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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禹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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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恶女指环”一番遮掩,赵一鸣钱财已所剩无几,他怀揣着最后几十枚铜板,来到一个去处——“长乐赌坊”。
在门口驻足犹豫,终于还是在赌坊伙计的热情招呼中,抬脚进去。
赌博的种类五花八门,从复杂的围棋到简单的掷色子比点数,应有尽有。
赵一鸣转悠不到一圈,看到一处众多人围观的游戏。他挤进去一看,乐了。
投壶游戏,唯一不止看运气的赌戏。
就你了。
只要向壶中投入十文钱,就可以有一次投掷的机会。
投壶设置比较远,壶口又小,所以极难投中。赵一鸣一眼望去,侍者公示的数额已达一千两百文之多,也就是说已经有一百二十次尝试,但幸运却没有降临。
不断翻新的公示,吸引越来越多的赌徒入场试手。
住持游戏的几个侍者眉开眼笑,——换班之时若仍然无人投中,那么其中钱财就归赌坊所有,侍者照例也能多分一些。
围观者将周围挤的水泄不通,仍然陆续有不少人闻声前来。
赵一鸣果断的报了名,将十文钱投入投壶,场中已经堆设了三个投壶,两个堆满,权且做了蓄钱的罐子。
缠袋中的开元通宝,还够他投掷三次,眼看后来者摩肩接踵,赵一鸣索性孤注一掷,将剩余的铜板也投了进去。
他从侍者所捧胡禄中,挑了一支羽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比照投壶高低,牢牢记住出手的角度和力道,将羽箭抛掷而出。
羽箭空中化了一道弧线,掠过投壶落在了正后方一寸之地。
众人见状齐声低呼。
可惜!
“这少年手法好稳当!”
“是啊,一出手就见不凡!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这么准的!”
......
赵一鸣多年修行,对身体的掌控程度,远非常人可比。他出手之际,筋肉配合使力,精准如同机械。
赵一鸣进入场中,将那支未中的羽箭捡起,不住在手中抚弄,踱步转回,继续瞄准。
“能够连续使用同一支吗?”
“不清楚,规则未禁止就是可以的吧。”
“侍者都没制止,肯定可行,哎呀怎么我就没想到这一关节!”
那侍者见赵一鸣此番行为,只是略感讶然。虽然少年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但还是以为他运气不错,最多脑筋也活络——想着熟悉某支固定羽箭的特性就可以提升命中可能!
痴心妄想。侍者撇撇嘴,心中冷笑:投壶的距离和壶口的大小,已经将投壶的成功率压低到极限,出手之际些微的颤抖和算计失误,就注定了失败的结果,尝试多次,校准的感觉必然混乱。
谁也没想到,赵一鸣对自己身体的把控能力,也超过了常人的水准。
肌肉的牵动,骨骼的开合,每次投掷尝试都清晰的印刻在他身体中,就像他留在家里廊柱上的身高刻度,那一刀一刀的划痕。
再度出手,这次羽箭从正前方撞得投壶叮当响,也让一种观众心惊肉跳。
众人突然安静。
“这小子果然有些能耐!上次险中绝非偶然!”
一人出声,附和着声音响成一片。
侍者则额头冒汗。
第三次出手,箭簇擦着瓶口弹了开去。
“呼!”不少人紧张的大喘气。
“好可惜,丝毫之差,是不是手抖了!”
侍者则都暗地松了一口气,应该到此为止了。
赵一鸣再度屏住呼吸,瞄准。
却不想此时一人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谁啊!”
“别捣乱,让他投啊!”
观众凝神屏息,无论如何就想看个结果,结果有人横加阻拦,见状纷纷指责来人。
侍者倒是如释重负的擦了下汗——手感一旦消失,你就是飞卫附身也没辙。
希望这小子没钱了。
想到这里,侍者脸色突然一红:赌坊伙计都是希望客人越有钱越好,自己刚才可是犯了这行当的忌讳。
赵一鸣心头火起,转身看向那个捣蛋鬼——却不是“盗书郎”李仙寻!
看着这人一脸似笑非笑的气人模样,赵一鸣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阿骊现在如何?
你是人还是妖?
脑门上的宝珠呢?
“这次就由李某代劳如何?赵兄!还是说我该称呼宋大哥?”李仙寻不动声色的问道,但是他的这双眉眼,自动补足了嘲弄的调调,“投壶游戏在下也很擅长,曾经有过百发百中的记录!”
“嘁!”
“吹牛不带脸红!”
“坏人好事还惺惺作态!”
赵一鸣只想他住口,忙不迭答应道:“那就有劳李兄!”
宋大哥?这家伙是如何知晓的,难道他在船头俞三娘处偷听不成?
那李仙寻笑吟吟接过来,也不瞄准,抬手就投!
观众嘘声一片,各种嘲弄的声音还没说罢,瞬间变成整齐划一的惊呼,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投中!
侍者的笑意还停留在脸上,僵住了。
赵一鸣心惊之余,想到这家伙毕竟是修行界之人,顿时释怀——投不中才叫奇怪,就是不知用的什么神奇门道。
李仙寻哈哈一笑,不住喊道“承让”,“运气”,带着赵一鸣大喇喇的向投壶走去,叫来垂头丧气的侍者,将蓄满钱的投壶中钱财入袋,将刚才所投中的那投壶中铜板两百四十枚,洒向了围观人群,眉弯眼笑大声道:“多谢诸位捧场!”他手中抛洒着钱财,回头又对赵一鸣笑道:“不介意吧?”
观众见有钱可分,哪里还记得刚才的嘘声和嘲弄,纷纷弯腰捡拾起来,恨不得爷娘多生出一双手。
见众人注意力都被满地铜钱吸引,李仙寻扯着赵一鸣,两人各将一个钱袋,揣在怀里,迅速离开了此地。
赵一鸣以为他要离开赌坊,谁知道盗书郎将他带到了赌坊中另一处热闹之地,只是佯装兴奋,时不时跟着起哄两句,却与赵一鸣说起话来。
此处虽然人多眼杂,但都是脸红脖子粗,目不转睛盯着赌具心情激烈如潮起潮落的赌徒,眼里除了钱和赌局,对其他人事毫不关心。
吵嚷嘈杂的场地,也可以掩人耳目,谁会想到这两个一脸兴奋模样的观众正在进行着跟赌局无关,甚至让赌客倒尽胃口的对话呢,又有哪个修士会想到,大名鼎鼎被四海通缉的盗书郎,会在凡间赌场中大咧咧地跟人践行赌约!
赌徒的人生大起大落,非常仓促,一日光景,就能抵得过常人的一生,生老病死,可能就是转瞬。
有人进来是个少年,离去是个老人。
有人进来是个活人,离去已经是个待死之徒。
有人进来时家庭美满,安居乐业,离去时等待他的,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能有幸笑着出去的,那肯定是吸光了所有人运气的妖精。但这种人一定会再回来,而幸运不会每次都降临,所以他注定会成为悲剧。
但是最悲哀的,是所有悲剧都无法阻止后来者,不止因为赌徒的悲剧自成章节互不影响,每个人都自认非凡,将同类的悲剧当作谈资,更因为命运无常,总有一无所有不得不孤注一掷的人,而此地能提供一线缥缈生机,哪怕代价是付出最珍贵之物,并且九成可能是万劫不复。
也不知道俞三娘是如何管理这赌坊的,此地没有出人命真的是奇迹。
赵一鸣听盗书郎说起赌徒心学,好奇此君是否也曾流连赌场,那岂不是其他赌徒的灾难!
他正想问清楚阿骊的下落,冷不丁李仙寻把话题扯回了他自己身上。
李仙寻凑近,脸上浮现出一种玩味神色,对赵一鸣说道:“李某讲这些,是想提醒一句,郎君在修行界中的累积,可说一无所有,却被人惦记上了。以你的力量,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你赌不起,只能躲!随便一支力量动动手指头,都能教你万劫不复。”
赵一鸣闻言如当头棒喝,登时清醒了许多,只嘴上不服道:“在下行得正,坐的直,怕他何来!”想着早上自己还与太平道人程先生耍弄些些无谓态度,实际上可能已经将自己推入灾难边缘!又想起云陬浦的亲友,以及自己尚未确定的抱负,一时冷汗直流。
李仙寻笑而不语,见赵一鸣神色不安,停顿片刻又开口道:“郎君不须太过忧心,修行界也有一条戒律,所有修士都要严格遵守,那就是不能干涉凡尘人事。”
赵一鸣闻此稍微放心。
盗书郎揶揄着继续道:“但也别高兴的太早 ,修行界戒律,与官府调律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人间杀人偿命,结果如何呢!只是凡人在很多修行者眼中犹如蝼蚁,你会跟蝼蚁计较?而一旦被发现,惩罚却又非常之重。”
赵一鸣闻言,顿时来气道:“足下能否一口气说个明白!你很喜欢作弄人啊!且说法前后矛盾,凡人如蝼蚁,那又如何重惩修行者呢?”
李仙寻不由赞道:“好敏锐!——惩罚者自然有,李某不能点破,但是其中一位却就与你有关——你那乌骓的主人,他不喜欢人类,但更讨厌人界修行者——不过重点是,你原本的名籍最好不要再用。”
赵一鸣闻言,不禁惊道:“本就知道阿骊来历不凡,可没想到会如此惊人——我的身份,你指的是赵一鸣这个名字?”
看他又是一堆问题,李仙寻又开口道:“不错。别太好奇,李某说太多,犯禁无妨,就怕你承受不了。慢慢来,咱俩先把账算清楚!”
赵一鸣愣道:“上次横塘一别,是足下亏欠我,如何今日再见,却要我认账?——刚才投壶那次可不算,我第四次必中。”
李仙寻看向赌局,一起起哄呼喝,然后才目不斜视地对赵一鸣说道:“别看着我讲话!——你也说是上次,事情是会变的嘛。当时李某安安稳稳呆在横塘躲避,一边优哉游哉,一边看水面龙舟竞渡,谁知道被你搅扰——好吧,上次确实将兄台当成了同道中人,才有那一番戏弄,你见过哪个凡人能在水中活动小半个时辰的?加上被你撞破行藏,这两个我都认。
李某身为修士,而郎君身在尘世,所以很多东西,仙凡有别,不能透露,只有那份赌约,不在限制之内。我盗书郎有个众人皆知的规矩,盗取成功之后,不论是宗派修行秘典还是不为人知的要闻,其宗门弟子但凡能发现李某行踪,我都可以将所盗之物与他分享!但是只限一人。”
赵一鸣翻了翻白眼:这人也太狡猾了,利用了人的私心,最大程度削弱了追拿者的力量。
李仙寻说着,将一枚玉符握在手中,对赵一鸣说道:“李某手中之物,便是《禹书》,但你非太湖神景宫之人,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李某,所以这秘典也不能整个给你,其中记载,大概分为水系道法,《禹步》,以及一些早已散逸湮灭的旧闻。你想要哪个?”
赵一鸣好奇道:“何为水系道法?是神仙之术么?那《禹步》又是什么名堂?”
李仙寻解释道:“水系道法是五行道法之一,调用灵力,控御水流之术,具体因门派而异。至于《禹步》,可不是人间那些道士招摇撞骗,所谓步罡踏斗的假把式,而是一种使用劲力的法门。不能再细说了。不过李某有个白送的提醒,五行道法是如今修行界的绝对主流,其余杂色道法神通,也都是用的灵力,比如傀儡术。”
赵一鸣心道:《浩然诀》所谓的感应元力虽不知为何物,但是与灵力明显是两回事,更没有提及什么五行道法灵术。想到此处,他开口道:“就《禹步》吧。”
“哦?”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李仙寻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眼光有些咄咄逼人,“决定了?李某这里一锤定音,可概不退换!”
见赵一鸣毫不迟疑地点头,他拿出一块玉符,将两枚玉符并在一起,握在掌心,口中默念有词,手指缝隙中隐隐能见蓝白光华交替闪耀,而众赌徒无一察觉。
不过片刻,李仙寻将一块玉符递给赵一鸣,道:“转誊完毕,这枚玉符叫做‘灵书符’,使用之时将它放在掌心反复摩挲,自然会有文字在你脑海中呈现,你最好把内容记下来,玉符毁掉。”
赵一鸣闻言,小心接过放在弹囊之中,昂然问道:“说吧,我到底欠足下什么?”
李仙寻顺手在赌局中押了一把,口中淡淡回道:“你倒是没欠我什么,只是你的秘密在我肚子里憋的难受,如果碰到有人问起,我怕是藏不住!”
“你这是在威胁我?盗书郎李仙寻的藏身之处,感兴趣的人怕也是多如牛毛吧?”赵一鸣伸手入怀,将通天观道人给他的召集人手之用的青铜滚铃拿了出来,笑道,“要不要试试!这船上现在就有二僧一道,只要我摇动铃声,怕是立马就会现身!”
李仙寻见到铜铃,略感吃惊,不禁说道:“作为一个凡人,你介入修行界太过深入了吧。若摇响铜铃,只怕你的麻烦更大。我刚才说了,修行界中,已经有人盯上了你!”
见赵一鸣沉默,他又说道:“话说回来,李某不是威胁你,而是想跟郎君作个交易。”
赵一鸣奇道:“交易?像你说的,你我仙凡有别,能作什么交易?”
李仙寻开口道:“这种交易,修行界中人做不得,彻头彻尾的凡人做不得,只有你这种一条腿踏入修行界,一条腿还留在凡尘的人才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