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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脱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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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先生,眠月山庄来人了。”没待甘则迈动步子,挽澜宗的一个小弟子就敲起了房门,“说是……来请李馆主的。”
客房里站着的三个人把目光投向了坐得稳如钟的李鸪。
“哟,”李鸪换上了一脸揶揄相,“老身可不记得欠过仇庄主什么银钱,他犯不上特地派人来请老身走动一趟吧。”
敢情这李馆主不光和严之端不对付——怕是西王母下了凡,她也得上去怼上两句。
“呃……他们倒没说为何……”小弟子被夹在了中间,说什么也不是,好不尴尬。
“来请李馆主,那定然是有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司马雱背倚栏杆垂着视线,开口帮小弟子解了围。只见他两肘后拄,一条腿弯起,蹬着下边的横栏,另一条腿伸在身前,与地面成了一个角度,整个人活生生诠释了四个大字——漫不经心。
他声音不大,顶多算得上低喃,本该连身旁的人都听不真切,更不必说隔着一堵墙。
谁道偏偏房里的几个人与门边的小弟子觉得他像是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似的,而门外一众眠月山庄的人,竟是压根没听见司马雱的话语声。
见此情形,旁人倒还好,惟独甘则被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他昨日初见司马雱,先是钦佩他那一身轻功,今晨又因他寥寥数语折服于他一副侠骨,不过出于少年人的骄矜,始终认为自己犹可望其项背。
现下见识到司马雱将“传音入密”运用得出神入化后,饶是甘则再如何自负,也不得不承认自愧弗如了。
李鸪少见地没有接司马雱的茬,扬了扬下巴示意小大夫:“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阿满,你先去应付下,我随后自会前往。”
“是。”小大夫李满望应得干脆。他接过李鸪手里的药囊,朝着三人躬了躬身推门去了。
眠月山庄的人刚被李满望打发走没一会儿,甘则就搀着他那半身不太遂的少主进来了。
司马雱懒懒散散地靠在那一动不动,低垂了半天的眸子在严无疾走过他身前时才略微转了那么一下,其他时候倒跟个雕工良好的彩绘石像没什么两样。
李鸪把眼光扫向恍惚着迈进屋里的严无疾,按例循规一般语调平稳地开口:“你爹没剩多少时候了,你自己个儿也做好准备。”
严无疾闻言,一反常态地没哭没闹。他神色木然地呆立在那,良久不发一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灵魂离了窍。
其实他在适才被付心明一记手刀劈晕过去那会儿,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他的至亲好友老的老,死的死,徒余他一人,维持着稚气未脱的皮相,成了被岁月彻底遗忘的那个。
梦中无甲子,他日渐被新坟旧冢包围。
有道是,人活一世,身边再多簇拥再怎样热闹,若是连个能够交心的人都没有,那才堪称孤独。
至交贵精不贵多,哪怕终有一日山海相间,阴阳两隔,只消心意互通,精神上相慰藉,终归不算孤单。
不知在梦境里熬过了几度春秋,严无疾倏地想起了从前哪个老腐朽和他说过的这话,不禁在心里嗤道:“狗屁!”
孑然一身这种境地,要么将一个人彻底压垮,要么使一个人脱胎换骨。
他现在算是,亲身感受过了。
这个傲气又懦弱的别扭小子,在旁人见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严无疾伫立了半晌,缄默不语。
眼下他不是不悲伤——放眼这苍莽人间,不会再有谁因着严之端的离世能比他更难过,而是他正质问着自己除了给人添堵般痛哭流涕,还能够做些别的什么有用的事。
丧仪,会由宗门的前辈长老主持,对繁琐礼仪一无所知的他只需循着安排披上缟素,跪在棺前尽上最后一次无甚意义的孝。
至于他的杀父仇人,目前看来应是祭龙寨无疑。可这样一个隐世多年的宗门,上哪找,如何找?
……连报仇都不知该从何谈起。
还真是一无是处。严无疾自嘲地想着,心上源源不断涌进汹涌如潮的悲意。
窗外惊起一声春雷,银线般的雨丝细密地浸润了姑苏城的黛瓦白墙与青石,湿漉的寒凉之感开始无孔不入地嵌进人的骨髓里。
以往此时已该大亮的天色,在这日瞧来,死白中侵进了些许灰霾,不知是要为谁送葬。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穹刹那间四分五裂,险些将脸色灰败的少年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击得粉碎。
“小子,听好,你现在面前摆了两条路——一是,我配几方药帮你爹缓解痛苦,只是越往后药力越弱,你爹的痛苦会逐日加深,而且我不能保证他意识清醒,往后只能靠你们自加小心,待七日之限一到,我也无力回天;二是,我加大药量让你爹得半日清醒,这半日里他除了气力匮缺,其他皆与平日无异,不过这样一来会刺激到体内蛊毒,半日一过,你爹极有可能迅速蛊毒攻心,撒手人寰。老身能耐有限,只管告诉你做法和后果,至于怎么个抉择,就看你自己了。”李鸪拢了拢袖子,上身微微往前倾,用她那天生给人以压迫感的目光,在严无疾的脸上打量了一圈。
如果放在以往,严无疾定然会感觉如芒在背,可现下的他出于人生巨变,悉数抛却了往日的外强中干,竟做出了一个放在过去就算耗尽他毕生勇气也不敢做出的动作——他拿掉了甘则握在他小臂上示以安抚的手,向前跨出一步,与李鸪四目相对。
仿佛他脚下踏过的不是客栈因着终年潮湿而略微泛着霉味的木地板,而是碧海无垠,巨浪千顷,波澜万丈中待他中流击楫。
李鸪对上了少年的双眼。
干净、澄澈,其中是悲是喜一览无余。但在现下看来,愀怆之中也不曾失了坚定。
那一刻,她心里思量的问题立时见了分晓——自己眼前这个蓦然长大成人的孩子,现在看来尚且不会走上他老子的那条,身后要遭世人唾弃的歧路。
“如果我是爹,我宁可赔上我这几日的寿数,也决不威胁到门中弟子的性命。”严无疾嗓音低哑地开口,吐字前所未有的流畅而清晰,“我与爹血脉相承,相信我的想法与爹的不会有差。”
甘则瞠目结舌地望向他家那性情大变的少主,一直木着脸的付心明表情也略微松动。
门外的司马雱百无聊赖地掏出随身带着的那柄短刺,用拇指指腹轻轻摹着其上填金的菊花纹路,不知道他是当真闲得发毛、五脊六兽,还是正暗自在腹中计较着什么弯弯绕绕。
李鸪挑了挑眉,耷拉着眼皮点了个头:“你既抉择好了,老身就按你选的治了,”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乍的一抬眼帘,目光直勾勾刺进严无疾那双近乎四大皆空的眸子里,“真想好了?不反悔了?”
严无疾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仿佛此时身边人一个轻微的鼻息,就能把这个笑容吹做柳絮散。一时间,他的目光粘在了榻上卧着、奄奄一息的严之端身上,半晌,少年释然地长呵一口气:“嗯,不反悔了。”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语音里鼻音的浓重,父亲的轮廓,也因着自己眼里漫上的水汽而在视线中变得不真切起来。
暮春的雨下得不急,少年可以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春雨,慢慢惜别余生的眼泪。待到春去夏至,世上便又少了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又多了一个善于掩藏心事的孤独客。
入了夜,白日里的风雨已然止息,路旁某家小园里探出的疏枝上净不见了叶底花。司马雱换上一身夜行衣,借此机会摘下了那张快要长在他脸上的面具。
这家伙还真应了早晨他自个儿臭不要脸和李鸪约好的,不知从哪抱来一张琴,悄无声息地顺着二楼的窗户摸进了悬壶馆。
屋里没燃灯,黑黢黢一片,司马雱顿时觉得自己今晚真是走运,有幸提前体验一把瞎了以后的生活。
然而李鸪似乎并没有受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影响,琥珀色的瞳仁鹰眼似的分辨着在司马雱看来浑是一个模样的药材,一抓一个准。
她听见了司马雱翻窗时弄出的几不可闻的声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还真不见外。”
“不承想还是叫铁姨您听着动静了,看来我下回见着阿行,还得再向他再讨教讨教流云阁的轻功,”司马雱似笑非笑,可语气听来是不曾有过的轻快,“雱和铁姨是什么交情,还分‘外’不‘外’的吗?”
“滚蛋吧你。”李鸪脑门儿上的青筋跳了跳,“跟你师父一个死样。‘铁姨’是你个小完蛋玩意儿能叫的?”
李鸪说着,麻利地收拾好桌案上的药材,拎起几个包着药的小纸包一股脑儿丢给了司马雱:“自己的药自己拿,别磨磨蹭蹭,赶快进去说话。”
司马雱微闭着眼,悠哉游哉地挥了几下胳膊,一个不落的接住了被李鸪扔得天女散花似的小纸包:“唉,不是我说您啊铁姨,您老是这么生气真对身子骨不好。”
“那也强得过你这个逼逼赖赖的小病秧子!”李鸪矫捷地抄起拐杖戳着司马雱那没长二两肉的后背,三下两下给他塞进了一个不知从哪打开的暗门里,随后自己也快步跟了进去,步履间全然不见之前的龙钟之态。
李鸪黑着脸捣鼓了一下什么机关,暗门无声地合上,从外面看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面墙,哪怕苍蝇想叮也无处下嘴。
暗门那边是个布置得颇费心思的房间——至于怎么个费心思法,倒不是在风水上有多么讲究,而是在整个并不大宽敞空间里,架子上的每捆书卷抑或桌案上的每件摆设都陈列得恰到好处,灯烛罩子也无不精致,甚至四周还挂了几幅和李鸪本人气质极度不符的字画。
总的来说,就是雅致得很,让人一迈进门不觉得进了个江湖门派的密室,反像是误闯了某个才子或是闺秀的书房。
密室里已然候着了两个人——一个是李鸪的得意弟子、姑苏分舵的坐堂小大夫李满望,另一个是个面貌姣好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只是她一身打扮看上去比李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还要老气横秋。
“云姐、阿满。”司马雱朝二人点了点头,一副与他们十分熟稔的模样。
“想着你近来应该没怎么用药,故而在屋子里多添了几盏灯,这样你视物的话应当会舒适些。”女子梨涡清浅,生得白皙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轮廓愈加柔和,耳垂上缀的银饰造型古旧,光泽暗淡,却也没能减损她半分风韵。
而她的声音,竟和先前城郭王伯那个假“老伴”的声线别无二致。
“还是云姐贴心,铁姨可懒得花这些心思为我这半个残废多考虑考虑。”司马雱说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在软垫上落了座,将怀中的琴与药包搁置在身侧,“哟,这垫子坐上去舒坦,一点儿都不硌膝前骨,云姐做的?”
“净说些胡话!”王缑云无奈笑道,“嗯,料子还是多亏范老板帮忙寻来的呢。”
“要不你觉得还谁做得出来?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从小到大哪服药不是姑奶奶我翻遍了医书好容易才给你配的?还懒得花心思伺候你,我还少伺候你了?真是难为缑云有这个耐心一桩桩事替你着想,你也别惦记着给我蹬鼻子上脸!”李鸪翻着白眼盘腿坐下,“停药几天了,小残废?”
“前日便停了,今日晚些时候药力刚好消了个彻底。”挨了训的司马雱正襟危坐,眼神游离地应道。
“嗯,瞧你这股子瞎摸虎眼的劲就知道,不过时候掐得还挺准。”李鸪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说着向他努了努嘴,“忘了说,水盆给你备好了,在你身后的架子上,赶紧把你这骚包的假脸给卸了去。”
闻言,乖巧地坐了半天的李满望条件反射似的就要起身帮司马雱去端水盆,却被司马雱轻轻按下。
“我自己来,阿满你坐着就行。”司马雱拍了拍李满望单薄的小肩膀,冲他一弯嘴角。
“李满望啊李满望,”倒是李鸪咬牙切齿,“你是我李鸪的亲传弟子,不是侯门王府里的仆从,用不着听见人吩咐就上赶着去端茶倒水,也用不着说错个字做错点事就三跪九叩,我问你,你这破毛病几时能给我改改?”
李满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咧嘴笑了笑,显然不是第一次受李鸪这样数落。
“铁姨,咱有点耐心成不?阿满是个好孩子,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习惯只能靠时间去改变,哪有您这样成天连骂带吓唬就能让人改好的。假如我是阿瞒,没毛病也叫您吓出毛病来了。”司马雱边絮叨,边就着那盆药香四溢的水搓掉了脸上易容的痕迹。
在水面的微波荡漾中,素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虞渊门主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样貌。
水盆边明灭的烛光将他两颊的暗影晕染得深邃异常,横亘于额下的两抹剑眉浓重得好似用树枝烧了画上去的,瑞凤眼目半睁半阖,下睫毛长得惊人,并着眼底两团乌青,直把这个面貌年轻的人衬得憔悴非常。
他轻咳了一声,微紫的唇色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挂上了少许病态。
“卸好了。”司马雱捞起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揩干了手上的水,接着面不改色地在三人的目光洗礼中,伸手在身上各个关节处“咔吧咔吧”捏了几下。
他那虽称不上十足魁梧却也勉强算得昂藏七尺的身形,居然随着这清脆的“咔吧”几声,急转直下直逼蜂腰猿背,乃至整个人呈现出几分细骨伶仃的羸弱来。
洗去了假面,褪去了伪装的司马雱虽然依旧雌雄莫辨,但眼力再不济的人目睹了此情此景,也该隐约猜出“他”,或者说……“她”,是个女子了。
这间密室仿若一面百试百中的照妖镜,将这些个外人眼里魑魅魍魉般的人物,挨个打回了至少表面看来温良无害的原形。
“眠月山庄那边如何?”司马雱活动了两下脖子,顺手接过李满望递来的一块药味清苦的纱布敷在眼上,盘膝坐回了李鸪对面。
奇怪的是,她的嗓音还是之前那个清冷的男人声线。
“一切顺利。”李鸪左手撑在腿上,右手食指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纹理清晰的酸枝木案面,“仇玄睿那老贼一向自诩精明,殊不知上套上得比谁都快,呵——”
“暂且留他些时日,咱们还得靠他给横江楼传信,顺便到潘赦面前嚼祭龙寨的舌根呢。”司马雱神色平静得古怪,“骨狭岭和祭龙寨这千年王八万年龟的联盟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他们想藏着掖着,也不问问自己能掖得住吗?”
“不过啊,这一下让他们折了严之端和霍缗两个人,会不会显得我们操之过急了?”李鸪自知心思不如司马雱缜密,虽然打心底里信得过她,但身为长辈也免不得担心她智者千虑恐有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