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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妻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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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如果他在今日之内做了什么坏事,死印就会被重新唤醒。”重翊抓紧清灵君的衣襟,“依他那个个性,岂不是死定了?”
朱雀冷笑,“那是他活该。”
重翊抬起头又问,“凡人死了,会去哪里?”
他虽知晓答案,不过既然此刻正优哉游哉地靠着清灵君,自然要找点话题。
清灵君答道,“无论凡人或神仙,魂魄或元神皆由三魂七魄构成。人死之后七日,魂魄开始消散,或散入虚空之中,或被拘入泰山府君的地府内。良善之人得以转世,甚至可在地府修行,飞升天界。而恶人则会受尽苦楚折磨,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他顿了顿,又道,“神仙或妖魔则与凡人有些微的区别。他们一旦死去,元神即刻溃散,消失于天地之间。”
朱雀咧嘴笑道,“凡人还能有轮回转世的机会,神仙妖魔一旦身死,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所以说,人神仙魔其实并无实质的差别,都有一死。”
重翊不同意,“这话也不全对。你们俩不是一个与天同寿,一个是不死灵兽么?”
朱雀斜睨了他一眼,“某种意义上,你说得也不算错。但小谨和普通的神仙不一样,他的体质十分特殊。至于我,就算是遇上天劫,劫火焚身,我也不会死。”
这一点重翊一点也不怀疑。至少清灵君会死这件事,他就亲身经历过。
“泰山府君的地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重翊又问道。
前世他虽统御六界,但这地府却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对那里可以说一无所知。
“十分可怖之处。”清灵君沉思道,“泰山府君自天道伊始便一直掌管着地下,是六界最著名的先天神祇之一,也是如今所剩为数不多的神族。他一向遵循大道,秉正无私。因为有他镇守地府,鬼族才难以为祸凡间。”
重翊歪头想了想,不解道,“他若当真如此厉害,又怎会有鬼族出现?”
朱雀不悦地一瞪眼,“你这家伙,怎么老是抬杠呢?你知道鬼族是什么来历?”
重翊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清楚。
若说前世,他的魔族,凡间的凡人,下三界的妖族,还有高高在上的仙族,以羲泽为代表的神族,他都知道。唯独鬼族,从来只听人说起,可从来没有见过。
“鬼族是最稀有也最神秘的族群。他们一族的来历一直众说纷纭。我师祖曾在六界法会上提起,鬼族是弱鬼积怨,进而相食所化。应该不会错。”清灵君拍了拍重翊的肩,“鬼族有泰山府君镇压,大部分时日不会有事,不必害怕。”
重翊笑了笑,“有你在,什么鬼神都会敬而远之,我不怕。”
朱雀白眼一翻,登时不悦,“你怎么说话的?”
“难道不是么?”重翊挑眉。
两个人互相瞪着,一时谁也不让谁。
清灵君无奈地摇摇头,分别替俩人顺了顺毛,才让他俩安分下来。
重翊抬头看了着清灵君的侧脸,犹豫半晌,方才轻声问道,“若是魔族死了,也会去地府么?”
朱雀冷笑,“你这是在替自己安排后路?”
清灵君以眼神止住他,回头看着重翊,目光柔和下来,“魔族也分为先天魔族与后天魔族。后天魔族是由凡人或神仙的心魔积累到一定程度而生。魔生于魔界的万魔窟内,没有实体。”
“那先天魔族呢?”
“他们的数量十分稀少。据说是上古神族的心魔所化,因神族法力滔天,所以先天魔族一出生,便是实体,且体内所带的魔气比后天魔族更强。先天魔族还可繁衍,生下后代。后代出生伊始便带着魔气,也是先天魔族。初代魔尊灵虚,便是最初诞生的先天魔族之一。”
重翊知道他是刻意避开不谈殷逐流,他也知趣地没有继续发问。
“后天魔族死了,恶念消散,什么也不会剩下。先天魔族若是死了,肉身会留下,元神则会回归魔界的万魔窟。”清灵君看着重翊,目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重翊并未注意到他神色变幻,闻言心念一动。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生母妖族公主的元神会不会还在泰山府君的地府里?若能找到她,是不是就能弄清自己的身世真相?
妖族的公主和魔尊有一腿,要查出她的来历想来应该不难。
待谢云枫的事一了,他便要着手从这里查起。
计议已定,他正魂游天外,忽听朱雀叫了一声,“着火了!”
重翊转头一看,不远处的山边一片火海,火焰烧得半边天恍若白昼。
清灵君面色晦暗,拉紧了重翊,低声道,“抓紧了。”
他撤去祥云,带着重翊自空中翩然而降,朱雀紧紧跟在他身后。
乍一落地,滚滚热浪便朝他们涌了过来。朱雀不怕火,连忙挡在清灵君身前,大喊,“退后!再往前,这小鬼要给烤熟了!”
清灵君用宽大的衣袖将重翊罩住,双手捂着他的脸,向后疾速飞去。
重翊从他的指缝间向外望去,山坳处的村子已成一片火海,火势直冲天际。无数的草木和房屋陷入其中,顷刻间被吞噬。炽热的火焰从村内向外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这村子是什么地方?”重翊拉着清灵君的手,焦急地问,“谢云枫在哪里?!他不会还在里面吧?”
清灵君回头唤了朱雀,“赤炎,你不怕火,去村口看看,他们一行人应当就在不远。”
朱雀点头领命,转身化出原身,双翅一展,向村口飞去。不到一会儿,就飞了回来。
“他们在那边!”
*
再次落地之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在距离烈火燃烧村子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堪堪在此对峙。
重翊抬眼看去,左边一群人有玄机阁的孙祁孙知堂和周苍几人,还有拿着铁锨怒目而视的村民,右边则站着羲泽与碧欢,两人一脸肃然,碧欢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已然出鞘。谢云枫正跪在地上,面上泪痕斑斑,双目发直,毫无反应。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重翊看了看,似乎是一男一女。女的头上破了个大洞,血流了一地。男的脖子上受了剑伤,深可见骨,血喷得到处都是。
两拨人见着清灵君,都吃惊地睁大了眼,不过神色各异。
左边那帮人看到他们三人,既惊且怒,个个双目圆瞪,但又不敢踏出一步。
右边羲泽和碧欢则对视了一眼,羲泽面露愧色,半晌没有说话。碧欢则喜忧参半,连忙过来行礼。
“发生了什么事?”清灵君低声问。
“此事说来话长。”碧欢微微一叹,看向跪在地上毫无反应的谢云枫,“我们都来迟了一步。”
重翊远远看了看,两拨人站立之处后面,隐隐能看到一个三人高的石门,圆拱形,门边立着两根树干粗细的柱子,整个状如覆斗,似乎是一座大墓。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石门方向。
碧欢沉默了,半晌,她伸出手,一粒不大的光晕在掌心一点点扩大。
“这是?”
“碧灵珠。可以通过它看到之前发生的事。”清灵君低声解释。
“仙尊,一切还等您来拿个主意。”碧欢恭恭敬敬地将碧灵珠抛至近前,退后了一步。
重翊看向那光晕,之前的一切顿时清晰起来。
*
原来谢云枫与碧欢一直在南华宫待至第四日,第五日一早,她就四下去找羲泽,可找来找去,哪里都找不到。她生怕误事,便咬牙独自带着谢云枫来到这里,结果还是迟了一日。路上,谢云枫给他讲了他遇到重翊之前的事。
谢云枫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小他一岁的妹妹,生得十分娇俏可人。他的父母皆是异山村的佃户,一生老实本分,以种地为生。
异山村有个大户,姓阎。村里的土地都是阎家所有,平常佃户除了上缴部分粮食,一切如常,地主与佃户也都相安无事。
不过,也只是平时。
阎家有个十分诡异的习俗。
若这家的男丁尚未娶妻便死了,下葬前便要娶几房妻妾。妻妾都是活人,一般为五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这五人会自行随着送葬队伍走入大墓之中,最后被封闭在墓室里,美其名曰妻殉。
虽名为娶妻纳妾,实则是强买活人殉葬。
十天前,阎家的少爷阎宗胥突发急症暴毙。阎家一面张罗着后事,一面也在物色村里年纪合适的小姑娘。看来看去,看上了谢云枫十一岁的妹妹,上门硬抢,要拉去给阎宗胥做鬼妻。
谢家自是不愿,但又势单力薄,抵挡不住阎家人多势众,便生了鱼死网破之心。谢云枫从小体弱多病,今年看了大夫,大夫说他活不过三月。谢家为防届时冲突起来,阎家对他不利,便狠心将他赶出了家门,扔到渠父山边的树林里。
谢云枫从过往的商贾处听说了阎家的事,担心自己妹妹,便一路爬回了家乡。他趁着夜色,在大墓后的树下隐蔽处用铲子凿,用石头敲,直挖得双手鲜血迸流,浑身精疲力尽,方才堪堪凿出一丝透气的缝隙,随后便潜伏在树林里。
谢家二老虽在出殡之日前几次试图冲入阎家救人,但都没有成功。阎家甚至将他们捉住,绑在墓前的大树上,让他们全程观看。
转眼到了阎宗胥下葬之日。
谢云枫的妹妹谢云瑛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走在五个姑娘之中,五个姑娘也是一般的打扮,随着送葬队伍一直走到墓前。五个姑娘皆红衣白面,面上露着诡异的微笑,双眼无神,在一片雪白的丧幡之中,排着队轻飘飘地随着引路的纸人走入大墓之中,随即墓门封闭。
因谢云枫凿穿了大墓的穹顶,露出了一丝缝隙,谢云瑛等五个姑娘得到了喘息之机。当天晚上,谢云枫返回家中,告诉了父母这件事。谢父听说此事,便同谢母连夜带了工具,从谢云枫掘开的缝隙处挖开墓穴,将五个姑娘放了出来。
为防生变,谢父谢母要谢云枫带着妹妹离开异山村,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谢云枫深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便将妹妹送到十里外的亲戚家中,再托亲戚将她送出颍州,从此更名改姓,再也不要回来。他知晓妹妹已然安全,便独自离开了那里,准备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他不敢回家,又无处可去,在渠父山附近的路上偶遇了伤重濒死的重翊。
之后的事,是碧欢带着谢云枫回来之后,听村民们说的。
玄机阁孙祁等人因失了归元丹,清灵君又只救了孙祁一人,孙知堂的儿子、孙祁的堂弟则死了个透彻,十分不甘心,为打听长右山所在,亲自找到了谢云枫家乡异山村的阎家。
直到他们找上门来,阎家才知道谢云枫跑了。阎家与玄机阁素有往来。据说妻殉之事便授自玄机阁。玄机阁亲自找上门,阎家一看事情不简单,随即来谢家查看。谢父谢母因谢云枫放走妹妹之事一直提心吊胆,见阎家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以为事情败露,已被阎家察觉,紧张之下便露出了马脚。
阎家见谢父谢母神色有异,起了疑心,差人去阎宗胥的墓查看究竟。很快,他们发现了盗掘的痕迹。打开墓门,墓中的五位妻妾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还了得。
阎家在异山村是出了名的强横,往常若遇上妻殉,多多少少总会给点银钱作为补偿。到了谢家这里,因颍州旱情加重,收成减产,谢家还欠了不少粮食未交。阎家便借此连施舍给女儿的银钱都省了。
如今谢家不单盗坟掘墓,还把五位妻妾全都放走,这就冲了阎家的祖荫,犯了他家的大忌。
于是阎家便同玄机阁人捎带着谢家父母,一道前往墓前查验、对质。
阎家一向心狠手辣,谢母未免熬不过酷刑说出一双儿女的下落,趁着阎家不注意,触阶而死。
谢父见妻子已死,再无生念,任由孙祁用尽各种术法折磨,都不说一字。结果孙祁一个不小心,手中的剑划断了谢父的脖子。
谢云枫和碧欢恰好在此时赶到,看到这惨无人道的一幕。
碧灵珠到此,悄然熄灭。
“孙祁本想用灵火吓唬云枫父亲,却不想术法出错,引燃了村子。整个村子都烧了起来。谢母自尽,谢父已死……我们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清灵君看着一地淋漓的血,面色映着惨白的月光,冷似冰刃。
他一抬手,手中寒玉拂尘乍现,称着他细瘦的手腕毫无血色。
“今次,莫怪我手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