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美人歌》万原

6、缘起缘灭

　　随着话语一同落下的，还有他脖子间越发收紧的五指。
　　他的瞳孔一张，心脏跳动的频率仿佛到了极限。

　　停止去回想那段可怕的窒息感觉，他打开水龙头，半弯下腰，用力的捧了几捧水，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而后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镜子。

　　英式白色浮雕上下以并蒂莲对接，左右以藤曼点缀其边，取得是“花开并蒂，桑吉连理”之意,这房子，小曼走后郑芸要改动的都改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舍得让她动这面镜子。

　　镜子里长相清秀的男人怔怔触上镜下的并蒂莲。
　　一如当初，那般温柔的，抚过对方的脸。

　　一阵夜风从窗边悄然送过。
　　不知道风里，又是谁，红了谁的眼。

　　镜子里白色衣角翩然转开。
　　只留下一室的孤寂。

　　日月徉
　　天色破晓，碧海潮生，似故人来。
　　红漆的亭门静静伫立在天水之间，似看尽天下事故，却又从不道破其中曲折。

　　忽然，海水一阵翻滚，只见那红漆的亭门两侧缓缓映出金色镌刻的字迹。
　　而那亭门下，仿佛幻化出了一面水镜，正缓缓走出一个袅娜的青色身影。

　　若是有人刚好看见这一幕，少不得被勾了魂去。。
　　只见那亭门下走出的美人儿，青色旗袍下曲线优美诱人，露出的小腿手臂光洁嫩滑，芊芊玉手执了一把黑漆描金折扇，三千青丝下小脸艳绝，端的是三分娇艳七分妩媚，眸光流转中说不出的动人。

　　那美人踩着六寸白色高跟，站在水里却仿佛落在了平地上，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漾开来，最终又归于平静。

　　妫烟站在日月徉下，余光里金光熠熠，她转了个身，左右打量起柱上的金字来。
　　“日潮月落时，缘起缘生灭”

　　看到灭字时，她不由得一怔，葱削般的食指轻轻触了上去。
　　沿着灭字的纹理轻轻勾画，竟在完成最后一撇时手指一时刺痛，她猛然缩回手，看着灭字那一捺上盛放的一滴鲜红，倒是无奈笑了笑。

　　这日月徉亭门是跟她有仇不成，每次路过这都有血光之灾……
　　上次她，也是拖着一副血浸甲衣的身子，好不狼狈。

　　她眸子忽然暗了暗，头也微微低了下去，一片浓密的羽睫下再不见方才的丝毫笑意。
　　上次，是多久了？几百年？几千年？还是更久？

　　半晌，她晃了晃头，不再沉浸在以前的回忆里。
　　她拢共就来过日月徉两次，上次也没有出现这些字过……

　　手中的折扇“唰”的一声甩开，她凝视着黑色扇面上的白色牡丹，最终又缓缓收起，吐出一口浊气后，莲步轻移向岸边走去。

　　女人身姿轻盈优美，步步生莲，如九天玄女在水上起舞般，一圈圈波纹在身后漾开来。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地间。
　　却没注意到，亭门两侧的金色字迹又开始剧烈闪烁起来，一如她出现时那样。

　　亭门下正缓缓踏出两个身影，而此时前面的人浓眉下的一双凤眸阴沉，薄唇也紧紧的抿着。后面有一人恭谨的跟着。
　　正是刚从临水之渊出来的权徴主仆两人。

　　身后的鸠引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的主子，想起刚刚临水之渊被烧掉时，没想到天帝那个卑鄙小人还留了后手。

　　原来早在察觉临水之渊松动时，天帝便派人在外面秘密下了仙界独家禁制，一旦临水之渊被破即发动禁制。刚主上挡下了所有反噬，最起码有三成功力被封禁。
　　再来到这人间，天地会压制主上四成，也就是说现在主上，只能使三成。

　　这一路上他都不敢讲话，怕引的主上更生气。
　　“主上，属下……”

　　刚打算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鸠引，却发现主上停了下来，转身正轻睨着亭门两侧。
　　金，金色的字迹？他之前打这儿过好几次都不曾看见过啊。

　　权徴原本暴怒的心情在看到金色字迹时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他凤眸微凛，在看到最后一个灭字时，瞳孔一缩，骨节分明的手不受控制般伸了出去。
　　更神奇的是，刚盛放在灭字一捺上的一滴鲜红，竟缓缓落在了他的手心。

　　慢慢把手心抬近眼前，男人俊脸一改往日的阴沉，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凤眸微眯，看着手中的一滴鲜红，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其中一丝甜味，带着淡淡的牡丹香气。

　　女人，我快，找到你了、呢。

　　他薄唇微微上扬，如冬日暖阳融了万年寒冰。
　　睨着手心里的血滴，眼神却是说不出的缱绻眷恋。

　　鸠引从没看过这样的主上，主上以往都是冰山脸的啊……
　　这这这，他不是眼花了吧？主上还能有一天用上笑和温柔这两个词？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权徴将手心的那滴血虚虚拢住，而后偏头看向一旁的金色字迹处。
　　薄唇张合，磁性的嗓音低哑道 “缘起缘生灭”

　　嘴角漫上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凤眸紧盯着那个灭字，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缘起，可就由不得谁灭了，我们早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无法分割。注定，抵死纠缠。

　　眼前仿佛又映出那张美艳动人的小脸。
　　以及千年前的，惊鸿一瞥。

　　月老祠
　　红色砖墙内一白胡子老头正围着一棵十分粗壮，需要五个成年男人才勉强能合抱住的大树，边不停转来转去打量边口中念念有词“不错——”“哎，很好——”

　　只见那老头子着月白底衫，外罩一件红色结络打成的罩衫，发须皆白，只是那系发的发带和布鞋也是配套红罩衫的红色，外加老头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看上去好不喜庆。

　　与他脸上洋溢着的高兴赞许之意截然相反的是侯立在一旁的小童的脸色，本是幼嫩可爱的一张小脸，随着老头每走一步，脸上的焦虑和害怕就更重一分。

　　当老头停在一处不动时，小童内心的不安终于到达了顶峰。他低头紧紧凝视着自己红色布鞋的鞋尖，只有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小满啊，你过来一下。”老头凝重的声音在空中炸响。
　　小满认命般垂头丧气走到了老头子面前。

　　“爷爷，我，我有事跟您说——”小满头也抬不起来，声音低低响道。
　　反正怎么都瞒不过月老爷爷，他还是赶紧认个错吧。

　　月老捋了捋白白长长的胡须，看一眼头埋得低低的弟子，再看一眼那明显撕裂过的树干和树干上原本并无关联此时却紧紧缠绕住的两根红线，嗯了一声。

　　事情发生那天正是月老接到王母诏令急急出门，便令小满好好在一旁看护姻缘树和姻缘线。小满本就是极为好动的性子，月老自是再清楚不过，可是小圆刚好前几天被太上老君要去帮忙炼丹了。

　　他急着出门，只想着快去快回也没什么大碍。这一耽误，就是好几天。
　　这不，今天得空了才过来看看。

　　小满那天本是约好和司禄星君座下弟子小棋一起去踢蹴鞠的，可是突然被月老爷爷任命看护姻缘树这儿，就没办法走开了。

　　小棋在和小满约好的老地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索性就找过来了。
　　到这一看，呦，这小老弟抱腿蹲在树下闷闷不乐呢。

　　小满这孩子最大的优点是责任心强，月老爷爷喊他守这儿他还真就一步都不往外走。
　　你要说没人觊觎这姻缘树姻缘线，那还真真是不可能不眼红的。

　　这不，很久之前，也不是很久，百花仙子办了个百花宴。
　　月老在那上面贪了几杯，没想到家竟睡了个好几日。
　　要说这百花仙子也是太热情周到，还往他府上送了两盏，特别嘱咐给府上的小圆小满俩小童喝，并不醉人。

　　谁知小圆小满酒量浅薄，晕乎了半个时辰之久。
　　这时候自然也就无人看守那姻缘树了。

　　好家伙，竟有个大胆的玉兰精爬进来，把自己的姻缘线和天帝的系在了一起！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天庭就传出了一玉兰精和天帝风流邂逅的风言风语。

　　还有小道消息说那玉兰精都怀上了天帝的种。
　　这不，王母马上找了过来。

　　恶狠狠的把那玉兰精的姻缘线手起刀落，断了个干干净净。
　　差点没烧了这月老祠。

　　当然玉兰精可能没成功怀上龙种，也有可能怀上了也被王母弄掉了，自然也就没能成功上位。
　　听说后来外出郊游，被有毒的马蜂蛰了脸，竟一命呜呼了。

　　而且自那之后，听说王母对花妖花仙这一类的最是看不过眼。就连百花仙子来参加天庭宴会都各种为难，就差在宴会门口列个牌子，上写百花仙子与狗不得入内了。

　　甚至听说那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株牡丹花妖得天帝关注后，王母还去暗地打压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痛下狠手。

　　祖宗，要再出事，那王母可能下一个要拆的就是这月老祠啊！
　　而且说不好，第二个被马蜂蛰的人可就是他老人家了。

　　要再说小满这孩子最大的弱点是玩心太强，不过这也是小童们的通性了。要不，小满怎么会在小棋在姻缘树下踢蹴鞠这个馊主意下坚持不到一会就投降了呢。

　　事情惨状在后面也可想而知。小满不负众望，一记漂亮的飞踹把姻缘树低一点的那杈树干踢断了。原本毫无关联的两根姻缘线，也在那一刻紧紧的，缠绕交织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就当是，随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