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尸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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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地服役的一处孤城。
城内多数是病重的流犯，靠劳力伺候达官贵人，换取微薄的银钱苟活。
“晦气死了！比在战场上刀砍得还快！兄弟，我抬尸体抬得浑身都腌入味了……”他气喘吁吁，奋力从身旁高高垒起的尸体堆里拖出残肢断臂，往火堆里扔。
另一人搭话，不停往那烧得焦黑的火堆里添柴，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有头有脸的显赫老爷顿顿吃香喝辣，咱在这乱世混口饭吃也不错了，违抗老爷们，你想变成手里这堆残肢吗？”
他手里一滑，血淋淋的半截头颅砸在脚边，死者死不瞑目，眼珠子突出发白，布满红血丝，直直盯着他。他慌忙捡起，加快速度干活，内心默念“我佛保佑”。
“天天这么多犯事儿的，死便死了。要不是这活计拿得银两多，还不如求头儿给个锅炉烧饭的活计，总好过咱哥俩隔着尸臭强！”他憋住呼吸，血腥味中掺杂的霉臭味挥之不去，干呕几声，差点吐出来。俩人踉踉跄跄搀扶着跑走。
湿黏的泥土里，骤然伸出一只苍白染血的手。那只手在空气里胡乱抓了几下，紧接着，主人焦急地刨着土。风悄悄刮过，露出一张布满脓疮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他身体多处皮肤脱落，僵硬地晃悠着，一步步挪向城镇方向。
“城内的官儿统统给老子滚出来！该交银子啦！”为首的是个三十几岁、满脸胡茬的壮汉，坐在几名妙龄女子抬着的轿子上，哈哈大笑。
押司脚步虚浮，衣服都没扣好，眼神乱瞟：“上月不是才上交了？谈妥的三月之期，尔等怎能不守约？”
“你又没跟我谈。”他耸耸肩，“听闻先前是我三弟来的吧？我们土匪向来拎得清，本寨主半分好处没捞着，他有好处，偏偏给老子晾在一边了，论理，自然还是我占理，是不是，兄弟们？”他拍着胸脯，面露讥讽看向身后数百名彪形大汉，众人哄笑起来，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况且，选择信任土匪头子，圣贤书全喂狗了？”
押司紧握的拳头砸向身前的城墙，额头青筋暴起，眼神满是怒火与不甘：“欺人太甚！”
他们过得也净是些人下人的日子。平常使唤的奴隶虽多，可朝廷对这类偏远地区的官职向来不上心。奴隶多，张嘴吃饭的就多，距离上次派粮已过去数月，又摊上这群地痞流氓，他们把城里的贵重物品快变卖干净了，仍填不满亏空。
押司服软：“城内当真财匮力绌，病的病，伤的伤。大王，可否宽限月余？”
“屁！想让老子等你？多大脸！”他摸了摸下巴，话锋一转，“本寨主最近身边缺点贴心的绝代佳人，你若是有诚心……大发慈悲也不是难事！”
绝代佳人……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流犯个个形销骨立、弱不禁风，怕是见了寨主一面就得被吓死。他眉头紧锁，实在想不起有哪位面容拿得出手的姑娘。
这时，身旁的衙役凑到他耳边低语：“大人忘了昨日那小贼吗？称不上美艳，也算清丽脱俗。属下听说，这人偏爱雏儿。”
押司想起那女子：满头珠翠，衣衫皆是金丝线编织，带着面纱，挨家挨户打听什么“大哥”或是“情郎”。
“好！不论她是哪家小姐，先解燃眉之急。”押司下定决心，又提防地问道，“此次若献上美人，大王确信能宽限？”
“那什么……本大王牵马九十匹都难追！”
徐狗插话，“大王，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非得拆我的台？你小子不就比本大王多上两年私塾吗？滚蛋！”
押司吩咐下去，不消片刻，女子便被带上来。虽蒙着眼，看不清全貌，可丰盈的身段已让寨主心火燥热。他搓着手，显然迫不及待想拥美人入怀。
“且慢！”甄有钱身后，数百名护卫齐刷刷冒了出来。甄有钱急切道：“这是我亲女儿，送什么送？银两这玩意儿又不难赚，犯得着死要活的吗？”
押司和寨主：……
“快给小姐解开这碍眼的布条，别挡着我女儿的美貌。”甄有钱让人收拾干净，拍拍女儿的脸，担忧地轻唤，“芙芙？你的胭脂、金银财宝，全让爹扔了！”
甄苔芙昏沉的头颅猛地清醒，心顿时碎了一地，挣扎哭闹：“糟老头子！你信不信我立马让你家财散尽、中年丧女，最后沦为乞丐！”
“总算有精神了肯跟我吵了……”甄有钱看着女儿略瘦的双颊，见她眉眼间恹恹的，提不起神，老心揪得生疼，“我还以为你过惯了锦衣玉食，反倒向往起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的日子呢。”
甄苔芙咬牙，使劲挣脱牵制双臂的人：“死老头，你不仅拦着我，还把我关在闺房，不让我去找林大哥！害得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思虑成疾！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你还一如既往地威胁我？”
“嘿！我这是为你好！”甄有钱提高了声音，“上次不过见了一面，你就被那小子的外貌蛊惑。谁知他不出几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天不着调的混小子，怎会给你幸福？”
“林大哥忙于公事，疏于儿女情长，这才是好男儿的担当！”甄苔芙像是在幻想与林大哥浪迹天涯、惩恶扬善的日子，“身为他的妻子，就该在他劳苦烦躁时体恤入微，无时无刻为他着想。”
甄有钱轻轻叹气，无奈摇头：“为父担忧的是你未来日子艰苦。难不成你要学先辈那样野菜煮水，从贵小姐熬成黄脸煮饭婆吗？”
押司上前问道：“能否先解决眼前……”
突然，百余名护卫拦在他身后，明晃晃的刀刃差一毫就横在他脖颈上。他背后凉飕飕的，后退几步，暗自思忖：性命要紧。
“爹，爱情不是要求对方做什么、索取什么，爱是无私付出与奉献，是共享快乐与幸福。”甄苔芙苦口婆心地劝说。
“……你欢喜便好，只望日后别来找我抱怨。”甄有钱看着她，“再者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这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矜持，天天‘林大哥’挂在嘴边，人家可曾提亲？可曾下过聘书？”
他自认无能，愧对亡妻，竟养出这样一个“逆女”。既然她愿意赌，便随她吧。
“迟早会有的……”甄苔芙眼神闪躲，明显底气不足。
甄有钱随手掏出十几锭金元宝，塞到押司手中：“这是赎我女儿的钱，剩下的，该够城里人过几年好日子了。”
被无视的寨主气急败坏，双臂交叉在胸前，吩咐手下在周边安营扎寨，要与他们耗到底。眼底的嘲弄，仿佛在说：惹怒我，有你好受的。
“老子还就不要钱财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净是妇孺老幼，钱也无处可用，能撑几天？”
“说好奉上钱财便不为难我们的！”押司本就没跟这类野蛮人打过交道。他是中途得罪大人物，因不愿拉帮结派被打压到这儿的。农户出身的他，没上过几年学，全靠村里父老乡亲嗬爹娘合力供他走出穷地方，却因不懂变通沦落至此。
可二十多年的性子，哪能说改就改？就像现在，他愚蠢地信了两回，被当成小丑耍来耍去，皆是活该。
“在本大王的地盘，本大王便是规矩！说一不二！”
徐狗竖起大拇指，“大王这词儿用得没错哎！”
“奶奶个熊！老子踹死你！滚蛋！”
“大不了与你死扛到底！”押司气急败坏，指着寨主大喊。
大寨主讥讽地冷哼：“唯一的出路握在我手里，耗呗！说不定最后不用拼一兵一卒，本寨主还能混个城主当当呢！”
“大、大人……城内乱成一锅粥了……快去看看吧……”衙役累得直拍胸口喘气，双眼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还零星沾着血迹。
城内遍地尸体，饿殍遍野。不少人在大街上互相啃食、撕咬，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哀嚎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怎么会变成这样？”押司不解。
“好多人饿太久，实在撑不住了。”衙役沉着脸，“属下斗胆猜测，医者说的另一个原因，怕是尸体堆积焚烧不及时导致的。管这差事的俩兄弟偷懒，尸毒染了瘟疫。”
“千叮咛万嘱咐，全当耳旁风是吧？”押司怒道，“上回因这出事的城池，瘟疫横行！这次恐怕疟疾、瘟疫都有了！天天死几十上百人，干活的拿赏银糊弄本官！遗漏一个染病的，后果不堪设想！”他愁眉苦脸，“我一个小小的押司，能管多大用？朝廷不派援兵，这座有数万百姓的城池，迟早成空城。”
“出了这么大的事，知道大人在哪儿吗？总得众人商讨个主意啊！”他拍着手，来回踱步。
衙役难以启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并非不懂知府的做派，可性命攸关的大事尚且如此……他摇了摇头。
“知府大人……早带着家眷与多数银子，跑了……”
甄有钱见押司是真心为百姓，索性指了条明路：“既然靠不住，就靠自己。多大的官，落到我手里，银子都能砸死他。上次有个小县令，嘴上天天胡诌圣贤书的大道理，无非标榜自己多高洁。我搬了十箱子金锭子过去，他立马给我当孙子了。”
押司打心底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却又透着股英雄气概，财气无双，仿佛仙神下凡，金光闪闪。
或许这座孤城，真的还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尸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