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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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鸣又跑了二十圈左右，圆领袍已早早地脱掉，扔在石锁那里，裸露的上半身汗流浃背，一袋子楝实已经打空，双臂变得发木红肿，只留下一颗扣在弹带上，等绕到北院庭外，在柳二郎背后瞄的真切，控弦发力，手腕外翻，将最后一发射了出去，正中他后心。正在这时，东院走出了齐先生，敲响了中庭悬挂的云板——终于放学了。
众学郎与先生拜别，就迫不及待地雀跃而出，生龙活虎对比着刚才的昏昏欲睡，几位先生不由得相视苦笑。
如同往常一样，不少垂髫蓬头的小孩子一起围了上来，纷纷叫嚷，七嘴八舌，明是央求赵一鸣教众人耍弹弓，其实都是为了看表演，或者间接报个仇，比如哪个孩子被谁家狗子凶了，就会指着来让赵一鸣练手，基本上有求必应。柳二郎分开一众童蒙挤到跟前道：“一鸣的射术练到家了呀，力度恰到好处，这次连声响都没听到。”
赵一鸣听到朋友吹捧，很是开心。
面对这群大多还在换牙，讲话都漏风的孩子，赵一鸣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将自己的弹弓指向群童，得意洋洋的说到：“我会的都教完了呀，剩下的都是力气活。这次要立个规矩，谁能将弓弦拉到腮下，我就答应他。”
赵一鸣扫视周围，见群童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接话，就故作蔑视道：“都没人敢试试么？”
“我来！”回应者是众学童众最强壮的那个，跟柳二郎一样，父亲都是铁匠，同样隶属匠人社。
这群围观的孩子见有人出列，纷纷鼓气。
“石宝来试试。”赵一鸣将弹弓递给石大，看向柳二郎，心里直犯嘀咕。
铁匠家的孩子，打小就从烧炉子开始作学徒。年纪不到力气不够也会练习抡大锤，当然小孩子练习用的“大锤”都是大人为其量身打造的玩具，即使如此，力气的增长也是实打实的。就拿柳胖子来讲，虽然看着占地方，但却敦实有力，他就能拉开赵一鸣的弹弓，轻而易举。石宝年纪小两岁，虽然比较吃力，但是肯定也可以做到。
看着石宝先尝试了两下，然后就逐渐加大力气，慢慢来开了弓弦。虽然涨红了脸，脑门开始细细冒汗，但是控弦的右手却不断向脸颊靠近。
赵一鸣心道小看这小子了，他今天已经决定改弦易辙。
赞许着叹了口气，赵一鸣突然走近石宝身边，大喊一声：“弓张休空放！”
石宝受惊不小，立马松开了手，“嗡”的一声，弓弦回弹，赵一鸣心疼的要死。
石宝并不甘心，见赵一鸣作势要收回弹弓，捡起来又要试：“这次一定行。”然而他刚才用尽力气，一口气卸掉，体力又没有恢复，勉强用力，却再也拉不开弓了。
“还我吧。”赵一鸣一点都不客气，接过弹弓悬挂在腰带上，搭着柳二胖的肩膀，说到“走，烤鱼去。” 听到吃喝话语，众孩童肚子都开始咕咕响，然后一阵哄笑，结伴回家了。只有石宝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赵一鸣，你耍赖！”
赵一鸣遥遥回道：“你也找木匠做一张弓，然后咱俩再来比过。”
石宝听罢，又跑又叫，兴奋的离开了。
赵一鸣从学堂取回自己的午饭——这鱼离水已经整整半天的功夫，竟然还转眼动鳞！
两人商量着午饭怎么换个花样，不知不觉来到了河床边。拨开芦苇丛，就看到了停放着柳二郎那条舢板的滩涂，赵一鸣拍了拍大腿：“算了，还是老样子吧，我都饿坏了。”
“好吧。”柳胖子望着河面的飞鸟，擦了擦口水。
两人拨开舢板覆盖的芦苇，取出了里面烧烤的工具。这条舢板，其实也就跟独木舟没多大区别，体量之小就如同玩具一般，是山村木匠对付柳二胖的游戏之作，只能容下两个六岁左右的孩子次第平躺，再来一个都不好立足。
每逢夏日来临，这条舢板就是柳胖子的避暑胜地。最热的时段，在渔船的看护下，其他孩子在河里凫水玩耍，只有柳胖子呆在木拱桥下，躺在自己的舢板里面睡觉。当然，他腰间还系着另一头拴在岸上的绳子，以免自己睡梦中不老实，从船上翻下来。
早先几年，柳二郎和赵一鸣都才刚刚记事，除了学堂，私下来往并不多，河东河西的孩子也是隐隐分成两拨。柳二郎更多的跟杜家和徐家一帮子弟厮混。直到四年前的暑天中午，柳二郎的舢板第一次入水，他兴奋地不得了，但问题是他并没有学会凫水。
结果那天他在桥洞底下睡觉，柳二郎兴奋得白日发大梦，不知怎的就着了魔怔，从尚未显得狭窄的舢板里面，骨碌碌滚到了河中，呛了两口水，被河面底下的冷水一激，惊惧交加就是浮不上来，加上距众人一个恰当远的位置，又被舢板遮挡，渔舟中的两位看护都没有发现异常。
也是凑巧，赵一鸣眼馋舢板正游过来要借，三瞅两瞅不见人，就见一侧气泡咕嘟嘟的上涌，心知不妙，赶紧呼救，同时找准了气泡所在，不断惊慌指点着柳二的位置，幸好河水清澈，深度也还不到两丈。
看护之一正是柳昱兄长，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二弟出事，不及撑船摇橹，招呼了同伴一声，从舱中一个冲跃不带换气，就潜游到了挣扎的柳二郎旁边。
当时赵一鸣在水中看的清楚，柳大避开缠过来的柳二郎双手，一脚将二弟踹得闭过气去，然后单手勾住二弟腰带，将胖子带出了水，赵一鸣在舢板上七手八脚接应。两个看护将柳二郎一阵挤腹推胸，又是倒栽葱又是竖蜻蜓，好容易才把柳二郎的胸腹积水控了出来。
那日柳昱到鬼门关前转了一个来回，之后才跟赵一鸣你来我往，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也是那次坠河，赵一鸣通过柳二郎，第一次发现了自己肩膀上那个奇怪的刺青。图案是几个笔划拼成，上中下的简单结构，上面是个‘人’字，颜色为白，中间是个‘一’字，颜色为黑，最底下是‘四点水’，颜色为红。两人问遍了学堂先生，都无人认识，甚至被断言说这字是生造的。赵一鸣最后从赵颖卓那里得到了答案，说是怕自己丢了所以作的标记，随便刺上去的，并嘱咐他以后不能轻易示人。
赵一鸣事理渐明之后，每次想到这个刺青，都觉着古怪，对这个无法断定含义的图案喜欢不起来。赵钧烈回来之后，赵一鸣还专门询问过外公，结果难倒了先前无所不知的赵员外，赵一鸣现在还记得他皱着眉头苦思不解的模样，当时自己还一阵得意。如今再回想起来，得意的心情早就消失无踪，只有疑虑仍在。这个图案应该是有特定含义，作为防止走丢的记号实在是过于复杂了。
看到柳胖子支架生火，赵一鸣不胜厌烦，挥挥手赶苍蝇一样打断了思索，手上越发麻利地杀鱼片肉。等到赵一鸣将两片鱼穿上木签，盐巴抹匀的时候，柳胖子的炭火烤架也准备停当。
闻着烤鱼的香味，赵一鸣吃完了怀里的蒸饼，顺势还分了柳二胖的芝麻团子，刚好鱼也烤熟，不消片刻将半片鱼肉吃了个干净。赵一鸣将鱼骨收拢来到河边洗净，装进了腰袋之中。
“感觉还是有点饿。”说话间赵一鸣的肚子就响了起来，不由得看向还在吃鱼的柳二郎。
“芝麻团子都给你吧，烤鱼吃完我就饱了，”柳二郎再次惊叹，“一鸣，你饭量都快赶上你个头了，”隔了半天又冒出来一句酸水：“怎么就不显胖！”
“那是你的分量，”赵一鸣没接茬，他知道柳二郎是在谦让，看着游过来的呆毛阿九，赵一鸣有主意了，“今天的午饭，还是要着落在阿九这里。”
“好啊，柳二也好久没吃过鹅肉了，烤鹅还是第一次。”阿九被柳胖子垂涎三尺的模样惊到，瞬间远离了河边的胖子，向赵一鸣靠了过来。
“别动我家大鹅的主意，都没剩下几只了。可惜家鹅捉不到大点的鱼，不如再养两只鱼鹰好了。”
此时突然有人插话。“真能吃，做学问也没见你二人如此努力，”徐三郎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他看向慢慢跟过来的杜子明邀功，“就知道他俩在这儿。”
说完又开始嘲讽。
“一顿饭就吃这么多，果然是家传绝学，学不来呀。可惜，也不过是养了个不知诗书不修礼仪的夯货。”这是杜子明的跟班兼邻居，徐家老三，白面微须，比杜子明还略大几个月。
“三郎不可无礼，君子慎独，何况人前。”
“师兄教训的是。”
这两人吃完饭也不消停，跑到河边嚼舌头，一唱一和，明显是来找茬。
“徐三，食不言寝不语！你嘲笑别人不知礼义，却不瞧瞧自己是何模样！好笑！可怜！”赵一鸣出毫不客气，“这里不欢迎你。”
“就是，徐家三哥你羞也不羞。”柳胖子助攻。
“你！这里又不是你家，我徐某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杜大哥才高八斗，教训我徐某人，徐某欣然领教，你两个不学无术的，有什么资格？胆敢来指摘我！”徐三郎避重就轻，错开话岔。
“柳二，你看这里有只苍蝇，明知道被人讨厌但就是赖着不走，该怎么办？”赵一鸣转头问柳二郎。
“拍死它。”柳胖子继续助攻。
“你你你，尔等别欺人太甚。”徐三郎嘴巴都不利索了。
“看这话说的，怎黑白颠倒？”赵一鸣学着徐三郎用词：“明明是尔等自己凑上来，却还要反咬一口，哪有这样的道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濯缨濯足，徐三郎你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我等。”
“就是，依柳二看来，下贱至极，天下少有。”胖子补刀终结，气定神闲。
“一派胡言，强词夺理。”徐三郎一激动，说话就破音，声音瞬间变得尖细刺耳。
“二位请离开吧，徐三你都快哭鼻子了，还在这里站定，难道留在这里准备让我帮你擦鼻涕不成！估计到时候还要再反诬我二人欺负你，哈哈！”
赵一鸣趁势痛打，添砖加瓦，最后连下台的梯子都拆了。
徐三郎还真就红了眼圈。
“我二人还都是半饱，要继续捉鱼吃，好走不送。”说完，赵一鸣便脱了靴子，卷起裤腿，步入河中，一阵龇牙咧嘴，也不知道是痛苦还是舒服。
接着他便在浅滩寻找洞眼下手，转眼扯出来一条黄鳝，摸到两个螃蟹，噼里啪啦就往岸上丢，柳胖子一律，都转手丢进了盛放木炭的铁盆里。
赵一鸣吹了声哨子，呆毛阿九欢快的加入了捕鱼行列，两人一鹅，好不自在，好似此地的主人一般，杜子明和徐三郎二人，被晾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尴尬。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纷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