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徊竹

2、第二章 飞来横疾

　　只见一提枪少年气势汹汹，前呵后殿地生生拨开街道上大撮的熙攘，引得埋怨叫骂声此起彼伏。
　　那少年倒恍若未闻，稚气未退的脸上保持着极度扭曲的表情，既像是遭了夺妻之痛，又像是经了杀父之仇，以一种“你大爷我今天就是要来砸你场子”的姿态朝着留仙楼快步走来。
　　司马雱挑了挑眉，目光倒是没移动，口气带了三分戏谑和门外的范瑞果说道：“真是巧了范老板，我甫一坐定，你就摊上事了。”
　　“哎呦，空大侠，稀客啊！您可有阵子没关照敝店生意啦！”范瑞果把门拉开一条颇宽的“缝”，探了颗又大又白又圆的脑袋进来——若是再加上两坨红脸蛋儿，应该可以冒充下了凡的年画娃娃，“害，有的爷火气旺了点，饶是这一场甘霖也浇不灭，小的须得下去瞧瞧，今儿个怕是多有怠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烦请担待了！”
　　他把这段话念得跟唱词儿似的，堆满白花花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个欠揍的笑，露出两颗大板牙活像只不知好歹的兔子。
　　“噗哧——”正觉得范老板那对白得晃眼的板牙颇有意思的司马陇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呦呵，空大侠，您儿子这是？”
　　“您再不下去，楼下那小子头顶的火就要燎到您那散尽千金打造的降香黄檀雕花栏杆了。”
　　“成，您准是又觉得小的闹眼睛了，小的这就滚！”
　　“您这五官长得谁也不服谁的样儿可不就是闹眼睛么？”司马雱心道。
　　“楼里最近新人儿多，难免不熟悉您的习惯，小的去把康娘叫来招待您——”范瑞果说着，紧了紧腰带，朝着楼下挪去。
　　司马陇顺着没太关严实的门缝看去，有点担心范老板会因肚里能撑千只画舫而看不清台阶，直接以一种非常圆润的方式快速下了楼。

　　“……仇玄睿他就是居心叵测！”已经闯到门口的少年拎着枪，把枪尾朝外轻轻扫了一圈枪杆，吓退了一帮本就没什么缚鸡之力的小伙计，“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谋害我爹！当我挽澜宗是吃素的吗！”
　　食客们边纷纷议论着，边心照不宣地拍屁股起身，给来找茬的“好汉”腾出一块颇宽敞的地方。
　　“严少侠稍安勿躁——”范瑞果从楼梯上下来还没站稳。
　　“你个老匹夫来的正好！”严无疾身形一闪到了范瑞果面前，用枪尖抵上了他那肥肉乱颤的胸脯。
　　“哎呦呦呦，严少侠您有话坐下来慢慢说，这弄刀弄枪的小人心里慌啊——”
　　“慢慢说？再慢怕是我爹就没命了！”严无疾说着红了眼眶，刚刚还中气十足的声音现在听来有些发颤，连枪尖也向一侧偏移了几分。
　　谁也没注意范瑞果以一个与他外观甚是不符且极为诡妙的步法向旁边移了些许，同时就着趋势按下了那杆长枪，让枪尖抵在了地上。
　　“呀，严宗主可是怎么了？”范瑞果脸上适时地挂上了一副惊讶与担忧交错的表情。
　　严无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瞟了瞟留仙楼里躲在四周看热闹窃窃私语的食客。
　　“哎——”范瑞果一拍大腿，支使着伙计们开门送客，自己也把身段放得极低，挨个作揖、低声下气给他的各路财神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诸位客官今儿个不好意思了！烦请择日再来光顾，范某给在座的各位赔个不是，今日之事范某日后也定会给各位个交待……”

　　范老板心宽体胖义气够，纵是今日逐了客，饭菜照样还给上。
　　一口叫化鸡，一口莼菜羹，再来一口云片糕。
　　司马陇双手并用，吃得不亦乐乎。
　　“师父也吃！”司马陇撕下一层云片糕，递向司马雱嘴边。
　　“不错，还知道孝敬我。”司马雱想着，在心里笑了一笑，面皮上还是内敛庄重的模样，拈起云片糕咬了一个小角下来。
　　“师父就连吃东西都比村头那些小丫头秀气！”司马陇暗暗佩服。
　　吃相比小丫头还秀气的司马雱还没意识到自己已被小徒弟打上了个如此弱柳扶风的标签。
　　“对了师父，”凭一己之力吃完了一整只叫化鸡的司马陇舔着骨头说道，“那个范老板为什么叫你‘空大侠’？”
　　司马雱看着在自己基本没动筷子的情况下一桌子的杯盘狼藉，对门派以后养不养得起这个小豆芽菜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行走江湖用的化名罢了。”司马雱嘴上应着，心里却开始担心起门派本就将近入不敷出的金库来。

　　“空先生，方便进来吗？”雅间外响起女人的询问声，她像是特地把声音放轻柔了，殊不知在旁人听来有些别扭。
　　“康娘子请进。”
　　康娘手臂上搭着一套料子有些奇特的衣服，向司马雱抱了个拳。
　　司马雱接过衣服道了谢，问道：“怎的换了新人？”
　　“前些日子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胳膊肘向着眠月山庄拐，险些把咱们和您缔了盟约的事抖了出去。难不成忘了咱们最难过的时候仇玄睿那个孬种是怎么落井下石的吗？”康娘那虽经风霜却依旧秀丽的脸上写满了愤懑。
　　“也不扯些没用的，问什么答什么，比跟范瑞果那个肥兔成精的说起话来不知舒坦了多少倍。”司马雱腹诽着那个从横竖看起来都差不多，都一样辣眼睛的范老板。
　　“那个贱骨头说得隐晦，可仇玄睿那个半截入土的老狐狸到底还是起了疑，老范只好使了点手段安抚，现下两边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提起这桩子破事。”康娘说着话，不自觉间把襜衣捏得皱巴巴，“之前那些老人也是一个个良心都教狗吃了，明明这些年那么多苦都一起熬过来了，怎的眼下刚见安生，就开始该偷的偷、该反的反了？不过现下都教我和老范料理干净了。眼不见了，心估计就不烦了。”
　　康娘多年来在外人面前一直高高吊着的眉梢垮了下来。
　　司马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她讲，眉宇间透出的神色昭示着他正思量着什么。
　　“之后我们搜罗来这波新伙计，个顶个都是知根知底，有命门在握的，”她忽地长叹一口气，“不知这样，能不能拴住这帮崽子。”
　　“叛，抑或不叛，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司马雱摸过来一只干净茶盏，给康娘斟满，“最忠的忠仆还说不准会被猪油蒙了心，狠狠反咬主人一口呢。”
　　康娘举杯像喝酒似的猛灌了一口。
　　口感与她喝惯了的烈酒大相径庭，不过特有的清苦挟着回甘沁进脏腑里，倒让人多了份清醒。
　　茶已有些凉了，就算再搁到火上温一温，也再回不到新烹时那般唇齿留香。那胸膛里的那颗心冷了，再自己搓热了手捂一捂，还能捂回未经世事时那般鲜活炽热吗？康娘直直盯着杯盏里余下的茶汤，一贯利索的嘴皮子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倦。
　　“终究是这辈子活得太干净了，哪怕只是自己的指甲尖沾了半点的腥，也觉得恶心到不行。”司马雱想着，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太合时宜的羡慕。
　　他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话语间已显出老态的女人，以一种他平日少有的温和语气缓缓道：“但往后信还是不信，全在乎你。”
　　“纵观江湖庙堂，没几个成大事者不曾经历过众叛亲离的切肤之痛，但他们终究啊，又在身边聚集了好多新面孔，也正是这些新面孔，帮他们成就了最终的大业。”司马雱偏头看了看窗外，不知看的是天高无穷极，还是人间车马冗，“康娘子您半生肝胆照人，往来多侠义之客，这些年驰骋南北也顺风顺水，腌臜营生您虽有耳闻，但还不曾置身其中。留仙楼如今之变，也正巧给您提个醒儿：江湖险恶，太过相信谁反倒会让自己陷进圈套，不过若真做孤家寡人，也真真是寸步难行。康娘子您是伶俐人，自是不会因为几个利欲熏心的竖子而错失可信赖的能人。”说到最后，司马雱的语气近乎温柔，可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让康娘觉得这个年轻人背负的往事，要比她所了解的沉重得多。
　　“空某只会讲些迂腐的道理，康娘子见笑了。”说着，他把那套衣服撂在臂弯，起身出门，“这是我徒弟，麻烦您照料一会儿。”
　　司马陇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抬头，才发现他师父没影儿了。

　　“爹今晨在你留仙楼用了早，回去客栈不多时就觉腹痛难耐。爹自己本是没当回事，谁知还未到午间胸腹之处就疼得如刀搅一般，连整个身子都肿了起来，我和门里的师兄弟们这才着了慌。”严无疾捏着桌沿的手关节发白，“大夫请来时爹已经口不能言，还不时的咯血，大夫搭了脉都束手无策——”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范瑞果的眼神就像两支内里裹着火焰的冰凌：“仇玄睿那牲口怎么还没到？从前口口声声说这留仙楼是他的产业，等到出了事倒撒手不管了？”
　　“哎——严少侠慎言。”范瑞果掏出绢子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心想这年头年轻人火气是不是都这么旺，骂起人来是不是都这么罔顾长幼尊卑。
　　挽澜宗暴躁跋扈的小少主毫不掩饰鄙夷的神情，斜睨着范瑞果冷哼了一声。
　　“对了，严少侠，”范瑞果试探着开口，见严无疾不作声，便吞了吞唾沫继续说，“范某记得，令尊严宗主今晨是带了两位弟子来用早的，那……贵宗那两位弟子，可同严宗主一样有不适症状？”
　　严无疾听闻，倏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刹那间变了几变。
　　“没有……是没有，但……仇玄睿那厮要害也肯定是害我爹，哪有搁着宗主不害，只害弟子的？”严无疾这才发觉自己论断下得的鲁莽，一张还算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弱，话里骤然没了底气。
　　范瑞果见势好声好气地条分缕析：“您想啊……这一份菜肴呈上来，一般都是大家伙儿一块吃的。令尊虽说贵为宗主，但亲善御下的名声可是传扬在外的，外出时向来与弟子们同吃同住。若是严宗主中了毒，按理说贵宗那两位弟子也不免受到牵连，可如今景况，怕是……”
　　话未说完，就被声如洪钟的一嗓子打断了。
　　“鄙人来迟，还请严少宗主莫要责怪！”一个五短身材的小老头持着根比寻常齐眉棍要短上一截的棍子，笑吟吟地踱着方步跨进了留仙楼。
　　范瑞果费力地挪起步子，左脸讨好右脸谄媚地迎了上去：“我的庄主东家，可算把您给盼来喽！”
　　来人正是坐镇姑苏的眠月山庄庄主——去来棍仇玄睿。
　　传言此人曾是姑苏城外寒山寺里凤毛麟角的武僧，未及而立就以一套自创的“去来如”棍法扬名天下，还曾引得少林寺隐世多年的智能大师出山，只为与之切磋几合。不过不知这位是否因多年清修而厌了一穷二白没滋没味的日子，反倒向往起“孔方兄”来，竟在武学登峰造极后还了俗，一心一意地经起商来，一手建起放眼整个江湖最富得流油的眠月山庄，给他旧日寺中的师父兼住持气了个半死。不过他经商有道，挣来朱门绣户的银子去济寒赈贫，后来还携手横江楼平定了“杭宁之叛”，使得他这眠月山庄跻身当世“七大门派”之列，在江湖上扎稳了脚跟。
　　适才还变着法儿骂仇玄睿的严无疾，思及这人纵横江湖的峥嵘过往，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实是给自己宗门丢足了颜面，顿时把之前编排好，等仇玄睿一到怎么冷嘲热讽、咄咄相逼的犀利言辞全部抛之脑后了。
　　严无疾愣怔了片刻，直到同门师兄在旁边暗戳了他几下，才向着仇玄睿行了个板板正正的后生礼，之后又缄口不言了。

　　此时失踪了半天的司马雱已是换了一身在暗处也能光华流转的墨色劲装，脸上面具也改了式样，仔细看去就连五官竟也略微变了模样，瞧上去顶多是个弱冠之龄年少游侠。
　　改头换面的司马雱倚在二楼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阵子戏了。
　　康娘拿来的劲装出奇的合身，把他身形勾勒得修长，从身后看去，肩背虽不乏习武之人的力量感，但偏让人觉得过于清瘦。他一只手肘撑着栏杆，手里随随便便地把玩着一柄短刺，刃上青紫色的寒光像是吐信诉说着自己的致命。
　　这时的他完全褪去了在司马陇面前虽则淡漠倒也算上温润的气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冷峭，使他乍一看仿佛坊间奇谭里化成人形的精怪，似乎生来一股半收半放的矜傲，将拒人千里之外和令人情难自禁的气质拿捏得极好，既危险，又夺目。
　　气质切换得丝毫不留痕迹，好像他本来的面目就是如此。

　　“严宗主这个情况老朽也是闻所未闻啊，这些年江湖闯荡，到了要紧关头竟一无是处，当真是惭愧啊！”仇玄睿说话时眉头紧锁，可他眉毛稀疏，皱起眉来就像纠结起两团大疙瘩，令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围观群众司马雱愈发有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冲出去洗眼睛的冲动。
　　严无疾这会儿脸色缓和了些，但多少还是有些疑虑：“会不会是山庄里有图谋不轨之人，没被仇前辈察觉？”
　　范瑞果和司马雱心里皮笑肉不笑：“少侠，您背地里骂人家也就算了，现在还上人家眼皮底下来质疑人家治下不严了？仇玄睿他功夫再怎么荒废，一棍给您送去西天和观音爷爷喝铁观音的实力还是有的。”
　　严无疾脑子缺根弦，丝毫未觉不妥，仇玄睿也假装大度，没计脑残之过。
　　“若是有居心可疑之人，老朽定不会放过，这点严少侠放心。”严无疾沉吟道，“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严宗主的病因，这样也好顺藤摸瓜，抓住那居心叵测之徒。”
　　严无疾听到刚刚被自己骂的人说出了自己用来骂他的词，被自己的唾沫狠狠地呛了一口。
　　“老朽已命人去请我眠月山庄最好的药师，还请严少侠领路，移步令尊所在的客栈吧。”
　　仇玄睿话音前脚还没落地，就听见楼上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贵山庄的药师金贵，何必劳动大驾呢？”墨色衣衫的青年不知从二楼的哪个角落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连半点浮灰都不曾惊起。
　　正是司马雱。
　　眠月山庄和挽澜宗的弟子抄起身上兵刃将他层层围住，却又惊骇于他周身的气息不敢靠近。
　　范瑞果这番好像又不认得司马雱了，先是伸出一根有司马雱两根粗的手指头指着他空大侠“你你你”了半天，然后转向仇玄睿哆嗦着开口又不知该如何向他的东家解释这闭门谢客后从天而降的、偷听墙角的高人。
　　“仇庄主最是熟悉姑苏地界，怎的放着悬壶馆的大夫不用？”
　　仇玄睿眯了眯眼，看向司马雱的眼神有些危险，但语气依旧慢条斯理，叫人听不出端倪：“这位少侠心思细腻，说得有理，是啊，老朽怎么没想到？”
　　“冒昧问一句少侠师从何门何派？隐蔽这么久老朽竟未察觉，当真是后生可——”
　　未及他说完，司马雱就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竟把仇玄睿的话语生生打断。
　　是司马雱走进留仙楼时在小二眼前一晃而过的那块。
　　“你是——”仇玄睿把一双绿豆眼瞪到了极致，舌头好像打了结，卡在那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