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徊竹

1、第一章 落子无悔

　　夜半人阑，秦淮河畔灯火未残。
　　一方不起眼的狭窄院落里，窗格透出几点破碎的烛光，实是难以照彻四围的黝暗。
　　伴着老旧门板断断续续的嘎吱呻吟，一剪模糊的身影跨进屋中。
　　“馆主。”他向着窗边施了一礼，双手呈上一支小竹筒。
　　放着蜡烛的桌案旁坐了一个女人，酡红外衫，牙色内襟，因着微微低头的缘故看不清楚面容，正就着一豆烛光擦拭着一把雁翅长刀。
　　女人闻声，利落地收刀入鞘摆在案上，伸手接过竹筒。
　　竹筒里是一卷字条。女人抖开微皱的纸张，目光迅速掠过其上的内容，不发一言。
　　在昏聩烛火下，她一双琥珀色眸子中闪烁过几分不明的意味，略高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使得这张过分白皙的面庞看上去锐利难挡、不近人情。
　　静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唤了一声：“老施！”
　　在屋中光线丝毫照顾不到的角落，一个方脸壮汉默然走出。他双手抱胸，背负长匣，作普通江湖人打扮，可铁塔般立在那反倒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虚亡意味。
　　“去吧。”女人的话音仿若夹杂着叹息，她悠悠夹起字条探向微弱的火苗，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缑云那边也该准备得没差了。”
　　转瞬，纸上的笔走龙蛇被火苗贪婪地吞噬殆尽，仅剩星点碎末弥散空中，旋即无踪。
　　也不知壮汉听清了后边半句与否，他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随意向女人做了个揖，一跨出屋门便于黑夜中隐没了形迹。

　　将近三更，帘外淅沥雨声才渐息了，偶的几缕杜鹃夜啼，唱落了残红些许。忽地一声别于杜鹃的啁啾，惊动了屋内凝神称量草药的女人。
　　她无声起身，莲步轻移，身段聘婷，恰似深庭幽兰，淑气纷敷，端的是一番毫不做作的风流。
　　窗边低枝上驻了一只浑身湿漉的白鸽，脚上绑了支细竹筒。
　　女人蛾眉微蹙：“若是被雨浸湿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手法轻柔地取下竹筒，取了一把食洒在窗边小案上。待安置好了信鸽，方转身进了里间，坐到榻上，拆开竹筒。
　　所幸竹筒外涂了一层防水的漆料，纸张只是略染了潮气。
　　女人读罢，唇角弯起一个矜持的弧度，面上却不见喜色，教那本来生得柔婉的脸反倒瞧着有些凌厉。她阖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面沉如水，而眸色在夜里显得异常清明。
　　“不言。”她语音轻飘得宛若耳语，却莫名透着一股坚定。
　　侍卫打扮的青年应声而至，出现得悄无声息，连衣料的摩擦声都不曾听闻，竟是不知他是从何处至此。他躬身作揖，一张圆脸显得很是憨厚：“少堂主叫我？”
　　“去舅舅那。”女人将字条重新卷好，收入竹筒，敛进袖中。
　　唤作不言的青年应了一声，随着女人向外面走去。

　　春寒料峭，夜里山风还是颇为砭人肌骨的。
　　男人思忖片刻，终是抄起一件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裹，也不管一只宽大的袖管被蹚在了地上。他抱琴缓步出了他那外观看来随时能让他命尽于此，管杀管埋的、岌岌可危的草庐。
　　他趿着一双半旧草鞋，没骨头一般晃悠到院中一方草席边，不顾上面早已沾了夜露，一屁股坐了下来。
　　琴声从他指尖衍漫开来，纵是重云无月，这个状似邋遢的男人周身也仿佛被镀上一圈朦胧的辉光。
　　其实抛却他的举止懒怠，不修边幅，会发现他也称得眉目昳丽，即便邋遢，也能邋遢出醉玉颓山的意思来。不过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形成鲜明对比的五陵年少貌和洁白如雪的三千烦恼丝，这为他平添上一份游离烟火之外的气韵。
　　倏地一声鹰啸破夜而来，男人按弦仰头，扯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
　　他抬起小臂，任信鹰栖在上边，满脸慈爱地娴熟调戏……逗弄着这只凶神恶煞的猛禽。
　　“鹰兄弟远道而来，一路栉风沐雨，真是有劳有劳了。”男人神色诚恳地絮叨着，“让小的给兄弟您顺顺毛，来顺顺毛……”说着伸出一只骨肉匀称的爪子。
　　“叨扰您扑棱这么久，真是罪过啊罪过……”爪子在鹰背上抚了一下。
　　“想必客官是饿了，您想吃点啥，蛇还是兔子？不过这两样山上都没有，只有我活人一个，您待如何……嘿嘿！”他脸上浮出一个幸亏有面皮加持而没能显得猥琐的笑容，爪子在鹰背上又抚了一下……
　　半晌，他那“鹰兄弟”估摸是被烦得难耐，便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他一下，他这方停下了为信鹰顺毛的爪子，去解下鹰腿上缚着的竹筒。
　　他打开草草扫了一眼，摸摸下巴咂了咂嘴：“这鬼丫头。”
　　说着一举胳膊欲把信鹰放走，浑是忘了之前费了他半车口水的又臭又长的寒暄说辞。
　　信鹰不肯走，窜上了屋顶，妄图等着满口鬼话的男人把它当祖宗招待。
　　男人摇头轻笑，抱琴还入了草庐，从架子上堆满积灰的旮旯抠出一只盖得严实的小钵，掀开盖子把纸条丢了进去，空无一字的纸条在钵内清澈液体的浸泡下，慢慢浮现出了四个字——
　　落子无悔。

　　时值谷雨，姑苏城外田垄纵横，水汽弥漫得恍惚了天上人间。
　　眼看着雨势渐大，田间行人可谓稀落。
　　“落絮游丝三月侯……风吹雨洗……一城花……”
　　一条勉强称得上宽阔的土路上，带着斗笠盘坐青牛背上的人悠然哼唱着。
　　“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
　　乍一听不免觉得荒腔走板，细听来倒不觉讨厌。
　　此时蹲在田垄上无处避雨的小乞儿也是这般想。
　　他被突如其来瓢泼淋得有些睁不开眼，只隐约见得牛背上的人一副清闲的很又好像脑子不大灵光的样子——是啊，哪个脑子好使又有家可回的人会在这大雨天不急着赶路回家，反而乐于做一只落汤鸡呢？
　　那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没家可回，才不忙着赶路的？小乞儿漫无边际地兀自想着。
　　就在他神游之际，那个“脑子不大灵光”“没家可回”的人，已经牵着老青牛站在了他面前。
　　小乞儿只觉着天突然黑了下来，一个清清冷冷好像能呵出寒气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你爹娘呢？”
　　那人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扣在小乞儿那和细瘦身体比起来格外大的脑袋上，俯身问道。
　　“我没爹娘。”小乞儿干脆地应道，稚嫩的童声里带了点儿鼻音。他说着扳正了头上的斗笠，仰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个男人，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只右眼，不过仍是个好看的男人。小乞儿搜肠刮肚，也再想不出能用什么更显文采的词汇来形容了，就是觉得，旁人淋了雨，又狼狈又好笑，是落汤鸡，眼前这个人，淋了雨，是天蒙蒙亮时带露珠的花，是水边雾气蒸腾中静立的柳，总之什么好看是什么。
　　那人又问：“那你有名字吗？”
　　小乞儿眨了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和我走吗？”那人许是觉得自己这样问太过突兀，故而仿佛斟酌着问道，给人一种他十分小心翼翼的错觉，“和我走……和我回家。”
　　小乞儿头一次听见有人和他说要带他回家，张着嘴呆愣在那。其实他并不明白“家”真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家”会让他不被风吹雨淋，能让他吃饱饭，能让他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能让他不被其他有“家”的孩子嘲笑欺负，能让他和其他孩子“一样”……
　　他猛地咽了一口快要顺着嘴角流出来的口水，皱着鼻子咧嘴笑了。
　　男人的眼光一瞬间看上去有些悠远，像是隔着眼前这个孩童的笑脸，注视着漫长岁月那一头的什么人。
　　“愿意！”孩童有些尖细的奶音在雨中听来格外清晰，不经意间不知拨动了谁的心弦。
　　那人将他抱起放在牛背上，伸手轻轻蹭掉他小脸上和了泥的雨水，又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捏了捏他脏兮兮的小手，然后自己牵起绳子走在前方。
　　指尖好凉，可手心儿真暖和。小乞儿心道。
　　“我是在田垄边捡着你的，你就随我的姓，叫司马陇吧。”那人湿透的头发粘在了同样湿透的褐色布衣上，脚下布履也沾了泥泞，可偏偏神色疏淡从容，叫人忍不住多瞧上一眼。
　　“司——马——陇——”小乞儿口中重复着，两只小脏手撑在牛背上，觉得颇为新鲜，他转了转眼珠，看向那人宽阔却瘦削的肩膀，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雱，你以后就叫我师父。”那人垂了垂眼帘。
　　“司马……pāng？！”司马陇瞪大了眼睛，把“雱”字咬得极重，惊奇道。
　　“是上雨下方的雱，意为雨雪盛大之貌。”司马雱回道，“回去我教你识字。”
　　“噢！”司马陇把嘴噘得圆圆的，“那我为什么不叫你的名字，却要叫你师父呢？”
　　“你跟我走了，你就是我徒弟，往后我会教你读书习字、剑法武功，所以你要叫我师父，而不能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懂得么？”
　　“噢！”司马陇还没意识到他这个师父因着他的“少不更事”占了他多大的便宜。
　　“今值谷雨，你小字便作谷雨吧。”
　　“小字？”司马陇又收获了一个新名词。
　　“就是只有亲近之人可以唤的，我是你师父，可以唤，待我们回家，你师兄师姐，也可以唤。”
　　“噢！”这真是司马陇收获颇丰的一天，“师兄师姐？”
　　“也是和你一样，被我捡回家的……”
　　二人一问一答，不疾不徐地向着姑苏城行去。

　　至城中已近黄昏，来去匆匆的疾雨早已停歇。途中司马陇吃完了司马雱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却依旧难饱饥肠。
　　司马雱早在路上便从怀中摸出一张半脸面具覆在右脸上，使得他右眼的眸光晦暗不清起来。饶是司马陇好奇地缠问了许久，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师徒二人在入城前就把他们这一路的坐骑——老青牛牵去了城郭的一家农户的牛棚中。那家农户似与司马雱相熟，言语间屡次挽留他们用个便饭，都被司马雱婉言回绝了。他们在农户家换上一身干净的行头——农户家恰有一幼子，司马陇这才得以穿上了平生第一件齐整的衣服。司马雱嘱咐农户晚些时候会有人来补给他们衣裳，农户夫妇俩忙摆手推拒，如此客套几句，方容二人离去。这惹得肚子咕咕叫的司马陇只得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随司马雱告辞。
　　“今日且在城中用晚，明日若是无事，再带你来王伯家。”司马雱揽过司马陇的肩膀，轻轻推着他往前走，末了又加了一句，“城中有很多好吃的。”
　　听见这句，适才还蔫头巴脑司马陇突然来了精神，拽住他师父的袖子颠颠地往前跑去。司马雱唇边牵起一抹极浅淡的笑，快走了几步跟上司马陇那迈得并不太大的步子。

　　司马雱拉着被城中各色新奇物什缭乱了双眼的司马陇径直进了留仙楼，不待小二招呼，极迅速地亮出一块木牌，飞快一晃儿，未及司马陇看清就不知收回了何处，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一个似是专为什么人预留的雅间里落座。
　　二人虽则打扮简朴——甚至司马雱身上的布衣因为不合身，袖子都短出了一截，为二人倒茶的小二面对司马雱时仍是带着一股透着紧张的恭敬之意，笑容可掬的脸显得不是那么自然。
　　司马雱熟练地报上了几个菜名，把菜牌推给司马陇。
　　“我不认字啊——”司马陇可怜巴巴地说，旋即又皱着鼻子笑了，福至心灵般说道，“师父点什么我都爱吃！”
　　司马雱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飘忽了一瞬，素来淡漠肃然有如冻雪的面庞，竟隐隐生出些微消融的迹象。
　　“好。”司马雱动作不大流畅地伸手揉了揉他那小徒弟脏兮兮乱蓬蓬的头发。
　　小二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司马雱叫住，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司马雱睨了小二一眼，抿了一口茶，眉头蹙了蹙：“去把你家范老板叫来。”
　　小二腿一软，好险没把手里的菜牌摔在地上，哆嗦了几下才连声应着踉跄了出去。
　　司马陇捧着茶杯，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豁了一颗的门牙轻轻咬着杯沿：“那个小哥哥是不是很害怕？”
　　司马雱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是微笑的“亲切”微笑——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着实是微不可察到让人不敢恭维：“也许吧。”
　　司马陇偏头眨巴着眼睛，继续咬着杯沿说道：“一定是因为师父不爱笑，给小哥哥吓到了。”
　　司马雱无言以对。
　　司马陇自顾自地口齿不清地说着：“师父您长得好看，要是笑起来会更好看，但其实师父不笑也不吓人，因为师父的眼睛很温柔。”说罢蓦地把脸埋在手里，仿佛被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般，看似忸怩地吃吃笑了起来。
　　但司马雱这厢是彻彻底底愣住了。
　　他在这江湖中从腥风血雨熬到了呼风唤雨，没有谁不在面上对他无不恭维，他听过的褒扬更是纷繁得令他生厌。人人赞他霹雳手段，敬他城府幽深，畏他如鬼，尊他若神。可只有眼前这个丁点大的小娃娃，说他温柔……这让司马雱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觉得自己外面这个壳子和那个埋得太深、挖都挖不出的里子，或许早被人看了个底儿掉。
　　这时，窗外突如其来的骚动声与雅间外的敲门声骤然重叠，打断了司马雱这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思绪。他一伸手将正把脑壳儿探向窗外的司马陇揽在身后，丝毫没顾门外还有个正等着入虎穴的胖兔子，漫不经心地单手支颐，循着人声望去——

作者有话说

　　“落絮游丝三月侯……何似西窗谷雨茶。”引自黄庭坚《见十二弟倡和花字漫兴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