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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山的规矩 ...

  •   挨了赵颖卓一顿打,赵一鸣踏实的走出了门,脸上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顿打,至少有一小半要记在外公的账上。再摸了下浮肿的大腿,明白娘亲留了手,用力不大,击打的部位均匀摊开,完全避开了最疼的大腿内侧。

      赵一鸣想起来去年冬天打猎,柳大郎,也就是柳二胖子的胞兄,不小心触动了带毒药的伏弩,好巧不巧就射中了远处陈医师的屁股,赵一鸣后来去医师家里围观,就看见柳大郎戴罪立功,在医师的指挥下取箭簇,调配解药。

      还好用伏弩用的都不是剧毒,陷阱较陈医师也够远,所幸没有伤及要害,又救治及时,他没有生命危险。当时看着屁股上扎着箭簇的医师趴在榻上,指挥着一头大汗手忙脚乱跟各种医用器械干仗的柳大郎,赵一鸣不觉着吓人,只觉着滑稽,同伴好几个都笑了起来然后被长辈一起轰出了房间。

      后来柳大郎回到家里,被他父亲一顿好打,据说最后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想到这里赵一鸣就腿软了一下,那才叫可怕。

      一会估计还是要被戒明大和尚,也就是赵颖卓提到的华老,罚抄经做功德,还好有柳二郎在。

      怀揣蒸饼和柳二抄好的经书,再提上一条柳枝穿好的大鱼,午饭就有了着落。赵一鸣想了想还是到了河边,一队已经吃饱的呆毛献宝般的送了赵一鸣一堆河鲜,河蚌螃蟹鳝鱼青虾各色都有,阿九还叨了一只团鱼过来。一鸣敲晕了团鱼,用网兜将河鲜装了,哼着曲儿就直投西北学堂而去。

      行不多时,远远就传来脆朗的读书声,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夫子老气横秋,咿咿呀呀错落有致,读书的儿郎有气无力。

      闻着一阵苦味,赵一鸣走到一棵楝树下面,将树干连踹了几脚,楝实纷纷落下,赵一鸣挑选规整饱满的,装满了蹀躞带上的弹囊,再走向学堂。

      各院廊下,高矮胖瘦,大小都有,多少都站着几个受罚的学生,有个贪睡的六岁大孩童歪靠着一个高壮少年还在眯着眼补觉,口水淌湿了所倚靠少年的衣角,他双手无力垂下,两腿时不时的歪两下然后重新稳住,眼看下次就要整个人骨碌到地上。

      杜大郎助教想来是在西院辅助教习。赵一鸣走向东院,各院有不少走神的学生瞅见他过来的,两个机灵的对赵一鸣朝着东院一阵撇嘴努眼。

      赵一鸣以此知道,自己这一身衣服的正主就在东院值守,随即也做了一个鬼脸表示感谢。然后走到东院门口,高声喊道:“晚辈赵一鸣,前来向齐先生赔罪。”

      大门敞开,齐先生坐在榻上批阅三院学生的功课。

      看着自己的衣服穿在偷衣小贼身上,还被割掉了好大两块,这小贼还光明正大的朝自己走来,执晚辈之礼,顿首赔罪,齐先生一时也是哭笑不得,说了一句:“不错,还挺合身。你小子个头都赶上我了。”

      赵一鸣强压下内心的戏虐又真实的想法——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难得找到这么合身的,现找不如碰巧,齐先生你还有多余的吗再送我两套呗——一时无言以对:“是晚辈失礼了,特来赔罪领罚。”说完再拜而起。

      没等齐先生回应,他走到东院的后厨,将河鲜尽数倒在了水瓮之中,顺带把自己的那尾大鱼,悬挂在厨房中,出来后继续补充道:“些微河鲜,不成敬意。团鱼是打晕的估计没死透,要吃就趁早,别让团鱼把其余鱼虾都吞了。我的午饭也先寄放在这里,放学后来取。”说完赵一鸣就又走到东院正门阶下,一言不发的站立。

      齐先生咳嗽了两声:“费心了,费心了。衣服之事虽小,品性之事大,念你年不过冲龄之余,此次罪过就先行饶恕,如果以后再犯,数罪并罚不是玩笑。”

      赵一鸣撇撇嘴,脸上就差写上“小气”两个字。

      齐先生敲了下镇尺,继续说道:“一鸣你聪慧过人,为什么两年前开始,改学武艺,实在是明珠暗投,可惜啊可惜。”

      眼看这路数,齐先生就要开始长篇大论,赵一鸣赶紧说道:“有劳先生挂念,然而阿娘已经许一鸣自己拿主意了。先生是好意,一鸣心领。一鸣习武,只是学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又不是真的要跟人动刀枪拼生死。听闻当今天下已开设武举,不须搏命拼杀,依然有富贵可致。杜大郎只不过大我几岁,但是日后成就,孰高孰低,尚未可知。”

      齐先生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捻着山羊胡,笑道:

      “小小蒙童,志气可嘉。但下山后能顺利回来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听说你赵家下山的规矩,却又比读书不同,你可知晓?”

      “什么规矩?这个实在是不知。”被称作蒙童,赵一鸣有点不乐意,少年十二岁,身高已经接近六尺,远非同龄人能比,力气更是见长,只是现在已经没人敢来试手。骤然听到齐先生如此说法,赵一鸣顾不得表示不满,满脸都是好奇和渴求之色:“还请先生明言。”

      齐先生叹了口气,双手朝虚空一拱,说到:“赵员外,请赎齐某多言之罪。”又故意拖延了片刻,看着赵一鸣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他身体突然前倾,正色沉声,连说带比划道:“手刃猛虎,以爪牙为凭。”

      赵一鸣听完不禁一呆。他翻阅过大量典籍,各种杂书异志也多有涉读,知道虎为山君,是山林之王,但从来没见过活物。山村中也有一些形象狰狞夸张的图像,但是都是祈福辟邪之用的祥瑞,并没有与猛虎相关的作品。初次看到那些貔貅狻猊什么的,也确实惊悚,随后看的多了心里就再无波澜,到底哪个是哪个,现在他还经常张冠李戴。

      总体说来,赵一鸣只知道虎兽凶猛,非常人可以抵抗,说不怕是假,说怕吧不知从何说起,一个大活人难道要被区区几章文字吓倒?初生牛犊尚不怕虎,更何况只听过没见过。

      说起来这山村所在也颇为神秘,四围皆山,怪异的是从无兽害,别说猛虎,就是野猪的影子都没见过,只有河源竹林有致命的五步蛇,但是从来没有离开竹林的范围活动,更别说侵犯村里。

      当然这指的是可以对乡民造成人身威胁的害兽,虫蚊鼠鸟,村子里一样不缺。

      赵一鸣不禁想起了在山村西北竹林前的空地,那里树立着一块两尺宽高的黑色石碑,上面雕刻着自己不认识的奇怪文字,难道是那块石碑的原因?

      他暗记在心,现在只发愁如何才能早日将赵家家传的武艺学到手,然后手刃猛虎,下山游历。对猛虎认知的缺乏确实让一鸣有些害怕,但害怕的同时,也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情绪。

      “此路凶险,你还是要多加考虑。光阴不留人,读书就怕迟。”说完齐先生就挥了挥手:“你去吧。”

      少年一揖别了齐先生,穿过学堂中庭,走到北院二楼阶下,向正在领读的教授告一声“叨扰”,抬头就瞥见柳二郎一手支头,强撑着坐住,突然叩头虫一样,猛得就垂下头去。得到首肯后赵一鸣就登上二楼,临近上来就听见那先生一句怒斥:“柳二郎,廊下领罚。”赵一鸣没忍住“噗
      哈哈哈”得笑了出来。

      来到楼上,正好碰到戒明和尚准备去坐禅。戒明年岁跟外公相仿,眉毛胡须已经花白,只知道俗家姓华,身份神秘,多年前突然出现,但奇怪的是山村众人都没感到异常。

      和尚正起身准备去学堂外的禅室,听到笑声,便看了过来。赵一鸣连忙趋步近前叙礼,双掌合十:“佛经已然誊写完毕,并交还原本,请上师过目。”

      和尚笑说:“又是柳家二郎代做的吧。”

      赵一鸣回道:“虽是代做,但是功德总还是增加了的,只是我的功德换别人来做,将积善修阴德的造化给了别人,可算成人之美,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说话间,他自得的神情溢于言表。

      和尚笑了笑,手指点了点赵一鸣:“油嘴滑舌,倒也有些道理。我说你不勤修学问,原来聪明都用在此处。”戒明正色道,“贫僧也不再劝你,只是往后行事,都要广结善缘,不离正道。你事理渐明,乖戾之举,不宜再做。多修功德,能得天地冥助,好入轮回,善者益善,早日了断因果,超脱苦海,阿弥陀佛。”听口气似是要交代事情,这老和尚今天又是如何打算?

      “大和尚,你总说我以前无谓杀伤,徒增戾气。如今我以河鱼替代,救下了家鹅性命,算不算功德一件?”

      戒明没有正面作答,反问了一个问题“国王造好大钟,想用活牛献祭庆贺,被国人说不够仁慈,于是他将牛换成了羊。只因轻重不同,所以在人的眼中,价值便不同。但都同是一条性命,牛是一命,羊又如何该死呢?”

      赵一鸣想起《齐物论》章节,也是如此观点,不由气泄。

      和尚接着说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有生有死,有死才得生。万物有缘,不可辜负。你只是把鹅换成了鱼,因缘仍在。万物相生相克,莫不在因果之中,只要不是侈于用度淫乐,贪求非分,便不算为恶。善哉善哉。”然后闭目合掌再不言语。

      赵一鸣刚想说“你好好的和尚不作,要改行作道士么?”便听见戒明尾句,来的郑重庄严,再看这和尚开始坐禅的样子,遂讷口不语。他双手再度合十朝礼,唯唯而退,正要转身之时,和尚飘来一句:“《心经》十遍,不许代笔,倘有错字,多加一遍。楼下墙角箱笼,是我多余衣物,便送予你了。”

      赵一鸣长揖回谢,心想:到头来果然还是免不了。

      很早以前,每逢赵颖卓和王先生争吵,都是先将当时还十分幼小的赵一鸣寄养在戒明这里。戒明训诫管教,赵一鸣不敢随意违背。

      回到学堂外围白地,赵一鸣就开始了自己的习武课程。举石锁的时候,赵一鸣寻思这些器械想来都是外公当年练过的,外公当年下山,必然也有此一遭。猛虎究竟如何,他定然知晓。

      但是想起来外公跟娘亲僵硬的父女关系,赵一鸣心下黯然不已。

      他已经能举起最大的石锁,只是力气不长久,竖蜻蜓也早已经不用双脚贴墙支撑,单靠双臂就能倒立而行,双手撑行近十丈远,还能做几个俯撑。

      再然后就想练习扎枪术,只是找来找去没看见惯用的竹竿。

      “又被杜子明一伙给藏起来了吧,没完没了就是没个新鲜的。”今天不练也罢。赵一鸣就算正面难当,但是防不住总是有人背地里使坏。

      徐家的敌意并非空穴来风,赵颖卓很久以前就跟徐家有过怨仇,只是上一辈人的恩怨,赵颖卓总是不愿细说,赵一鸣也就不怎么细问。每次看见徐三郎不怀好意的神色,赵一鸣都是“有本事你放马过来啊”的态度对待,可气的是这小子总是暗地指使别人捣乱,自己却从不上台动手,还与杜子明打得火热,两人最近一直称兄道弟。不过好在都是小打小闹,比如藏起自己竹竿这事,就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但赵一鸣没有抓到什么把柄,所以也都都懒得计较,没了再找一根,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将弹弓组合好,配好弹囊,赵一鸣就开始绕着学堂急行军了,边跑边用弹弓习射,打的四周鸟雀惊飞,猫狗四窜。也就只有赵颖卓有时来观看的时候,赵一鸣能老实点。

      就弹弓而言,他的射术已经算得上大成,三十步内,猫狗十发九中,再远楝实就飘得狠了,毕竟重量太轻。对于特定外形的楝实,赵一鸣甚至能预测其飞行的弧形轨迹。

      瞄准鸟雀的时候他已经留意错开准头,一旦打中就会是致命伤。

      等跑到将将二十圈的时候,赵一鸣看见阿九竟然冒了出来!这呆毛应该是逆流而上,游到了附近岸边。

      看着此刻正在岸上呼扇翅膀,抖擞水珠的阿九,赵一鸣无言以对:你跑到这里,没有变成一盘菜是真的走运。也不管它是否能听懂,赵一鸣不耐烦地喊了句:“回去!”

      阿九看见小主人驴拉磨一样绕圈跑,似乎觉着那真是傻透了,对赵一鸣的喝令不理不睬,扭扭摆摆,挤进草丛找吃的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离山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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