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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诛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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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受死!”一声怒喝,俞三娘从殿堂之中跃出,右手荆棘长鞭一挥,红色火云乍现,一列蔷薇花枝插在地面,连成一道丈余弧形,瞬间燃起绯色火焰,升腾有一丈高低,将“螳螂”前突之路变成一片火海。
绮丽火云,云蒸霞蔚,向那孽畜席卷而去。火海之中,蔷薇花枝竟然格外娇艳多姿。
赵一鸣再看那俞三娘,一身衣袍早已换成贴身男子劲装,此刻鬓发散乱,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殷红血迹,看来已经被这怪物所伤。她手中所执荆棘长鞭,棘刺细密均匀,长鞭四周空气中,不断有火星明灭隐现。
两名青衣女童随侍船主两侧,虽然有些灰头土脸,却没有受伤的样子。两人各执一根三尺长的奇怪武器,那简直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枝,只是大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名青衣不断挥动手中蔷薇骨朵,就见片片花瓣离了花苞,化作绯色火云,初现时还慢慢悠悠,射向那狰狞怪物之时却能中途骤然提速,甚至改变飞行轨迹,只可恨那孽畜速度太快,难以命中。
两名青衣额头见汗,俏脸含霜,杏眼圆睁,手下却丝毫不曾懈怠。
赵一鸣和二僧及时后退,以免被四处舔舐的火舌波及。
俞三娘得空出声:“这怪物来的蹊跷,一般斩鬼灭灵的法术符咒都未能建功,又轻剽疾速,就连我这《蔷薇荒火诀》也只是堪堪将其逼退,难以伤在实处。”
神空闻言,开口道:“船主且请一旁掠阵,且看老衲手段!”
他站在原地一振锡杖,银环撞击之声清脆悦耳,之后自动飞旋,泠泠清音扩散,众人眉头都松了一截。
神空口中梵唱不断,末了突然大声道:“六根封印!”他人在地上,声音却响在半空,同时奇怪的,梵唱之声竟然不断,彼此相和相激,俨然有万佛降临之势。赵一鸣扭头看去,弥勒闭眼张口,口中念念有词,难道那伴随着神空经咒,宛如僧堂早课的众多梵唱之声,是这小沙弥一人所为?
赵一鸣再看“螳螂”,这畜生已经从蔷薇火墙之处绕开,闻神空口中经咒,顿时身形一顿,彷佛被一团无形的胶质包裹。
神空言出法随,虽然没有真的将怪物封印,却将“螳螂”速度降下来不少。
他手结根本印,欲待使出后手,那怪物仿佛知道厉害,此刻四肢着地,全速奔行以躲避神空的杀招。
神空身上法力流转,衣袍无风鼓荡,须发飞舞,看起来威势惊人,只是蓄势待发,苦于找不到机会出手——那怪物身体僵硬,动作也没有刚才顺畅,但是这还不够。
“螳螂”绕着圈子四处奔跑,过不多时,身体已经恢复正常,再度站起身来,仰头啸吼向在场四人挑衅。
此时,距离厮杀中心最近的一处桔槔亭子猛然洞开,两名男子先后走出。先出现者伤痕累累,一条胳膊无力垂下,脸上也划开一道否然骨现的可怖伤口,那男子负伤,但是并无惧意,满眼血红似乎要前来助阵。
后面跟随者则把住他肩膀,似乎是在劝慰。
两者形貌一般模样,头发截断,头束黄罗抹额,额铁为椭圆铁盘,上面浮雕牡丹花纹。
两人双臂赤裸,上身内穿衬衣衫子,外披挂四块红漆金纹铁板作为护甲,左胸板甲上面,描绘着蔷薇彩画。护甲以锁子相连。二人腿穿黑色大口袴,脚踏黑漆牛皮长靴。腰带上都悬挂一块精致香囊,图案也是草木模样,此处却已经有了分别。
俞三娘子见了,怒喝道:“本命灵株都未成形,就别来添乱了,嫌今日死人不够多么!”
那男子听到训斥,一脸怒意转成凄怆,低头转身,与劝慰者一同又进入阁子,紧紧闭上阁门。
其他护卫呢?难道已经尽遭毒手了吗?
神空心无旁骛,转头对俞三娘喊道:“这怪物行动太快迅速!”话音未了,那怪物就又猛冲了过来,四肢着地,一个后蹬腿就将距离拉近了一半。
俞三娘明白神空意图,她再度出手,又降下一道蔷薇火墙,将三人护住,逼退“螳螂”,开口道:“我会见机放出火墙,缩减这孽畜的腾挪空间。”
神空看向弥勒一眼,再度施展经咒“六根封印”。“螳螂”故技重施,丑恶的头颅盯向赵一鸣,身体在四处奔行,看起来格外的诡异。
这连续转折奔行,就是不敢直冲神空所在,对这大小两个僧人竟然忌惮非常。
就在它速度快到极限之时,俞三娘长鞭挥出,一列七枝玫瑰贴着那怪物立在地面,阻挡它的去路。
谁知这次“螳螂”没有停顿,直接冲向火墙。那火墙宛如实质,将那孽畜的速度再度降低。
“螳螂”穿透火墙,周身顿时被烈焰包裹,身上带着两支蔷薇印记,石头一样的身体就这么燃烧起来,痛的它不住的嘶吼。钢铁一般的体表,开始有细密的裂纹产生,爆裂声隐约可闻。
“螳螂”不再理睬俞三娘和神空如何动作,再度向赵一鸣冲来。
赵一鸣持枪干站半天,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像被护在母鹅翅膀下的小鹅团子。
他头一次,无比清晰的感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孱弱招致屈辱。
神空和俞三娘方才的意图,赵一鸣也明白了过来。
要限制“螳螂”的行动范围,自己才是最佳的人选——这怪物就是为自己而来,如果主动迎上去作诱饵,肯定可以让神空顺利使出后招。
赵一鸣挺枪冲上前去。
“使不得!”神空出言想要阻止却已经不及,见赵一鸣即将与“螳螂”接触,便将袈裟向他抛去。
赤红袈裟疾飞向前,距离三尺环绕赵一鸣。
俞三娘见赵一鸣迎上,“蔷薇荒火”不再释放,荆棘长鞭陡然增长一倍,如同活物一般,从后方卷向了怪物,缠住了它一只脚踝。
“六识剥夺!”神空念出经咒,锡杖中银环自行顺着杖股升高旋转,杖身所刻“观自在王”(阿弥陀佛,又叫无量寿佛)放射阵阵红光。
“螳螂”身形迟滞,比以往更甚,它单足被生出火焰的荆棘长鞭死死缠住,烈焰炙烤下,不断破碎,落下一层明显可见的黑白浮灰,后路更是被俞三娘用火墙阻挡,两名女童射出片片火云,接连命中。
“螳螂”身体被火云命中之处,骤然升腾瑰丽的绯色火焰。
那怪物咬牙闷吼,左右甩头,不顾一切冲向赵一鸣。
弥勒口中不停,默念经文,环绕赵一鸣的赤红袈裟幻化出阵阵红色光影,神佛菩萨隐现其中,将面色凶狠的赵一鸣衬托的彷佛护法的明王。
赵一鸣大枪出手,“龙吞珠”暴刺“螳螂”头颅。
“螳螂”偏过脑袋,枪尖擦过“螳螂”脸颊,迸射出一阵火花!这怪物当真是铜皮铁骨么?
见它两只前爪挟着风雷之声,向赵一鸣先后攻来,似乎是冲着他的左手手腕而去。
赵一鸣撇掉大枪,准备抽刀,“螳螂”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杀到跟前,他闪身后退半步,左手前臂还是被“螳螂”击中。
他看向自己的胳膊,衣服被撕成碎片不说,肉翻骨见,鲜血淋淋,那个跟去皮杨柳枝一个颜色的,可不就是骨头么!
想着这怪物一路作恶,无辜枉死者尸骨无存肝脑涂地的惨烈场景,赵一鸣知道若非有这领神异袈裟保护,自己手臂必然不保。
“当心!”俞三娘突然喊了一声,神色颇为吃惊。
那怪物一顿挣扎,俞三娘控制不住,长鞭脱手。
赵一鸣双手握刀指向那孽畜,身体前倾,双腿微曲前后站定,分开一肩半的距离,恶狠狠地盯着“螳螂”。
来吧,畜生。
一般的兵器似乎拿“螳螂”身体没办法,这次就直刺你的眼睛!
有袈裟护体,赵一鸣决定冒险。
“螳螂”再度暴起,只是单足被俞三娘重伤,被火云点燃的身体,伤势不断加重,再不复之前的神速。
赵一鸣持刀左遮又挡,动作已经完全能够跟上,他成功将怪物双臂架开,只是自身双臂被震的一阵发麻。两只臂膀瞬间又各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血肉已经模糊成一片!
赵一鸣已经无力抵挡怪物的下一次扑杀。
眼见怪物又要攻来,他只能将刀横在胸前,期待神空及时出手。
俞三娘长鞭奋力出手,却是远水不解近渴。
突然殿堂二层一声嘶鸣,踏雪乌骓从半空跃下,一对前蹄将“螳螂”重重踏翻在地。
阿骊的及时出现,化解了赵一鸣眼前灾厄。
就在此时,以怪物为中心,地面幻化出一片水池,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从池中浮现盛开,肉眼可见的,池面荡出阵阵涟漪。
“小施主快快退下!此番定教这怪物形神俱灭!”
赵一鸣闻言,知道神空杀招成功施展,更不停留,扯着阿骊鬃毛,将这还在举足重踏“螳螂”泄愤的乌骓,一起带出了红莲范围。
涟漪荡开,却又以怪物为中心,再度收紧,似乎如锁链一般,将那怪物牢牢束缚在莲花之中。“螳螂”不甘地嘶吼,猛烈挣扎,越是挣扎,嘶吼之声却越是惨烈,最后摔倒在地。
俞三娘见状招手,荆棘长鞭从那怪物足上松解。此刻那怪物后足,已经是惨不忍睹,小腿血肉被蔷薇火焰燃烧殆尽,只一根焦黑的骨头,连着大腿。
能将这钢筋铁骨的怪物身体片刻间毁伤到这种程度,这蔷薇火焰非比寻常。
涟漪消失,盛开的红莲释放出赤红火焰,将怪物身影吞没。
怪物知道命在顷刻,徒劳地痛苦嚎叫。
几人心下大定,俞三娘理了理纷乱的头发,就要走过来与三人见礼。
突然莲火中飞出一道黑影,向赵一鸣爆射而来。
又是朝着他左手手腕!
定然是为了这枚“恶女指环”。
赵一鸣即使听见怪物哀嚎,也没敢松懈。他反应迅速,单手举刀顺劈,将那黑黢黢的物什劈成两片。
众人定睛一看,是已经被莲火烧的不成形状的怪物手臂,此刻仍然带着星星点点的火焰。
刚才还刀枪不入的怪物,此刻变得寻常至极。神空施展的火焰红莲,同样神妙。
星火蔓延,再度燃起,将怪物残臂吞噬。
阿骊冷不丁跑上前去,双蹄又是接连践踏。不明就里的人见了,估计会以为它是在帮忙灭火。
这家伙一夜不见,肚子就大了一圈!不知是否已经把这殿堂之中的花花草草祸祸完了。
赵一鸣心下涌起阵阵温暖,抱着乌骓脖颈,不住摩擦,阿骊也转过头来,埋首在赵一鸣怀中。
神空见这一人一马的温馨场景,赞叹道:“郎君有义,灵骓有情,难得,难得!”
俞三娘闻言笑道:“不错,只是有些可惜,这贪嘴的马儿也是个带把儿的!”
神空只合掌笑而不语。
赵一鸣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俞三娘所开的玩笑,瞬间就涨红了脸。——这婆娘,怎么忽然就变了一个人。
能不能好好作你的船主!
好在眼前的异变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那怪已经死透,怪物肢体也彻底失去了活力,丝丝黑气,历历分明如同毛发,从怪物残肢中散逸而出,离地三尺,自动消失无踪,像是被阳光融掉。
赵一鸣惊疑中退了两步,心内连呼:真是大开眼界。
俞三娘却脸色大变,不由自主道:“这......这果然是——”
神空心中显然已经有了定见,口诵“阿弥陀佛”,说道:“不错,被我长生寺《伏魔莲火》烧成这般情形的,必然是魔族无异。看这怪物已经修成人形,行动迅速,体表刀枪不入,兼又力大无穷,若老衲记性不差,这魔物竟然还是个魔头。“
“佛门艺业,不愧是伏魔神通,只可惜年幼之时贪玩,没有修炼《自然从天诀》,否则我琼芳苑手段也不遑多让。——只一颗藤萝种子,就可以瞬间擒住那魔头——魔族,魔族,之前对我来讲只是落满积灰的故纸文字,老娘压根没想要亲眼看到。按照传说,千年已过,难道三界浩土又要再受兵火!老娘真是生不逢时,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而已。”
俞三娘叹息不已,到后来已经有点呼天抢地的意思,她又看向赵一鸣,毫不尴尬地笑笑,“希望没吓坏小郎君,让你见到我本来的样子,这样也好!话说回来,你力气比那魔头,竟然也不遑多让,我俞三娘居然在你这儿看走了眼!”
看着这位似乎换了一副面孔的俞三娘,这掌管水上都市的无名诸侯,让自己签了和雇文书的大债主,刚才并肩斩杀魔头的伙伴,修为高深年龄神秘的娇俏佳人,赵一鸣眉眼纠结,拎不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俞三娘呵呵笑着,对他拱手一礼。
女子而行拱手礼!
赵一鸣瞬间没了表情,愣过神来,赶紧拱手回礼。
这样应该算同道伙伴吧!他颇有些受宠若惊,好像自己已经被修行界所接纳。
神空和尚收了袈裟,叹息道:“为这魔头,一路从吴郡赶来。先前听通天观传讯,尚无确信!此刻才有个分晓。好在及时诛杀此魔,否则让他脱逃,不知又要残害多少无辜。只是有些可惜,不知这魔头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俞三娘闻言突然好奇:“按照典籍所录,魔头位阶高于魔灵与魔人,那魔灵还是半鬼,魔人已经有了肉身,而魔头更进一步,智计与人无异,为何这孽畜到死都一言不发?”
神空和尚回道:“魔族如此行事,自有原因,这些孽障,等级森严,尊卑明显,层层管束,下对上绝对服从,上差下如臂使指,这魔头领命,在外行事,若是被人活捉,为保住秘密不外泄,宁可自曝而亡,只有搜魂禁术才能探得其中隐秘。一般的骗术,对这些深知人心弱点的业障使出,只能是作茧自缚。好在天不绝人,魔族位阶越高,窥视人心的能力也就越弱。”
俞三娘不住点头道:“原来如此。”
神空说着,从沙弥弥勒手中接过铜壶,让赵一鸣卷起袖子,与他清洗了伤口,又从弥勒所背行李架中,取出一瓶药粉,解释道:“这是我长生寺独门灵药‘菩提散’,与小施主敷涂完毕,不用半日,便能使伤口愈合,不留痕迹,比那‘复元丹’,更多出一分静心凝神的功效。”
神空用药,不同寻常医家。见他合掌默祝,一阵云烟陡然从药瓶中升腾而起,卷舒飞动有如活物,缭绕变化中无风自动,飘向赵一鸣双臂伤口。
虽然飞散飘忽,云烟不增不减,广袖飞天隐现其中。
药粉均匀附着在他伤口之中,恰到好处。赵一鸣感觉道一股凉意将热痛驱散,这菩提散果然神效。
他看的一阵恍惚,神空却只是淡淡一笑,转而对焚烧遍地血迹的俞三娘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明白这魔头为何而来,还要多叨扰两日,望船主见谅!”
赵一鸣闻言身体一抖,痛呼出声。
俞三娘回道:“就上师不说,三娘也必当挽留。若不查清此事,只怕后续会有更大的麻烦。”
赵一鸣则埋头不吭声,虽然还是一肚子问题,但眼下还是离开的好。
涂抹完毕,他向众人称谢辞别,带着阿骊,向甲板走去。
弥勒见他离开,又看向帮忙清理满地狼藉的师叔神空,屡次张口欲言,最后看回赵一鸣的背影,最终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