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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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皇宫。
贵妃莲步款款，妍丽的面容在阳光的映照下给自己镀了一层光。她侧头，眼眸专注地落在半开的挑黄的牡丹花上，忽地挽唇浅笑，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后，明媚的笑容竟将牡丹都比得黯淡下去。
她轻缓抬手，搭在身旁洛苓的手上，脚步微顿：“且扶本宫去凉亭歇息。”
“起初见你们几个小辈，本宫便觉心底欢喜得紧，原以为是懂礼数、识大体的孩子，哪料竟跟着你父亲一般胡闹！一朝失了圣心，姑母又能如何帮衬？”她额角沁出细汗，双颊绯红，带着愁容摇了摇头。
“姑母，将军府毕竟是您的家啊。”洛苓扶住贵妃的手臂，单薄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父亲遭此打击，终日愁眉不展；祖母一病不起，卧榻难起。如今主心骨只剩您了，您帮帮苓儿吧……姑母……”她说着，双膝跪地，重重往地上磕头，泪珠划过泛红的眼尾，打在洛贵妃华贵的衣裙上。
贵妃单手扶起洛苓，叹气道：“你父亲惯会用小辈压我，明知我最受不住这般哭求。本宫顶多尽力旁敲侧击，看能否从轻发落。可若陛下铁心不松口，你们便另想办法吧。”
“十六殿下！十六殿下！慢些！奴婢当真跟不上了！”宫女气喘吁吁地掐着腰，追赶一个约莫垂髫之年的幼童。那幼童心性顽劣，手里不停拉扯着风筝线，还对宫女做了个鬼脸：“怜姐姐身子真虚，连我一个几岁的小孩都赶不上，不只没用，人也太没意思了！”
“十六！不可无礼！”洛贵妃沉声教训。
萧祺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到贵妃跟前，乖巧地低下头：“漂亮姐姐，你看我这风筝是鲛俏做的，能飞好高好远呢！”
贵妃正要开口，鼻尖却嗅到一丝奇异的香气，略带呛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腥气。
顷刻间，她只觉浑身酸/麻无力，脑海中摇摇欲坠，过往的片段接连涌现——兄长明知她的心意，仍执意将她送入深宫，让她最好的年华，献给了已至“天命之年”的圣上。
她将自己綉了月余的绣品送给了哥哥，谁知他站在府门前，面无表情，“既然进宫，心底亦要时刻感念祖母恩德，不要忘了你是谁家的人。”
她哭闹着拽住马车帘子，暗藏的心意蠢蠢欲动，她问，“我的东西你收了。”
他将她单手托起，扔到马车里面捆上绳子防止她逃走，“女子的婚嫁娶，哪有将军府百年的前程似锦重要？”
被囚于深宫的日夜里，她心中只剩恨意。自那后，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媚态，只盼抓住配得上自己的尊位，向那有眼无珠的兄长证明：她一介女子，亦能站在那至高位，让所有人皆跪拜与她。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却有些呆滞。
寒意从下/体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血痕染红了她的衣裙下摆，身下蜿蜒的血迹仿佛汇成一汪水洼。她手微微发颤，昔日灵动的眸子失去神采，虚弱地唤道：“传御医……快！救……”
“一群混账！”皇上怒不可遏，一脚踹在为首的御医身上，“朕让你们好生伺候贵妃，那么多人竟看不住一个顽童？养你们有何用！”
御医慌忙爬起，颤声道：“陛下……娘娘先前便已中了毒。这毒并不霸道，亦非无解，只是……只是与……”
皇上坐在榻边，心疼地握住榻上女子的手。她肌肤白皙，因伤痛更添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动不动地躺着，竟有种凄美破碎之感。
“说！”
御医战战兢兢地抹了把冷汗：“臣行医多年，这类毒见过不少。它不会取人性命，仅会引动人心底最阴暗的记忆，反复纠缠。意志坚定者多能挺过，保一生无恙。可若是有孕之人，因腹中胎儿之气血与母体同属于一脉，影响会加倍……与当年先皇后的症状，大差不差。”
皇上闻言，眸色沉沉。他并非没怀疑过珍珍突然的癔症是沾染了邪祟，往昔也曾数次请法师做法驱邪，却收效甚微，甚至惹得珍珍厌烦，病症愈重。
这些年，他大肆修建禅佛寺庙，对外积德行善。国家虽已不复往昔国富兵强，他身为君主，自当担起职责，尽力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怕牺牲些皇家血脉。他自身则修身养性，以孝顺与真诚供灯、念经，祈望感受“佛菩萨”的加被，盼有朝一日能得道成佛，不再受世俗杂事困扰。
可终究是做得不够吗？他的子嗣屡屡凋零，自身身体日益衰败，亲近之人也接连遭祸……
念及此，他似有所悟，大声吩咐：“速去搜罗遭遇天灾的村庄，为其修建佛寺，银两从国库拨，既为亡魂安身，也慰藉在世者的孤苦。”
他眼眸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仿佛已预见未来的鼎盛局面，难掩欣喜，似要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御医缄默不语。这般荒诞之时，沉默已是最好的保命之道。
“宣十六来见朕！”皇上怒气未消，冷哼道，“朕倒要问问这混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等恶毒之物！”
盈华宫。
“漂亮姐姐怎么晕了？”他问道。
柳婕妤紧紧抱着孩子，面容倦怠却满是担忧：“小十六，娘亲的好孩子……是宫里有心怀不轨的人……”
她突然哭起来：“为娘就只剩你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亲还靠什么活下去啊……”
十六年幼，尚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他收敛了顽劣，回抱住母亲，伸手摸摸她的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哭。祺儿往后不调皮了，也不会见了漂亮姐姐就搭话给娘亲添烦恼。娘亲罚祺儿打屁股吧。”
“婕妤娘娘，叙旧完了吗？”祁公公扬手示意，门外立刻闪进数名禁卫，“容杂家带十六殿下去交差了？”这架势，分明是若不从，便要强押。
柳婕妤心下了然，定了定神，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十六的小手：“娘亲最疼十六，怎会忍心责怪你？不是你做的，便打死也不能认，他能奈你何？”
十六点点头。娘亲教过他，光明磊落是做人的本分，若是自欺欺人成了小坏蛋，不仅没甜糖酥吃，还要罚抄千百遍静心咒。往年他捣蛋被罚抄时，总是抄着抄着就犯困，比夫子的教训还管用。
“十六听娘亲的！”
“公公带路吧。”
“臣妾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
二人齐齐跪拜，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皇上从榻边起身，见二人这般模样，怒火更盛，厉声呵斥：“害得贵妃险些小产！柳婕妤，这便是你教出的好儿子？”
他抓起身旁的戒尺，猛地将十六拽到身前，下手狠狠地鞭打，那狠戾劲儿，宛若面对战场上的仇敌。十六牙关紧咬，身体在鞭打下弯成弓形，眼神无助地望向被侍卫拉住、嘶吼哭泣的母亲。
终是熬不住，双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十六……我的十六啊！”柳婕妤挣脱不开，泣不成声，“你将我的小六发配到人间炼狱般的战场，让他尸骨无存！我就只剩这一个念想了，他亦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竟如此狠心？”
小六……我的小六……你在下面定然很冷、很孤独吧……定是想念娘亲了……
“混账！”帝王震怒，将戒尺重重砸在地上，睥睨着她，龙袍加身，威严不可侵犯，“朕之下，皆是芸芸众生。亲情亦轻，无不可舍弃之人之物。平衡之道，有失必有得。执棋者需精心布局，方能绘就盛世壮景。”
为走这条路，他必须心无软肋，方能稳坐高台，让万民忌惮于龙威之下。
柳婕妤歪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我一介无知妇人，只知怀胎十月的艰辛、身体的疲惫。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臣妾觉得，他出生时那声啼哭，便值得了。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只要他平安喜乐，便是我人生最大的幸事。可……呵……”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与厌烦：“朕何故与你这妇人争辩？为朕之子，为朕社稷江山献出性命，他自会享无上荣光，我佛亦会保佑他在天安乐。岂容你这等狭隘之心恶意揣测？”
柳婕妤抹干净泪花，脊背挺直，“荣光？听活着的戍边将士说，小六是被自己人逼死的，他发现朝廷拨下来的军粮与库中的数目怎么都对不上，荣耀不是你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吗？“
“来人！”他朗声道，“宣朕旨意：柳婕妤蓄意陷害贵人，禁足宫中，永世不得出！其子萧祺，押入宗人府待审！”
榻上的洛贵妃嘤咛一声，鬓角沾着汗珠，柳眉轻蹙，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光亮让她抬手遮挡，声音轻软而虚弱：“皇上……妾身……咳咳……方才闻到一股怪味……可否搜查下十六皇子身上的香囊、荷包，或是其他随身衣物……”
她说话有气无力，仅这几句分析，便耗尽了大半元气。双眸再次陷入将醒未醒的状态，浅眠了过去。
皇上轻叹。她的性子，一如既往地要强。
使得他想起珍珍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他从面盆中取出沾了水的巾帕，轻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的汗渍。
这一幕落在遭受重创的柳婕妤眼中，刺得她双眸生疼。她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荣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