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教论 ...

  •   帮着赵颖卓收拾完盏碟碗筷,赵一鸣正要出门,却又被娘亲喊住:“你先前拜了齐先生,还有华老指教,学问也做得不差,为何突然就不去学堂读书了?杜大郎只长你三岁,社日过后就要去京都应举。”

      “那不就是后天么,”赵一鸣转身回到竹席上坐好,“娘亲怎么今日才过问?”不停歪缠着赵钧烈讲故事,赵一鸣对外面的世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再像最初那会一无所知,明白所谓“应举”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先前只道是你年幼贪玩”,赵颖卓正身道,“而今,你已年满十二,凡事要学着自己拿主意,无谓之举劳费精神,以后做事要谋身长远,三思而行,不能再贪图玩乐。你生辰那天阿娘就该说与你知道。”

      可我还是个孩子啊。赵一鸣心里大喊,虽然平时喜欢扮大人,但那毕竟不是真的。

      心里计较了片刻,他开口说道:“阿娘,先听一鸣唱完这首歌。”说完他清了下嗓子,手敲食案为节,将河边编好的捕鱼歌又唱了一遍:
      “鱼儿呀鱼儿,莫贪我手中美食,贪顾我手中美食,就做定我口中之物。”
      “一鸣呀一鸣,莫要听先生教诲,听却先生之教诲,会变作先生样人物。”

      未待赵一鸣唱完,本来严肃起来的气氛一扫而空,赵颖卓双手伏案,已经乐不可支:“唱的真难听,还乱跑调。”

      “学堂先生,整日里开口闭口都是仁义二字,还摇头晃脑自鸣得意,听着就想打瞌睡。”见娘亲安静的听着,赵一鸣就放开了说,“羔羊跪乳,乌鸟反哺,禽兽不学诗书都天生领会,难道生而为人,反倒不如禽兽吗?”

      “王先生说话,一身道理,可照样被张家大娘骂的还不了口,”赵一鸣打开话篓子就拦不住,自觉说错了话,一句之内声音降了八度,偷眼去看,见赵颖卓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声调再度正常,“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还念叨什么‘君子远庖厨’,阿娘杀只鸡,都把王先生吓晕过去。”

      “王先生那是太过仁善,平生就没摸过刀子。”

      “这还罢了”,赵一鸣继续说道,“我翻看《孟子》一书,觉得许多道理,空有气势,但都根脚不稳。”

      “是吗?”赵颖卓突然好奇:“说来听听。”

      “孟子见梁惠王,见面就劝君王——何必言利!如果为君王谋国政,言不及利,那,那肯定是白费口水啊。”

      “兴许是当时纵横家之说盛行,而且当时诸国都是杀人盈野杀人盈城,仁义之说只会让诸侯难堪吧。因此孟夫子才有此偏激论调。”
      “可是后面我又见到孟子的主张,什么五十者衣帛食肉,又讲的都是利,岂不是前后矛盾?仁义利害都是互为倚重,只偏重一个,就会掩盖另一个。比如推己及人,行仁爱于乞丐,无论讲多少道理,都不如一碗饭来的实在。衣食都是利,施衣食于乞丐,仁义之名也随之而来。这么看来,是先有的利害,才有仁义。”说了很多孟子道理的不是,赵一鸣默默告罪,孟子为人他还是非常敬佩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舍我其谁的担当,平视君王的风骨,大丈夫的论调,更是让人感佩,可惜后继无人。

      “义者,利之刃,名者,实之宾。后来的儒家士子,确实多以言不及义为耻,将利害一力贬低为铜臭了。鸣儿如何想到这许多?”

      赵颖卓看着儿子微笑点头。这在赵一鸣看来已经是非常赞许,便昂首挺胸答道:“一鸣常读老庄,虽然似懂非懂,但是相互类比,多少也琢磨出一些道理。‘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利,仁之所倚。照道家的说法,儒学所论,都是先王履迹,仁义不在书卷嘴皮,而在身体力行。”赵一鸣偷偷加塞了私货,心下难免不安,又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只不眨眼的看着娘亲怎么回应。

      赵颖卓感慨道:“我家孩儿长大了。鸣儿爱读黄老之学,为娘原是知道的。”

      赵一鸣应口:“一鸣曾听过王先生在学堂讲授《五千言》,但是诸位先生有另外的叫法,唤作《道德经》,细看之下,已经有许多不同,甚至互有矛盾,本来明了的东西,一经冲突,却又让一鸣脑壳发昏。”

      “比如?”

      “玄谈不论,就说人皆能见的,究竟是五色令人目盲呢,还是五色令人目明?”

      “自然是五色令人目明,老子文章,我年幼时也读过的。”

      “那先生讲义的底本却是五色令人目盲。”

      “许是传抄错讹。”

      “一鸣问过外公,他提到过雪原行军,前军一线的士卒就多有眼疾。”

      “鸣儿已能举一反三,诸家文章大可博采众长,相互印证,更能精进学问。”

      赵颖卓说到这里,赵一鸣已经是愁眉苦脸,一看就是在小心翼翼的措词,停顿了一会才说:“一鸣其实更喜欢《庄子》,喜欢那种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感觉,更喜欢躺在大树底下睡觉,实在是不太喜欢读书。至于佛经——”

      说到这里赵一鸣拉长了声线,低下的脑袋还如同学堂诵书一般晃了晃,显然是要大倒苦水,起头声音就高了不少:“还不如仁义之说!字都全然识得,但是意思就完全不懂,感觉既违人伦之理,又非自然之道,只是觉得精妙莫名,只能敬而远之。硬着头皮看完,一鸣一个头两个大,就如身在文字地狱。”最后赵一鸣还是把心里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你这孩子,言语全无忌讳,难免要吃苦头的,”赵颖卓说着顺手抚摸着赵一鸣的头顶,略感无奈,完全无视了赵一鸣的不满:“正所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读书辛苦,终究是成人之正途。”

      “阿娘也是,直呼外公名讳,难道你还怨恨外公吗?”赵一鸣双手挪开赵颖卓的手掌,反击了一句。

      “长辈的事情,小孩子别管。”停顿良久,赵颖卓还是恨恨的说了出来,“当年外婆刚诞下你娘亲我,赵钧烈就早早的离开家门去外面游学。最后外婆等同无夫,早早就离世,娘亲如同无父,这样的外公,如何不怨!”

      “你小子别岔开话题,看你两年习武不辍,竟然比读书都伤心,到底为何?”

      赵一鸣这次应对很快:“读书不就是为了找一个安身立命的道理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以明理,行路以求道。坐而论道,终究是冢中枯骨,于人何益?”这小子理通了思绪,拽起文来,还一套一套。赵颖卓也得意地看向门外,阳光已经铺满庭院,绿树远山晴空,历历分明,

      赵一鸣得意之余又管不住嘴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赵一鸣说完就觉着气氛不对,就感觉要糟。

      “赵钧烈处看来的?”赵颖卓声音陡然严厉。

      “嗯。”赵一鸣回应之声细弱,好似蚊子哼哼。

      “取家法来。”赵颖卓悠然坐定,声音不动声色。

      将鹅毛掸子递过,赵一鸣哭丧着脸俯趴在地。

      “鸣儿刚才说的入情入理,娘亲这次下手会轻一些。先说自己哪里错了?”

      “我不该偷学堂先生的衣服,损人利己,自私。”赵一鸣老实交代。

      “记着这顿打,给人家赔礼去,就算是你明理求道的第一课。”

      赵一鸣不是没的穿,赵颖卓今年春天已经给他做了两套,但十来岁的孩子长得太快,人又顽皮,衣服都不禁穿,更别提每旬两次,衣衫难免破损。赵颖卓做衣服,缫丝纺织裁剪的辛劳,赵一鸣是看在眼里的。但是现在家里现有的,只剩下一套完整的可以换洗,还要留着节庆之用,并且已经开始显小。剩下的已经全是补丁,实在不能穿的都被赵颖卓拿去做成了墩布。赵一鸣更不敢说舍不得穿,他怕赵颖卓听了不高兴。家里还有一些织好的布匹锦帛,但都是为了维持家用以及兑换米粮。

      赵一鸣应了一声,然后就沉默是金。

      再然后赵颖卓就手起掸子落,鹅毛飞舞……

      屋子里传出了惨叫和赵颖卓的喝骂“学什么不好,非要习武!”“让你收取关山!”“让你偷别家东西!”“让你书生万户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教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