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夜半层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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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雕工精巧，本就巴掌大小的地方，竟是刻了一幅完整的二十八宿分野图，下边用小篆写着“虞渊皓颢”四个字。
“虞渊皓颢子座下降娄，见过各位。”
四下哗然。
都说这江湖上能洞察天机的闻天塔高深莫测，但好歹还有个固定的所在，可供各路英雄好汉前去拜会。
而这虞渊，暗桩耳目遍布九州，却从未教人瞧见过来从何处，去往何方。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风，当世无门无派能出其右。
话说这虞渊开宗立派不过十数年，头任门主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后甚至不曾留下过只字片语的记载，可自打现如今的那位“遗恨君”接手，便“如狼似虎”了起来。
仇玄睿思及五年前随着虞渊崛起而经历了一次大洗牌的江湖，难以言喻的恐惧似汹涌的暗流，自心底里最脆弱的地方蔓延至浑身上下每一条经络的末梢。
虽说范瑞果这见钱眼开的蠢货极有可能与虞渊暗通款曲，但自己宁可吃个哑巴亏也实实在在不敢插手其中。
因为虞渊，可是敢动“那个地方”的。
而若说自己和“那个地方”全无勾连，是不可能的……一旦被虞渊发觉自己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自己即便被大卸八块粉身碎骨，恐怕都要说虞渊手段仁慈了。
心念至此，仇玄睿那颗本来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一沉，一滴汗顺着他那极其突出的眉骨滴落在襟前。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得端好庄主的架子，他三两下收拾好被虞渊象牌骇出来的狰狞表情，可里衣已被一层薄汗濡湿，闷得他后背有些难受。
本是用内力蒸干就了了的事，仇玄睿愣是忍着没敢动。
“原是皓颢子坐下高徒，失敬失敬。”他人模狗样地道了一句，“不知降娄少侠光临我姑苏地界，所为何事？”
“不为何事，路过罢了。”司马雱冷着脸，不以为意道。
“……”
仇玄睿端着一张和苦瓜不仅神似而且形似的笑脸，心想和这尊大佛真是没法唠了。
“仇庄主不必寒暄，适才诸位的对话降娄也都听见了，眼下打紧的是弄清严宗主这突如其来的恶疾究竟是什么在背后作怪，而不是待在这酒楼里做无用功。”司马雱懒得与他废话，仗着自己假借的这层身份也干脆撇了礼数。
“降娄少侠说得有理，这悬壶馆的医术若要称第二，当世可就没人敢称第一了，”挽澜宗一位看起来地位颇高的弟子开口言道，“挽澜宗在此谢过仇庄主，但庄主切莫再劳动贵派药师了，让晚辈同少宗主去悬壶馆的分舵求诊就好。”
“这般甚好，想必有了悬壶馆的妙手……”
“那这位仁兄便速速陪你家少宗主去吧，降娄时常来往姑苏，可为诸位引路。”司马雱好像是故意的，偏挑准时机与仇玄睿一起开口，还把仇玄睿的声音彻彻底底地盖了过去。
仇玄睿被虞渊这座大山压得不敢生出一星半点的火气，只得遣了两个被冠以护送之名的弟子随行挽澜宗去监视这个拽得二五八万的降娄少侠和挽澜宗那床上等死的大当家了。
“诸位来得巧，馆主近日正在这一带盘桓，前儿个咱们得信，说馆主已往姑苏来，最迟明晨也能到了。”在悬壶馆坐堂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目清秀，斯文得让挽澜宗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觉轻声细语起来，“各位若是不急，可等馆主来了亲自出诊。”
“很急！”严无疾拨开他师兄上前了一大步，险些把自己和小大夫的脑门儿弄个对撞，“啊——抱……抱歉！”
“不妨事。”小大夫温温和和地笑了笑，面上没有分毫的慌乱，“若是很急，我可以先随少侠前去为令尊诊断。”
“可是……你……”严无疾看着这个比自己年岁长不了一年半载的的小大夫，心里十分没底。
“少侠的忧虑我能够理解，”小大夫垂了垂眼帘，依旧笑着说，“但不才好歹是馆主亲传的弟子，若是馆主那一身本领都没学到几分，又怎敢在这人来人往的姑苏分舵卖弄学识，当这个坐堂大夫呢？”
“大夫所言甚是，方才是我们浅薄了，给您赔个不是。”司马雱从一旁站出来，替严无疾回应道。
小大夫摆了摆手：“少侠抬举了。”
“还未请教大夫贵姓？”
“少侠客气，我自幼被馆主捡回来，故随馆主姓了李。”
“那李大夫，请——”司马雱在面具下冲小大夫眨了眨眼。
小大夫提起药囊，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向司马雱点了点头。
严之端挑的是个不大的客栈，地处偏僻，是姑苏城难得的幽静处。司马雱听严无疾那个师兄说这间客栈的老板与严之端是旧相识，他们每次行至姑苏住的都是这家店，故而宗主即使中了毒，也没人怀疑到店家头上。
客栈客房本就没几间，于是直接被挽澜宗包了下来。
严之端也确实如人们传得那般，与自己门中弟子四人，挤在一间房里住，任人见了都要先敬佩再心酸一番。
司马雱和挽澜宗一众弟子回来之时，客房里只有严之端的侍卫付心明在照料。
眠月山庄那两个弟子被拦在了房门外，司马雱也识趣的没跟着往里走，把后背靠在门框上，摆了个事不关己的架势。
挽澜宗的人心里明白这降娄少侠心眼应该不坏，但多少还是有些忌惮，再者说他也算个外人，不方便多掺和本宗事宜，更何况还称不上什么光彩的事，也就由着他去没再管他。
躺在那的严之端面若金纸，细密的汗珠在额头上沁了一层又一层，肿了一圈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抽搐着。这时不知是否因为见了自己大儿子和自家弟子太过激动，又吐出好大一口血来，还不小心喷了点血沫在付心明身上。
“爹！”严无疾跟个流星锤似的砸向他爹的床榻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司马雱心疼了一下被严无疾的膝盖刚好打中面门的地板，心想自己儿子要是这般咋呼，自己可能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严少侠，还请容我给严宗主搭个脉。”小大夫在付心明给他搬来的板凳上坐定。
严无疾不大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终归没再去妨碍人家。
“嘶——”小大夫拇指在下巴上划了一圈，蹙了下眉。
“如何？”严无疾和他师兄齐齐问道。
小大夫自言自语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说什么。
“是……是很严重……吗？”严无疾一口气梗在嗓眼，吐字吞吐了起来。
小大夫不置可否，拣了根银针刺进了严之端手上的穴位。
银针一拔出，屋里数道目光就被粘了过去。
那银针对自己身负的“重任”丝毫没有数，饶是叫人等了半天，仍旧光洁如初。
小大夫抿着嘴，鼻息有些重。
见了他这副表情，挽澜宗众人把刚冒出的一丝窃喜嚼了嚼咽回肚子里。
“不是毒，”他轻声说，继而抬眼看向严无疾，“是蛊。”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有些虚浮地吐出来，却给一屋子人砸了个眼冒金星。
“蛊……”严无疾“蹭”地站起来，身体一晃险些栽了下去，被师兄急忙一把给扶稳了。
“我对蛊修习甚少，不敢贸然给令尊施针，”小大夫搓着袖口的布料，微微低了头沉声说，“我先配一服温和些的药给宗主缓一缓痛苦，若要根除，只能靠馆主了……我的确有心无力……实在是有负各位重托……”他说着便要跪下去。
“李大夫快请起，”那师兄这边刚放好了腿软成了面条的严无疾，马上又去搀要下跪的小大夫，“您小小年纪就悬壶济世，比我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强了不知多少，一时阅历有限也非你之过啊。”
“少侠折煞我了，”小大夫笑容勉强，“我这就回去给严宗主抓药，不好再耽误了。”
“李大夫！”小大夫前脚刚下了客栈的楼梯，严无疾后脚就追了下来——想必这位体格不错，这没一会儿腿已然不软了，“我有个事……想问你。”
“严少侠请讲。”
“是不是……是不是中了蛊就……”严无疾强忍着没让在眼眶里打了半天转的眼泪流下来，“……没法解了？”
“……”
“我之前……在书里看过，也听别人讲过……说只有下蛊的人才能解蛊，可给人下蛊的人，怎么可能愿意给人解啊……”他一个没忍住，眼泪决了堤流了满脸。
“不过还是个孩子啊。”司马雱斜瞥见楼下的情形，心头泛上些丝不忍，但瞬间就被心底里下一个暗涌的浪涛拍碎得了无影踪。
小大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斟酌了字句安慰道：“若是馆主出手，一些蛊还是能解的。”说着拍了拍严无疾紧紧攥住他胳膊的手。
严无疾尴尬松手，总归是长了点心没再揪着问下去，客气地给人家送走了。
小大夫来给看诊时日头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抓了药回来，街上已是灯影幢幢。
严之端服了药果然不如之前那般难受，早早便歇下了。
小大夫放心不下，执意留在客栈守一晚，严无疾和他师兄弟们拗不过，也只得应下。
眠月山庄的两个弟子没太把他们庄主的话当回事，已经靠墙坐着打了好久瞌睡。
司马雱边嘱咐那些弟子如若有事就叫他帮忙，边无比嫌弃地踢开眠月弟子横在走道上碍事的腿，然后自己在楼下捡了块长凳，坐下后不知真假地练起功来。
楼上弟子们轮流看护着，倒也无多话。
可这个夜晚注定没那么平静无澜。
一个黑衣人从眠月山庄的暗门闪身出来，探头望了圈四周。
除了风过丛竹拨出的天地清音，再没其他声响。
黑衣人循着月下屋宇云树扫出的阴影，发足狂奔起来，却不曾弄出多大的声响，听来就像木叶窸窣。
不多时他就潜进了一条细窄的小巷。巷子昏暗，连流照九州的素月都不肯分一丝清辉给这处逼仄之地。
唯有巷子尽头有一线亮光。
——便是严之端所在的客栈。
黑衣人不敢飞檐，只得走壁。
于是严之端窗外神不知鬼不觉的多了一“头”“壁虎”。
此时守在榻前的除了小大夫，还有严无疾和付心明。
严无疾吞下去了一个呵欠，感觉眼皮沉重的很。
“少主若是困了就歇息吧，”付心明给他披了条毯子，“宗主有我守着，不妨事的。”
“不行，我还是得亲自守着我爹。”严无疾拽了拽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喃喃道。
付心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给严无疾倒了杯水。
“喝点水能清醒些。”
严无疾抬手欲接，这时付心明蓦地抬头，眼里溢出腾腾杀气，长刀出鞘直指窗外，杯里的水洒了一地。
严无疾一激灵，算是醒了个彻底，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小大夫也在一旁屏了息静静地等着付心明下一步行动。
付心明把步子放得连惊动老鼠都不能够，持刀在窗前向外打量了一圈。
好半晌，他才把刀收回鞘中，伸手把窗扇带上了。
“但愿是我多疑了。”
黑衣人双腿向上一悠翻上了屋顶，可未及他趴利索，一道掌风就从他身后无声袭来。
他一个打挺跃上了屋脊，堪堪避过。
可那一掌并未落在实处，反而行云流水般变换了个角度，继续以一种诡异的锋锐气势冲他面门而来。
他眉毛狠狠一拧，觉得这掌法此曾相识。
“你不是挽澜宗的人。”
对面的汉子既不给他时间追思过往，也不愿开尊口与他搭话，只得令手中一掌凌厉更胜一掌，让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才得以招架。
二人拳脚功夫都不错，你来我往了数合，不觉间渐渐远离了客栈。
黑衣人中了一掌，喉头正涌上一口腥甜，那边厢，汉子掌风一变，竟然一分为多，每一分掌蕴含的气息都大不相同，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铸云阳！你是祭龙寨——”他在脱口而出的同时，心立马意识到自己今日必将命绝于此了，如此想着，他有些不甘地闭上眼睛。
好半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心有余悸地睁开一只眼，只见月色如银，檐牙高啄，四下杳无人踪，哪还有什么祭龙寨高手的影子？
他脑中一片空白，呆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从适才的的险境中抽离出来。
“祭龙寨叛了……”他声线颤抖地低语着，浑身僵得厉害，满脑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毫无预兆地运起轻功，陨星般奔向城墙的方向。
三更已过，城郭王伯的小茅草房里还燃着油灯。
“施大哥从来不会失手，义父您放宽心，早些歇息吧。”说话的正是王伯的“老伴”，她给睡熟的孩子掖了掖被角，站起身在王伯对面坐下。
她鬓发斑白，声音却年轻，让人不禁觉得十分违和。
“唉，你们我有什么信不过的？”王伯沟壑纵横的脸在依微灯火下显得愈发慈祥，让人觉得非要经历了世事百般磋磨才洗练得出这样恬淡豁然的气度，“就是这个丫头哟——选了一条任是换了谁都要觉得难走的路。”
“但不论哪朝那代啊，总要有人走这条路的，就算如今她不走，明天也会冒出另外一个谁走的。”王伯笑了笑，眨了下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
可他那披着老人壳子的义女，知道偏就是这双眼睛，把世间看得最最明彻。
“如今世道，只怕这小小少年还未长足，就要被逼着溅上满身血腥。”王伯“老伴”把目光转向了床上蜷成一团的孩子，忽地这么喟叹了一句。
王伯眼色复杂地看了看那孩子，呵出一口气：“歇了吧，明儿个一早不是还得与馆主碰一面吗？”他说着，隔空一个弹指掐灭了灯火。
论行军打仗，江湖好汉在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定要自愧弗如；不过论单打独斗顺便翻墙跑路，江湖老油条们或许真的更胜一筹。
黑衣人提气轻身，使了个上乘轻功“拂叶无声”，硬是没惊动一兵一卒，就像翻相好的院墙般，三两下踏上耸立的城墙翻出城去。
他熟稔地在草木蓊茸间穿行，半刻不到，便置身一片林子里。
他摸到个隐蔽的角落，“嘶啦”一声扯下了一片衣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些里边盛装的药液在指尖，抬手在乌漆麻黑布料上写下八个字：“挽澜中蛊，祭龙已叛”。
奇异的是，那八个字在黑暗里竟发出萤火般的微光。
黑衣人把那封用破布写就的信折了几折，放在一块石头下压着的浅坑里。
待他放好信，小心掩了自己在雨后湿土上留下的脚印，大功告成准备拍屁股走人时，一扭头就被不知何时就已候在身后的人当空一掌劈中了天灵盖，七窍流的血还未及淌出明面，人就断了气。
先前那个使祭龙寨掌法的汉子拎麻袋般拎着他的后颈，毫不费力地把人一甩扛上了肩头。
汉子吹了声口哨，一只信鸽闻声而至，停在他尚且闲置的右肩上。他单手取下腰间别的一支小竹筒，系在鸽子腿上，完了，又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肩头纯洁美丽的小生灵，动了下胳膊把它抓在手里，嘟囔着：“有阵日子没烤鸽子吃了。”
他手里那只鸽子遭受了莫大惊吓，想扑棱翅膀逃脱黑手，怎奈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命运”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撒了“黑手”：“算了，正事重要。”
那鸽子“嗖”的一声窜上了天，不知道的还要以为飞上去了一只白毛老鹰。
汉子甚是不舍地目送了一会儿到手又飞走的夜宵，扛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心情不大畅快地朝着回城的路走去。
他似乎刻意绕了个远，从王叔的小院后身经过了一下，驻足看了已然岑寂下来的茅屋片刻，嘴角僵硬地往上翘了翘，转头走了。
晚风顺着大开的窗扇袭进了客栈，桌上一盏铜油灯刹那间仅余半缕将散未散的轻烟。看上去已经入了定的司马雱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此时如果就着月光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右眼的瞳孔从中间缢裂为二，但又分开得不彻底，有那么一个小点牵连着，奇诡至极。
司马雱模模糊糊看见了窗框角落不声不响栖着的白影，轻手轻脚地给它捞了过来。
他用指甲盖把竹筒里的字条抠了出来，感觉夜幕下少的可怜的光线实在与自己要求的阅读环境相差甚远，于是把本就没根手指头宽的字条越举越近，若非有那么一层面具隔着，就要戳到眼睛里了。
费劲巴力的看完，他在心里露出个“不出我所料”的笑来。
不是都说五年前虞渊的崛起对于江湖是一场洗牌吗？不，现在才刚刚开始……
司马雱放走了信鸽，两手环抱胸前，斜靠着墙举头望了望天，可惜，望不到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夜半层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