之常情。所有的嫉妒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所以,记住现在的无力感,接受它,消化它,然后,找到方法,改变它。”恭平拿着那块石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严胜的眼睛,眼神清澈而明朗,“不用因为这种事讨厌自己哦,和未来无限的可能相比,这只是人生那么小的一部分而已——走你!”
      他把这块石头扔了出去,石头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直线坠落了。
      “嘶——”恭平倒吸一口凉气,不忿地摇了摇头。
      严胜看着那块石头消失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但是,改变不了啊。”他轻轻地说,“缘一强到过分了,不管我怎么努力,连他的万分之一都够不到。”
      “谁让你跟他一样了。”恭平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好笑地说,“学不会日之呼吸算什么,我还学不会呼吸法呢。他在剑术上的天赋是天赐的礼物,你是个人类,为什么非要跟鸟类比飞翔?你可以走出你自己的路啊。”
      “自己的路……?”
      “对。”恭平说,“太阳的确耀眼,可是夜晚总会到来。月亮和星星也是不可或缺的,你不觉得吗?”
      “可缘一的夜晚从不到来。”少年仍然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刘海间,透露出一点脆弱。
      “谁说的?”恭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只在剑术方面从不落幕,其他地方可令人担心了。这呆瓜到现在还会吃毒蘑菇呢。”
      兄长大人开始细数“缘一的夜晚”。他能一招宰杀一头野猪,却不知道怎么把它煮熟,一度以为要把整头猪放在火上烤,至今也不知道要剥皮去内脏。他认不出秧苗和野草的区别,也看不懂什么样的种子能发芽。他还感觉不出温度的变化,天气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虽说他身体好,也架不住他在大雪天还试图穿单衣出门。更别说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要不是有严胜在旁边为他解释,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没有人类的感情。
      严胜听着这些,突然觉得缘一又变回小时候那个没有他就不行的小傻子了。
      可这并没有使他好过一些。
      “兄长大人,您当然不必嫉妒缘一。”严胜轻声说,声音模糊地可以消散在空气里,“兄长大人建立了一所学堂,让周围的孩子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村民们提起您都是交口称赞,您走在路上,甚至会被热情的人们送来的礼物埋没。”
      “——与您相比,甚至连缘一的光芒都只能自叹不如。”
      在贵族垄断知识的时代,继国恭平将自己的学识倾囊相授,又不墨守成规,不会只管将知识粗暴地塞进孩子们的脑子里。他是天生的良师,对每个学生都一视同仁、因材施教,在他眼里,不管多无可救药的熊孩子都有着无限可能。他为因眼界局限而浑浑噩噩的孩子们展现了一片广阔的新天地,是真正的启蒙导师。
      在继国家的最后一天,他曾经害怕过兄长大人会记恨缘一,因为当时第一次拿剑的七岁孩子就将兄长大人的剑术老师打倒在地,夺走了他继承人的位置。可在逃出来这么多年后,他深刻地意识到,兄长大人的强大,是与武道方面立于不败之地的缘一截然不同的。继国恭平也许曾因为缘一出色的剑术而感到受挫过,可是他仍然选择带着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起,离开了自己的舒适区,踏进了充满危险的外界,甚至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严胜自认,如果自己和兄长换个位置,他永远达不到继国恭平的境界。
      恭平闻言,表情却有些奇怪,从惊讶,到思索,又变得自嘲。他最后却只是扬起了一根眉毛。
      “所以严胜并不是在嫉妒缘一的优秀,而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能做什么而迷茫呢。”他用一种老父亲的慈祥语气道,“严胜不想再无能地待在一边,想要帮助缘一,却找不到方法,对吗?”
      “?!”
      严胜猛地把头抬起来,脸红到了耳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都炸成一团。
      “什——不是,我才没有——”他急急忙忙地想否认,却连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徒劳地蹦了一堆无意义的语气词。
      “好,好,我知道啦。”恭平笑眯眯地给他顺毛,严胜怎么听怎么觉得敷衍。
      “我真没有。”严胜怒气冲冲地说,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个孩子似的鼓起了包子脸。
      “嗯嗯,没有没有。”恭平趁机揉了揉少年的头,在严胜长大以后,他几乎就没有机会做这个动作了。
      手感还是这么好啊——恭平把这句显然会引起严胜强烈反弹的话吞回肚子里。
      “言归正传吧。”他切换回正经模式,循循善诱地说:“你好好想想,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跟缘一和您比起来,我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反正在刚刚已经把脸丢尽了,严胜自暴自弃地说。
      没想到的是,恭平却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似的,一时都没接上话。他呆呆地看着严胜半晌,才发泄似的再次揉乱了严胜的头发。
      “哇——真是败给你了。”他无奈地说,“你忘了吗,要是没有你,我和缘一可能早就饿死了。”
      严胜疑惑极了。他已经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小时候,你挖了这么多野菜啊,果子啊,奇怪的草啊……”恭平回忆道,“卖了好大一笔钱呢,我卖十年杂货都比不上。”
      奇怪的草……是说那些药材吧?
      “这种事谁都能做啊。”严胜说,“只是把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挖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不是其他人,而是你呢?”恭平说,“我还记得那时候啊,因为你的成功吸引了好多上山采药的人,那可真是掀起了一阵寻宝潮流,可是你看哪个找到好东西了?那些植物一直就在那里,十年二十年来,只有你找到了它们。
      “说起来,那老师傅不是一直想让你当他学徒吗?我是不懂这些啦,但你从小就会给我们看病了,不是正说明你很有天分吗?”
      “……缘一能做得更好。”严胜回答,“他一眼就能看出病症在哪里,像小时候对母亲那样。”
      “但缘一不会知道怎么治疗。”恭平煞有介事地说,“如果他想当医生,可能只能把所有药草都尝一遍,才能把药和功能联系起来。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缘一连杂草和秧苗都认不出,看来植物这一块是缘一的天敌啊。”
      严胜被这番话猛地惊醒。
      过了十年,缘一与这个世界的隔阂仍然没有消散。他能看到人的骨骼肌理却看不到他们的样貌表情,能看到动物的攻击轨迹却无法辨别不同肉块堆的种类,在普通人看来是常识的东西,他要花千万倍的努力去理解、消化。
      好辨认的动物尚且如此,更别提千奇百怪的药材了。
      但对于严胜来说,在外闯荡的这些年,足够他证明他在医道上的天分了。
      严胜几乎要被恭平说服了。可他却还是愁眉不展,问出了最后一个困扰:“可是我如果当了医生,放弃了剑术……这不是在逃避吗?”
      就好像承认,自己永远也比不上缘一,于是懦弱地放弃了抵抗。
      恭平却问道:“那么,严胜认为我在逃避吗?”
      当然不是——严胜立刻想反驳。怎么能有人质疑兄长大人,剑术是否高超说明得了什么,兄长大人他可是——
      于是他明白了恭平的意思。
      承认自己的不足从来不是可耻的,重要的是,你是否能找到自己的闪光点。
      “而且说句实话,也不怕你笑话。”做哥哥的平静地说,“我也嫉妒过你啊,严胜。”
      他两度以为自己是弟弟们唯一的依靠,两度被现实打了闷棍。他害怕父亲会对弟弟不利,却发现要被赶往寺庙的其实是自己。他以为在外闯荡自己就是弟弟们的天,他忍辱负重,被成年男人掀了摊子,被身强力壮的流氓抢过钱,反抗不成被痛揍一顿都是常有的事。他什么活儿都做过,雕刻、跑腿、给人写信,可最后养活他们的是严胜。
      严胜抱着从未如此饱满过的钱袋子,兴高采烈地交给他的那一瞬间,他眼中明亮的光辉几乎刺瞎恭平的双眼。嫉妒在每一根血管里翻涌,针刺般的疼痛传遍全身。恭平浑身颤抖着,却令自己都吓了一跳地,维持住了平静的表面,笑着说:“太好啦,严胜,我们去买点肉来庆祝吧!”
      回忆起那段令他眼前一黑的画面,恭平现在却能够一笑而过了。
      “所以你怎么能否定自己的才能、还要浪费它呢?那岂不是显得我很可笑吗!”恭平用夸张的愤愤不平的语气说。
      严胜本还在忐忑不安,发现恭平居然在开玩笑,又气又恼地喊:“兄长大人!”像是一只发飙的猫咪亮出了尖爪子。
      “啊呀,别生气嘛,我不闹啦。”恭平立刻举手投降,非常没有兄长的架子。
      “你也不用有压力,我早就想通啦。如果缘一是太阳,你是月亮的话,那我就是星星。并不需要比较谁的光辉更明亮,谁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恭平冲他咧嘴一笑:“我只是万千星辰中的一员,那又如何,我在发光啊。”
      北斗七星给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恭平正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引领他们成为同样耀眼的星。
      白日的太阳,夜晚的月亮,引路的星星。
      缺一不可。
      “而且,也没有说你要放弃剑术啊。好不容易锻炼到这个地步了,放弃了岂不是很可惜?”恭平剑走偏锋地补充道,“只是不要为了与他人比较而去钻研,最好是因为自己,比如看到自己的进步而高兴什么的。”
      严胜:……
      严胜:???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一边钻研医术,一边锻炼剑术……”他迷茫地说,“这、这不是一心两用吗?”
      恭平却离经叛道地说:“你要专注在一件事上,不然什么事都做不成——所有人都会这么教导自己的孩子,这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难道它适用于所有人吗?不,只是大部分人都缺乏自制力,才会让这句话变得流行起来。但是,严胜不适用哦。”
      他坐正了身体,有些严肃地说:“严胜你啊,是容易钻牛角尖的那一类,一旦沉浸于什么事之中,其他的所有都注意不到了。如果还要让这样的你一生只做一件事,你的人生多么单调啊。”
      严胜一心要超过缘一时,他那废寝忘食的拼命程度就好像抛弃自己的所有都在所不惜,让恭平一度非常担心。
      “不要总盯着太阳的光辉看,严胜,那会刺瞎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别的东西。”恭平再次伸出手,安抚地给他顺毛,“千里马要是把自己累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吧?以你的集中力来说,分出一半来就足够做好一件事啦。”
      严胜得到了兄长大人的夸奖,虽仍心有疑虑,但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在草坪上坐得无比板正。他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自闭成一团,这让恭平笑起来了。
      “试试吧,严胜。”恭平说,“失败了也没关系,你还年轻,还能尝试很多种可能性,总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我做得到吗……?”严胜喃喃自语般问道。
      “当然了。”恭平肯定地说,“你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完美,但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哦。如果是严胜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他肯定的语气给了严胜信心,那双迷茫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了。恭平最后给了重新振作起来的少年一个拥抱,柔和的披肩发散落在两人的肩头。阳光亲吻着他们的脸颊,宛若一幅看着就令人心生温暖的温馨画卷。
      “所以,抛开你给自己戴的枷锁,幸福地活着吧,严胜。”

      要幸福地活着啊。
      可是兄长……兄长啊……
      最后让我无法幸福的,为什么会是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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