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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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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祁等人见清灵君已至,又见他召来寒玉拂尘,知道今次逃不过,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不过孙祁到底是个鸡贼的,嘴上又能言善辩,平日里就爱使些小聪明,上次在玄机阁内他虽在躺尸,但事后听师兄弟们说起,都说周苍师弟巧舌如簧,怼得天界最强的仙尊也无还嘴的余地,乖乖复活了他,便觉清灵君也不是外界传言的那么冰冰冷冷,不近人情,总想试上一试。
他看着面上冰冷的清灵君,嬉皮笑脸地上前笑道,“仙尊何必生气?记得仙尊说过,凡人的生死不过是天道轮回。他们盗坟掘墓,触犯禁忌在先,触阶而死,乃是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我一时失手虽有过错,但他们包庇罪人,又要怎么算?”顿了顿又道,“另外,这乃是玄机阁常做的法事,说到底阎家也并非单门独户。”说罢,背后的阎家人以为得了依靠,群情激奋,吵嚷着要谢云枫偿命。
清灵君面上浮出一丝冷笑,清冷得似九天上凝成的寒霜。
“玄机阁与你算得什么东西。”他面色微寒,拂尘一拂,对面的地上登时凝结成冰,将眼前一众人等冻在原地,动弹不得。“所谓地仙翘楚,干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三滥勾当。人殉有违天道,早已为凡间明令禁止。你们仗着天高皇帝远,天界也不管,便起了坏心,助纣为虐,中饱私囊,干尽这些有损阴德的事,就是再修百年、千年,与大道背离,与牲畜又有何异?!”
玄机阁门人闻言只觉一阵寒意袭身,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张了张嘴,舌头竟似打了结,说不出一句话来。
重翊与碧欢甚少见清灵君如此动怒,都不禁瑟缩地退后了一步。
羲泽在一旁见着,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只有朱雀看他似要动手,十分满意,轻巧地走到他身旁站定。
“比畜生都不如!可别辱没了畜生。”他本是上古灵兽,生来就是天地造化,从来高高在上,最是看不惯凡间丑恶之事,见孙祁等人将人殉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禁冷笑着嘲讽,“也就玄机阁自己人觉得自家是什么风水宝地,极乐净土,趾高气扬得让人以为是天界什么名门之流,哪知只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坨屎。”
孙知堂以为他只是凡人,如此飞扬跋扈,不禁怒火中烧,“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嘲笑玄机阁?!”
朱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唇角一勾,“半只脚已跨进棺材的老匹夫,也敢饶舌?我算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说罢一个转身,一只巨大的火鸟腾空而起,浑身上下似着了火一般鲜红,一双漆黑的眼睛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凡人,“蝼蚁不知天高地厚,出言不逊,助纣为虐。有眼无珠的东西,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
他每向前一步,众人就惊恐地向后退去,至退至墓门前,退无可退。
孙祁他们自然在书上见过朱雀的灵体,心头虽怀着敬畏,但又不甘心短了一口气,“就算孙师伯出言不逊,你身为灵兽,也不该逼迫我们到这个地步!”
朱雀目光一凉,“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我这么说话。”左翅一挥,一股炙热的气流迎面而来,将孙祁狠狠扇在地上。“我可不像仙尊那么好说话。对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也不会客气,若你不知道自己的位置,那我就纡尊降贵来教教你!”
孙祁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咧嘴挑衅地一笑,“你有种就杀了我。”
“杀你?就凭你,还无需弄脏我的手。触怒天道者自有天道收拾。”
孙祁哈哈大笑,“只有无能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堂堂上古灵兽,竟也同凡人一样,不敢动手,只会逞口舌之快!”
朱雀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的清灵君淡淡道,“赤炎,你回来。”
朱雀狠狠地睨了孙祁一眼,呼啸着回到清灵君身边,化回人形,气呼呼地问道,“干嘛不让我教训他?!这个人渣,不值得你亲自出手。”
“时辰到了。”清灵君淡淡道。
孙知堂一怔,“什么时辰到了?!”
朱雀微笑着后退,抄起手,“死期。”
孙祁疑惑了片刻,正打算还嘴,忽而额头上发出一阵青色的光,浑身似冻僵一般寒冷,热气点点消失,力气瞬间抽离了身体。他惊恐地看向周围的人,那些人看他的眼里流出丝丝惊恐,不住后退。
“死印!”
“是死印!”
重翊抬起眼,孙祁脑门上一枚火红的方印若隐若现。那方印与凡人的印章极其相似,上面篆刻着极其繁复的铭文,整个方印发出淡淡的青色的光。
孙祁身为玄机上人门下二弟子,自然清楚死印是什么。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扎着爬向清灵君,一把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仰起脸,满脸哀求之色,“仙尊!仙尊,我错了!救我!救救我!”
清灵君沉默地看着他,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目色冰冷。
“你救救我!你不是有令人死而复生的术法么?之前也是你救了我,你再救我一次!再救我一次!求求你!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重翊在一旁看着,面上毫无表情,“自作孽,不可活。被他救活,若在七日之内不做违反天道之事,自然能安然渡过危机,死印也会彻底消失。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忤逆天道,人神共愤,且在七日期限之内。死印已然被再度唤醒,必死无疑。别再做无用的挣扎了。”
“不!不可能!”孙祁满脸惊恐,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扭曲,“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不是天上地下最强的仙尊么?你神威盖世,悲悯苍生,一定可以救我,对不对?”
“死印是泰山府君的印记,我无能为力。”清灵君看着他,神色寡淡。
说话之间,孙祁额头上的死印散发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放开清灵君,连连后退,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像面对着什么洪水猛兽,妖魔鬼怪,避之不及。
他扑向孙知堂,孙知堂抖抖索索地连退数步,像握着烫手的山芋一般将他猛地推开。他又扑向不远处的周苍,周苍面色苍白,见他扑来,侧身一躲,连忙避过。
他无助地转了一圈,最后跪在清灵君面前,痛哭流涕。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像是望着神明,又像是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流满面地忏悔,“我不是有意去抢他的归元丹,只是一心想救我的堂弟。我也不是成心要杀他父亲,只是一时失手。你相信我。如果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一定悔改,一定悔改!”
清灵君闭了闭眼,“你若早有所悟,便不会如此。如今大错铸成,来不及了。”
一语方毕,那死印忽地一闪,光晕消失。孙祁身形晃了一晃,似乎还想上前哀求,刚迈开一条腿,整个人似被抽离了骨架,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孙知堂与周苍上前一看,他瞳孔已散,呼吸断绝,彻底没有了气息。
周苍先是一惊,后渐渐转为愤怒,“都说你悲悯苍生,我看你就是徒有虚名,不过是个卑劣的小人!别人敬你,怕你,我可不怕!你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说罢,拔出长剑,照着清灵君就砍。
清灵君面色未变,寒玉拂尘轻轻一拂,轻描淡写地卷上长剑的剑身,只听“啪”的一声,长剑瞬间折断,一截截地掉在地上。
周苍握着断剑的剑柄,一抬眼看到重翊站在不远处,不禁恶向胆边生,“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若没有你,二师兄就不会死!你去死吧!!”
他举起断剑向重翊刺来。
清灵君回首,目光一寒,提起右手正想召唤倾天剑,却被朱雀一把扣住手腕。
“他算什么东西,不怕脏了你的剑?”
碧欢召出法器水月绫,飞一般缠上周苍的断剑,连人带剑一道卷上了半空。
“你是什么东西,敢对仙尊如此无礼!玄机上人真是教得好徒弟,不是口无遮拦,就是助纣为虐!他不懂管教徒弟,那我北辰宫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规矩方圆!”她手一抖,周苍连人带剑摔在墓前,半晌直不起腰来。
羲泽见此,终是摇头一叹,“当心些,别把人摔死了。”
碧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羲泽仿佛做错事的孩子,浑身一抖,讪讪地向后退了一步。
阎家见玄机阁门人死的死,伤的伤,那股蛮横霸道的气势瞬间没了,登时作鸟兽散。
清灵君见阎家散去,方才缓缓走到谢云枫身边,轻轻抚过他的头顶的发旋。一日之间先后失去双亲,连家也被大火吞噬,世间大悲之事莫过于此。若他再当心一些,早到一些,或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他凝眉看向早已气绝身亡的谢家二老,微微一叹,抬起手。
若动用返魂珠,或许他们还有救。
他方才闭眼,放在两人头顶的手就被人轻轻握住。
谢云枫双目噙着泪水,正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仙尊,不可以。”
“为什么?”
“仙尊已救过我,对我恩同再造。这等大恩,我此生都无以为报,怎敢再要仙尊逆天道,救活双亲?”他垂下头,眼泪滴在清灵君手指上,“生死有命,因为我和妹妹的事,他们已经受了太多苦,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罢。只是不知此去黄泉,他们会不会再受苦。”
清灵君摇摇头,轻轻抚过他的头顶,“他们一生守几本分,为人仁善,会转世去个好人家,不会再受苦了。”
“那样就太好了。”谢云枫用袖子狠狠擦着眼睛,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总擦不干净。
清灵君微微垂目,叹了一口气,用力将他抱入怀中。
谢云枫抽抽噎噎地在他耳畔呢喃,“仙尊,我衣裳脏了,不干净。”
清灵君摇摇头,温声安慰道,“你不脏。”
谢云枫泪眼迷蒙,下巴硌在清灵君肩上,用力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重翊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涩。
他在一旁看着。看着谢云枫在清灵君怀里痛哭失声,看他挖土挖得十指鲜血淋漓,然后用瘦弱的双手将双亲埋葬,最后在坟前磕得头破血流。
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他肃然地转过身,郑重地跪下,“仙尊,我想……我想拜您为师。”
羲泽和碧欢虽然猜到他会如此,但依清灵君的性子,想来他断然不会答应。
重翊看着他,没有说话。
“即使不能拜您为师,就算只在南华宫里做个替您端茶倒水,看家护院的小童,我也愿意!”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您对我的大恩,我无以为报。您就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可以么?”
清灵君站在原地没有动。
“要入我南华宫,不可懒惰,不可懈怠,不可作奸犯科。”
谢云枫点头如捣蒜。
“不可忤逆天道,不可触犯禁忌,不可玩忽职守。”
谢云枫疯狂点头。
清灵君目光柔和下来。
“一定要谨记。”
羲泽和朱雀不知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倒是碧欢机灵,用力拍了谢云枫一把,“笨蛋,还愣着做什么,磕头啊!”
谢云枫还怔着,一脸茫然,“啊?”
“仙尊这是答应了,还不快磕头行拜师大礼!”
谢云枫如梦方醒,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一时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只忙不迭地俯首磕头,口中叫着“师父”,完全停不下来。
清灵君微笑着扶住他,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磕出的血,“起来吧。”
谢云枫一时高兴地忘乎所以,跑到重翊面前,拉住他的手,几乎蹦了起来,“重翊,你看到没有,仙尊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重翊被他又拉又抱,面上勉强笑了笑,不知为何想起前世最后,他提剑前来寻仇的情形,心头愈发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