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祭龙金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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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寅时刚过，小大夫就匆匆赶回分舵去迎他师父李鸪，严无疾的大师兄并着以“活动筋骨”为由的司马雱跟了他同去。
小大夫在前，他们二人在其后不远不近的缀着。好在小大夫脾气好，始终控制着步速不至让这俩人跟丢。当然，以这两人的功夫，也不可能跟丢。
“降娄少侠和我等萍水相逢，怎还同我们这帮人奔波？”本就憋了一肚子话的大师兄借机试探着问了一句，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蒙面大侠赖在他们挽澜宗不走还时不时搭把手帮个忙这事奇怪得很，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他像是有所企图。
有所企图倒是真，只是司马雱不会让他知道。
“那仁兄认为，你挽澜宗，可算是身处江湖？”司马雱负手前行，晾了他一会儿方开口，谁料不但没回应他的问题，反倒再抛了另个问题回去。
“那是自然！”大师兄斩钉截铁地应道，却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巧，虞渊亦然。”司马雱不咸不淡地说，举手投足，端是鹄峙鸾停。
大师兄心思到底要比他家那傻少主活分得多，略微思忖一下便明白了司马雱话里的意思。
毋论佞恶豪雄，唯此江湖与共。
行在江湖，你大可选择独善己身，置宵小凌犯众生于不顾。若你最终也做了宵小刃下亡魂，倒也不冤不枉，还要落得后世唾你为虎作伥。
冷漠与不敢言，才是滋长贪婪妄念最肥沃的土壤。
“多谢少侠提点。”大师兄朝着司马雱的背影认真抱拳施了一礼，自己不禁赧然。
这些年骨狭岭的猖獗使得浩大江湖人人自危。十数年前他们既有能力收服式微、淬芒两门为爪牙，并借势血洗千尺瀑王家、维邕府卓家，这漫长岁月只会催得其狼子野心愈演愈烈。现今就连曾经尚可与他们一力相抗的横江楼，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下来，颇有两不相犯，正邪并立于世之意，至于小门小派，更是只盼望个安生，自是再不见人挺身而出。
独有虞渊。
五年前他尚且是个懵懂少年，较之如今的严无疾强不了几何，但也常从师门长辈口中闻得那立派时日尚短的虞渊，一意孤行清剿的许多流寇马匪背后的真正势力，正是世人避之不及，人面兽心的骨狭岭恶徒。
扪心自问，若他与执掌虞渊的四象名宿易地而处，他自认纵使手中控有“天星”死士无数，也无从怀有那般果毅气魄，刚烈精神，敢公然同骨狭岭势不两立。
有时人这一捧良心被埋没践踏久了，要么被泯得分毫不剩了，要么就腐败了气味坏了本质，泞得剖出来也教蝇蚋附生，腥臊得湔洗不净。
好在他不过一颗剑胆累月未曾出鞘，只消片语便醍醐灌了顶。
打何日起连路见不平都成了稀奇？
他心里忽地生出个疑问，惊得他四肢发凉。
悬壶馆虽说是个江湖大派，但在普罗百姓眼里，大抵就是个有点来头、名号响亮些的医馆。因而设在这繁华姑苏城里的分舵，门脸当真小得可怜。
眼下，原先小大夫坐着的地儿上，已晏坐了一位老妪——她面盘窄瘦，干瘪的嘴唇紧闭着，把下颔绷出了一个凌厉的弧度，一身绛红穿得颇与她这一把年纪犯冲。
“师父！”小大夫快走几步上前拜了下去，“徒儿来迟了。”
“拜！拜！动不动就拜！”老妪拄着拐杖狠狠敲了敲青石地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师父我是肖似财神还是貌若老君啊？我穷得叮当响还指望你供我呢，你就算再给我磕二百个响头我也挤不出一个子给你包个红包！”
“师父——”小大夫即便料到会如此，也不免哑然失笑。他掸了掸衣衫，站了起来。
大师兄一进门还被老妪那刻薄脸色唬个正着，谁承想接下来这一幕竟如此逗乐，下意识想“呵呵”乐上一声。
怎知他半声还没乐完，抬眼就对上了老妪那双与兽类七分相似的浅色瞳仁，尤其在这沐浴不到天光的室内，直把他盯得汗毛炸起。
扪心自问，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着在这两道目光的刺戳下，自己连拔剑的勇气都被消耗得点滴不留。
“挽澜宗的？”老妪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又自顾自道，“瞅着不像严之端的崽子，你是他徒弟？”
“晚辈甘则，忝列严宗主座下，方才失了礼数，给李前辈赔罪，还望前辈勿要怪及师门。”大师兄不愧为大师兄，倒还沉稳靠谱，未失大宗气度，不卑不亢地应了话。
“不干你的事，”李鸪拂袖起身，小大夫正欲搀扶，被她摆了摆手制止了，“老身大半辈子只借着两样天下闻名——一个是手里这点不中用的医术，另一个就是这一副臭脾气。老身和你们宗主不对付，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走吧，去瞧眼严之端那黄土埋了半截儿的，别让他外边那还出着气的半截儿也被埋了。”她体态佝偻龙钟，但容易看出已尽力把后背挺到最直，皮肉松弛的脖颈也向上昂起，俨然一精神矍铄的老太。
李鸪刚踱到门口，就瞥见杵在那听了半天单口相声的司马雱。
“许久未见李馆主，别来无恙。”司马雱恭恭谨谨地躬身一礼。
“你个小赤佬，”李鸪骂得顺溜，“不好好做你自己的事到处瞎蹦跶个什么劲？”
一旁小大夫面沉如水见怪不怪，而甘则惊魂未定瞠目结舌。
这降娄少侠深藏不露啊！和悬壶馆这煞神大当家都快称兄道弟了！不愧出身虞渊远胜我等平平无奇之辈！
这边甘则对“降娄少侠”的倾慕如洪水滔滔不绝，那厢“降娄少侠”正单方面被李鸪怼得欢实。
“李馆主，总这般生气容易肝火旺盛，不如今日戍时至亥时您寻个空，我前来给您奏一曲《胡笳》【1】？”司马雱仍然面乏表情，语气却一本正儿得恳切至极。
“你在行还是我在行？”
“那就权当您答应了。”司马雱对李鸪的话恍若未闻，眼观鼻鼻观口地立着。
李鸪丢给他了好大一白眼，默不作声的加快了脚程。
李鸪似乎与皓颢子有些古旧交情，路上特地向司马雱询问起他老人家的近况。
“师父他近来身子骨硬朗得很，不劳您牵挂则个，也省得您破费搜罗名贵药材，费心给他炼些送到他嘴边他也懒得吃的丹药。”司马雱面上戴着面具教人看不清喜怒，口气却是不经意的轻讽。
“……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给老娘闭嘴。”李鸪的拐杖在她手里灵活地转了个个儿，当当正正打在了司马雱的膝窝。
“谨诺。”司马雱从善如流闭了嘴，脚下步伐比王八走得都稳当，全然不似刚挨了一杖。
到了客栈，李鸪便再没跟司马雱废话一句，由她徒弟领着径直去了严之端房里。
李鸪大马金刀的搁榻前一坐，抄起拐杖往小大夫怀里一塞，大手一挥按住了在床上挺尸还妄图起来和老冤家寒暄的严之端，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
神医自有神医的怪癖，譬如李鸪，看诊时管他亲朋抑或门生，通通要给请出了房门老实候着。
只有严无疾蹲在墙角不肯走，李鸪掀起点眼皮瞅了瞅那碍眼的小崽子，吩咐小大夫：“给他按住了，嘴也堵严实，省的待会儿没顺他心再来砸我招牌。”
“……”
李鸪随后自动忽略了角落里战战兢兢的“闲杂人”，伸手往严之端脉上一搭，黑着一张脸，给缩在墙角抱着头的严无疾看得胆战心惊。
少顷，她撤了搭脉的手，不知从哪夹出满手银针，先是一针给严之端扎晕过去，接着毫不顾忌地扯开了他的前襟，循着穴位刺下几针。
“看诊还有把人弄晕了看的？”严无疾忽闪着眼睛暗忖道，但迫于淫威只得兀自惴惴。
不多时她便收了针，顺带把药囊都收拾妥当了。严无疾这才大梦初醒般猛地一激灵站了起来：“你……你不治了？！”
“叫个能管明白事的来。”李鸪用她能杀人的眼光封住了严无疾那张聒噪不堪的嘴。
严无疾被她盯得脊背一凉，慌忙间同手同脚地出房门找他宗门里的靠山去了。
被拉进来的是甘则和付心明。甘则心有余悸地行了个礼，付心明则因着与李鸪是旧识的缘故就开门见山的问了：“能治么？”
“祭龙金蚕，你说能治么？”李鸪冷笑了一下，反问道。
李鸪这句话一撂下，屋里好半晌没个动静。
付心明咽了口唾沫，吐字听来有些艰难：“这，怎可能？”
甘则和严无疾年纪摆在那，对二人一问一答间的凝重气氛愣是一头雾水。
“什么祭龙金蚕？”到底是严无疾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了付心明的胳膊，“付叔，你说句话啊！什么祭龙金蚕？”
“乌蒙山祭龙寨，听说过吧？”李鸪一反常态的没有开口就点个炮仗。
“前辈说的是……祭龙陶氏，‘天下第一蛊’？”甘则沉思片刻，目光小心翼翼地往李鸪那探了探。他只是对这个名字有个模糊的印象，不大叫得准字眼，对个中故怨陈仇自是不得而知了。
“还算有个脑子里存点货的。”李鸪夸人还不抵骂人，当然她自己不会意识到，她用目光刺了一圈两个小辈，眉头微攒，“二十几年前的旧事了，你俩还在娘腿肚子里转筋呢。”
“祭龙寨本是蜀中乌蒙山上的一个苗人村落，寨中男女老少，无一不有蛊虫傍身，结果谁道这蛊炼着炼着就炼出了大名堂。众所周知，金蚕蛊的凶险本就首屈一指，要把人折磨上整整七日七夜才得以咽气。不知祭龙寨又用了何种法子，使得这蛊在威力不减的基础上，还能控制中蛊人一部分心神。后来此事不知怎的从那寨子里传了出来，整个江湖立时就炸了锅。当时光景，谈‘蛊’色变的尚且称得上胆子大，还不知道有多少窝囊废动不动疑神疑鬼以为自己中了蛊被吓尿了。”
“祭龙寨历来是个亦正亦邪的存在，谁也猜不出来他们弄出这一手是几个意思。但凡心里有鬼的便一个个人模人样地危言危行起来，生怕得罪了这个所谓的狠角色。提心吊胆的几年间，诸门诸派和祭龙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素来动荡不堪的江湖竟因此安分得厉害，直到祭龙金蚕闹出了第一条人命，也是最后一条——不过现在看来，快要不是了。”
甘则顿时被她的最后一句砸得眼冒金星，他师弟的脸色更是好看不到哪去。
严无疾几乎把付心明当成了一根比他要高出大半头的拐棍，死命抠着付心明劲瘦的胳膊，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两条细腿须面似的颤悠悠堆了下去。
“你……你不是神……神医吗？你唬我……不可能……我爹……不……你治得好……”严无疾语无伦次间把话说得颠三倒四。
不知“耐性”为何物的李鸪板着脸朝付心明递了个眼神，付心明心领神会，附在他家少主耳边轻叹一声：“得罪了。”说着一记手刀劈上，随即命了门外弟子把昏过去后依旧浑身虚汗的严无疾抬了出去。
“您继续。”
李鸪不吝赞许地抬眼看了看付心明，抿了口她徒弟倒给她的茶水，做足了前辈的姿态后徐徐开口：“死的是个骨狭岭的宵小，据说是状若疯狂地伤了岭里十数小贼，最后被赶到的彡（xiǎn）掣星一斧头给劈了，没等到蛊的威力全发挥出来就死得不能再透了。不过终究也没人真正瞧见过当时情形，江湖上惯是这般传的，传得久了便皆当了真了。”
“之后的事你们都该有所耳闻了，祭龙寨骤然隐退，祭龙金蚕亦是慢慢被江湖淡忘了。”
李鸪说罢，把她一双干瘦但缘着常年接触药材故而皮肤还算细腻的手交叠着往膝盖上一搭，摆出个“你爱问什么问什么，答不答全看我心情”的架势。
“李馆主说在此之前因祭龙金蚕丧命的仅那一人，就连李馆主您都未曾见过中了祭龙金蚕的人，那您又是凭何断定宗主中的就是祭龙金蚕？”付心明一如既往的用他那平板的语气说道，两束眼光倒是咄咄逼人。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没见过中了祭龙金蚕的人的？”李鸪皮笑肉不笑，从从容容地迎上付心明的目光。
“宗主他，不作数。”付心明正色。
“你……还真是个傻的不成？”李鸪满脸的匪夷所思，深觉此等关头还说得出这话的付心明是个傻冒无疑。
被冠以“傻冒”之“美号”的付心明直接忽略了李鸪的挖苦，神色如常地继续着自己的分析：“中了金蚕蛊必死无疑，更何况是祭龙金蚕，可你说骨狭岭那贼子是唯一闹出的人命，如此看来，你见过的那个中了祭龙金蚕的人，就是被治好了？”
“她没被治好，”李鸪转了转食指上戴的、镶了颗铁线瓷松的戒指，眼神褪去了适才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渺目烟视，“老身是神医不假，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医’，没命做神仙，不像江湖上小调里吹的那么玄乎。她中了蛊恰被我碰见，我说我治不好。她倒没难为我，在我这将养了两日便不辞而别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世上。老身平生为人诚然不怎么拘小节，却不至于空口无凭地咒人死——我既不曾亲见她故去，便姑且认为阴曹判官的生死簿上她阳寿未尽。”
“我已给你们宗主的大部经脉封住了，一来让他失了心神也动弹不得，要不了你们一门小崽儿的命；二来教他反应迟钝些好少遭罪。”
付心明缄默了良久，欲言又止纠结了几番，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先谢过李馆主了。”
李鸪乜见了付心明抿得发白的嘴唇，好像想到了什么，于是不动声色地叹息道：“我知道你想问‘她’是谁。你小子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付心明闻言，紧绷的神经恁地松懈，肩背连带着腰板微微弓了下去，看起来像是个不能再平凡的疲惫男人，而非逸名远扬的“叱妄刀”付心明。
“多谢。”付心明笑脸苦涩得像干嚼了一大片儿黄连。
甘则险些被付心明突如其来的感怀情绪吓了个跟头。
付心明是什么人？
他是杀人如麻的“叱妄刀”，是江东匪盗避之不及的噩梦，孑然一身江湖走马多年，无门无派，油盐不进，磨牙吮血，无敢招揽。
直到他被骨狭贼党逼至绝路，准备杀身以成仁之际被严之端救下，方在挽澜宗得了一处安定所，自此捐残弃杀，死心塌地做起了严宗主的贴身侍卫。
他在挽澜宗弟子的印象里从来是漠然且克制的，然而克制过了头，就显得木讷。真正让他在意的只剩下两种人——其一是于他恩重如山的严之端及其独子严无疾；其二是对挽澜宗心怀歹念的狐鼠之徒。其他时候，他尽敛了森肃杀气低眉颔首地侍在严之端一侧，似个无情无欲的木头人，脊梁永远笔挺，甚至表情、语气都一成不变，直教人想掀开他的头盖骨，瞧瞧里面可是填满了机括。
这是他归入挽澜宗后，第一次在人前暴露他的软弱。
甘则突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笑容勉强、倔强着掩藏落寞的男人，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或者说，终于像一个活人。
“甘则，”付心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匆忙拾掇好仪态，口气生硬地吩咐着他主子那正不知神游何处的大弟子，“去叫醒少主，最后的决定应让他自己来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祭龙金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