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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东海宝船 ...

  •   估计是因为“菩提散”的效果,赵一鸣虽然心事重重的,仍然一夜安睡到天亮。双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道伤疤都没留下。

      他扭转伸屈着自己的胳膊,圆瞪着双眼,不停看来瞅去,好像不认识一样,脑袋拨浪鼓一般在两臂之间来回摇动。

      去客店马厩去探望阿骊的时候,赵一鸣又如昨日一般,碰到了那名青衣,一回生二回熟悉,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女子直接“哼”了一声,让赵一鸣好不自在。——真不知道这算示好还是蔑视,还不如装作不认识。

      赵一鸣自忖,阿骊获得这种待遇,肯定不是因为自己。俞三娘口口声声商贾本色,必然不会作赔本买卖。

      难道是因为李仙寻所说的,阿骊的主人吗?那个有能力惩罚修行界中人的神秘角色。

      能够约束整个修行界,那必然是一个呼风唤雨,神通广大的角色,其实力起码不啻于修行界最强悍的力量。

      单个就能抗衡整个修行界,难道那人真的是神灵不成?

      不喜欢尘世,但是更厌恶修行界中人,其中缘由令赵一鸣身份好奇。梁秀成师兄弟在他眼中已经是神仙一般人物,那神空和俞三娘,同样神通惊人。前者涉足人间,风尘劳顿,应该是通天观的执事弟子,地位高不到哪里去;而神空和俞三娘的手段,应该更加强大,只是仓促之间难以应对。

      下位魔头竟然是千年以来首次露面,竟然就是为追逐自己而来。

      赵一鸣想到这里,翻动着左手,咬牙切齿,看着伪装过的恶女指环。罢了右手反复按刀,抽到半截,无力叹息一声,“锵——”的一声,又将半出鞘的长刀,狠狠地捣回鞘中。

      修行界中顶层的力量,赵一鸣完全没有概念,这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

      他跟阿骊简单道别,那吃货吃着掺着蔷薇花瓣的苜蓿草,连头没有抬。

      真是个不长进的饭袋,怪不得能被李仙寻拐跑!赵一鸣恨恨的骂了一句,正好黄渠帅派人迎来,带领他直接走向了船舱中的升降舵。

      赵一鸣重走旧路,不禁感慨,为了捉贼进来,没想到再次出去,已经上了贼船,与黄巾众同舟共济。

      他摇头苦笑,看得小黄巾一脸不解。

      赵一鸣发觉,没有解释,反向那小黄巾开口问话:“你年纪与我仿佛,为何不在家侍奉父母,谋个安生立命的差事,反倒入了这太平道,行这刀剑厮杀的勾当!”

      小黄巾转头偷偷白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道:“为了混口饭吃。”

      赵一鸣奇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种田,却来作盗贼?”

      小黄巾歪着头看向他,同样神色奇怪,不知道赵一鸣为何有此一问,突然他拍了下脑门道:“哈哈,小哥,你怕不是觉着,在下是生来的盗贼?正是因为种田养不活人,万般无奈,这才入了太平道。若能安稳度日,都一样是爷娘生羊,哪个愿意刀口上舔血过活?”

      小黄巾见赵一鸣一时哑然,止了步子,双手叉腰,正色道:“渠帅说了,我等不是做贼,而是替天行道。那些遍身绮罗的抢了我等口粮,我太平道所为,只是把被抢的再夺回来而已。”

      赵一鸣心道:我包裹里还有两套罗衫,幸好没穿出来。

      他细细思量,其实早该料到小黄巾如此说法,一路所见,也尽是相同的情形。勤于耕织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辛劳所得,大部分都被巧取豪夺,养出来一群,穷奢极欲,贪毒而不知餍足的赃官污吏。

      权贵的奢华生活,正是民不聊生的症结所在。

      赵一鸣一路无言,随着喋喋不休的小黄巾,来到了升降舵,与刘副帅见礼。出行舢板已经所剩无几,黄渠帅已经和张三下降到江面之上,正在挥斥众黄巾摆开阵势。

      两人随同几个黄巾,也借由升降梯,离了沙船出艄之处,与众人汇合。

      按照昨日安排,七条舢板,横在江面,上面都打出了都水监舟楫署的旗号。

      另有三条舢板作为哨探,两前一后,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刚好能看清旗语。除了一同物色标的,主要还是为了戒备周全,以防与真正的江河巡检遭遇。

      众人就这么摆开阵势,像一道筛子,时不时拦下过往船只,登船进行“巡查”。

      不多时,娘子船已经远去,直到连顶部的巨帆都消失在天水之际。

      赵一鸣坐在舢板边沿,水面上不经意一瞥,照见自己水中倒影:烟波摇曳荡漾中,那影子突然呈现出诡异呆板的恫人笑容。

      他吃那一惊,持桨搅乱了水波。待水面恢复旧有波澜,赵一鸣心悸之余看了又看,倒影仍是寻常所见,再无方才那般怪异吓人。

      但赵一鸣心中却再难平静,桩桩件件,在心中都有迹可循。

      难道适才情形,是光影扭曲所致?赵一鸣却不敢如此搪塞。他思绪不禁被拉回到四方楼的噩梦之中。在那梦中浮现的另一个诡异的自己,依稀记得,就是那般笑容。梦中场景,奇绝诡异,自己生平见所未见,想未敢想。

      而一切诡异的起点,赵一鸣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就是那天与梁秀成师兄弟,遭遇诡异魔影的夜晚——那片穿透自己身体,消失无踪的黑烟。

      那晚之后不久,他便目睹了四方楼掌柜陆仁贾惨死的场面。当日那画面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重复,最终身体内部好像有什么破茧而出,甚至连那叹息声都隐约记得。

      自己怕是真的中了邪吧。

      正恍惚间,赵一鸣被激动的黄巾众惊唤,眼见得好像有官船出现,要动手了。

      然而忙活了大半日,前后拦下几艘舟船,未有像样的斩获,只有一个司马,滥用官船,载了大量的木材要长途贩卖。(唐代官员出行,随身携带的东西不能超过两百斤,并且官不与民争利,从事商业活动的官员是会被御史弹劾的。)

      那司马刚开始还拿出了上官的威仪,没想到碰到一群刚正不阿的“都水巡检”,转而想要收买众人。这倒是正中太平道下怀,没成想,那司马的钱财都变作了木材,只有百十贯的飞钱纸契在怀中。

      钱财实在少的可怜(赵一鸣:嫌少就丢给我好了。),船中的木材一时又难以处置,形迹太过明显,黄渠帅骂了一句“晦气”,收了飞钱,将那司马放过。

      阎罗好办,小鬼难缠。黄渠帅虽然放过,但是其余黄巾也不好打发。登船众黄巾,一人摸一把,那司马的玉佩,鱼符,香囊,抹额嵌玉折上巾子,青纱绿衫,牛角腰带,白锦贴身衫子,以及乌皮六合靴,依次离他而去。众黄巾甚至连那司马的侍童也没有放过,最后留下主仆两个,打着赤脚,穿着犊鼻裈,你望我,我看你,站在船舱角落瑟瑟发抖。

      一直到日暮时分,都再无收获,赵一鸣和三头领在江心舢板中碰头。

      此刻漫天绮霞,夕阳半落,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岸边舟船落帆,蚁附云集,点点渔火倒映水中,与天水星辰相映成趣。

      除了赵一鸣,众黄巾无心他顾。张三还对那司马念念有词,愤愤不平:“今天开张不利,碰到这刁滑的司马!就该把他一船木头都推落江中。”

      黄渠帅笑道:“三弟还是老样子,见到白白胖胖的读书人就来气!”

      刘副帅尴尬道:“刘某白则白矣,好在并不如何胖!”

      张三拱手道:“副帅休要误会,渠帅开玩笑罢了。小弟总是想到过世的家兄,正是被那些舞文弄墨的赃官给害死,看到那些混账,不免有气。冒犯之处,还请副帅多多包涵。”

      刘副帅摆摆手,开口道:“不须如此客套。三弟入了我太平道,此番行损补令,正是一则照顾了医生,二则医治得眼好,正是两全其美。只是三弟脾气,还是略有些不稳当,若是再碰到手段与宋家兄弟一般,心肠又狠毒的,定然要吃亏。”

      赵一鸣撇撇嘴不说话。

      张三闻言,怪眼圆睁,半张着口,末了脖子一挺,突然一句:“再碰到宋兄弟这样的,小弟也认了,只是这臭脾气,却是难改!”

      黄渠帅道:“我太平道行事,只要祛除颠倒黑白,欺压良善之辈,其余只要问心无愧便好——二弟也是为你着想,金玉良言,休要在众兄弟眼前使气!”

      气氛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正在此时,瞭望江面的一个黄巾突然兴奋高喊道:“大买卖上门了!”

      虽言义举,却还是水盗口吻!

      太平道众人看向他手指之处,果然所言非虚。

      一艘巍峨三层楼船正缓缓驶来,船高帆正,形如山岳压来。借着最后一抹熹微阳光,仍然能将那楼船中高悬的旗帜文字看清:奉敕入京朝贡东海宝船。

      “大哥!”张三激动万分,双眼发亮,他抽出横刀,哈哈喊道,“就是这家了!”

      黄渠帅也是抚摸着胡须,难掩笑意,道:“不枉了众兄弟连夜筹备,一日苦等,不来则已,一来撞见个一口吃饱的行货。”

      他吩咐心腹,将那警示的黄巾姓名记了,下令登船,众人一时雀跃。

      刘副帅劝张三收了刀子,对黄渠帅道:“即然是朝贡宝船,怕是防卫森严,我等还是以官身登船,出其不意将此船拿下。”

      张三喊道:“什么防卫周全,我领手下兄弟杀上去,看他怎的奈何我等?”

      这三头领本事自有,只是连番出手,都遭遇了赵一鸣,此时急于建功,连刘副帅的言语都听不进去。

      黄渠帅挥手,众黄巾按捺心情,听他说道:“还是照二弟的法子来,兵不血刃,自然是上佳之选。黄某带领众兄弟,不仅要替天行道,同生共死,亦要与诸位长长久久,该拼命的时候固然要奋不顾身,但是不必要的伤亡,能免则免。”

      大头领说罢,众黄巾齐声万岁。

      一众舢板慢慢迎上前去。

      虽然那楼船大小,跟俞大娘船不能相提并论,但是看在众黄巾眼中,雕梁画栋,粉饰的富丽堂皇。楼船三层一侧,空出半片空间,周围尽是缠绕着奇花异草的围栏,眼见的是一处临江的歌舞台榭。

      “这船主人倒是会享受嘛。”张三率领前部先锋,与兴奋的众人谈笑间接近了楼船,着一个声音洪亮的伙计,报出了舟楫署的名号,要楼船配合巡查检视。

      赵一鸣先前远远看见,确实也见到一个奇异怪船的模样,听众人议论纷然,以为自己少见多怪。

      等到接近中途,再细看那宝船,他却已经难掩惊呆,宛如寒风中干硬的黄叶。

      眼见所见,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楼船——怎么看,都是一条大鱼,驮着一栋楼宇在江水中游动吧。

      这大鱼看起来有二十丈长短,体表光滑无鳞,上黑下白。这不就是海中长鲸?

      这鲸鱼从头到尾,并行络着两条长绳,两条绳子中间,每隔一丈左右,就悬挂着一枚水青色球形珠玉,荧荧光亮明灭不定。

      巨大如船头的脑袋一侧中段,有个海碗大的白色圆形斑点,上面便是面盆大的黑色眼珠,还在不断莹莹转动,打量着一众迎上前去的黄巾。

      这大家伙要是张嘴,排头的几条舢板,怕是一口就能全吞掉。

      好在当先的太平道众人安然无恙地靠近了那鲸鱼,从鲸鱼背上那栋楼宇中,垂下了两条绳索造的悬梯,将众黄巾接引了上去。

      赵一鸣胆战心惊,黄巾众驾轻就熟。

      果然还是我少见多怪么?这外面的人物本事真大,就连鲸鱼都能驯服,直接养来作船用。

      鲸鱼可不是江湖中小鱼小虾,那是汪洋之中,仅次于传说中龙神的庞然大物,只自然长成,便拥有无穷伟力,堪称翻江倒海。一动一静,波澜壮阔,皆有奇景相随。

      赵一鸣从长鲸山包般的脑袋前路过,忐忑不安中,一双人眼与那面盆大的鲸鱼大眼对视,他惊叹之余,从那只大眼中,也注意到了几分无辜和惊讶——这大鲸的眼珠竟然还盯着自己转动,赵一鸣不禁心跳加速,撞的自己一阵胸闷。

      众黄巾兴奋依旧,只有赵一鸣在掩饰着自己的见识短浅,努力做出一副轻松自在,闲庭信步的模样。

      不就是鲸鱼养来作楼船用么,我赵一鸣走南闯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怎么可能没见识过!不要说鲸鱼作船用,汪洋大海之中奥妙无穷,说不定还有会人言的鱼虾,能作文章的乌贼呢!

      就这么想着,赵一鸣将摇荡半晌的心绪,强行按压平稳,脸上神情与众黄巾一般无二,都是见猎心喜的兴奋。

      只是这船主人如此魄力,东海长鲸都养来拉船,想必他也是这世间有权有势的人物之一,太平道众人能够成功将其制服么?

      赵一鸣抚着胸口,脑中这般跳脱地想着,不知不觉,也来到了那长鲸背上的三层楼宇之中。

      等到他看见甲板上接引这群冒充江河巡检的两人,刚刚合拢的下巴,再次掉了下来。

      赵一鸣再次以为自己看错,却见黄渠帅与其他太平道众神色如常,正在与接引之“人”虚与委蛇,按部就班探听虚实,转眼可能就准备动手。

      他再度看会两位接引者,确信并非自己眼花,眼前所见根本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两个车轮般粗壮的海蟹!一人高低,两个口吐人言的螃蟹!

      妖怪!

      赵一鸣脑海中直接蹦出了俩字。这要不是妖怪,我赵一鸣往后倒着走路!

      太平道众人却完全不以为意,跟这俩妖怪对答自如。

      赵一鸣擦了擦冷汗,注意到两个大螃蟹身上,也有一块与脚下巨鲸相同的玉符,拴在缠绕在身的一条草绳上面。

      那草绳似是用藻类水草编织而成。

      放大几十倍的螃蟹,口中不断喷溅着涎沫,着实狰狞恐怖。但是看到那围腰的草绳,赵一鸣不禁联想到鱼肆中贩卖的,那些捆扎好的这二蟹的那些同类,恐怖的感觉顿消。——其中弄不好,还有尔等亲眷。

      插标售首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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