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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受业 ...

  •   赵一鸣失魂落魄,找到卷轴的兴奋,荡然无存,茫茫然来到大宅,叩响了已经布满铜锈的门环。

      “进来。”赵钧烈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在耳边,木偶般的赵一鸣的脸上总算多了点反应。

      过了影墙,见到赵钧烈已经站在第二个厢房门口。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进入厢房内坐定。

      赵一鸣无心打量四周,只是备说寻到枪法一事。

      “小子,你找到了赵家世传武学,怎么反而怎么一副快淹死的鬼样子?”

      赵一鸣好几次张口欲言,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怎么说?

      “原原本本,照实说来。”赵钧烈点亮了两架烛台,光辉满屋。

      赵一鸣刚开始还嗫嗫嚅嚅,但是随着话语展开,思绪不再紊乱。他略过不重要的细节,将诸长老的意思,和自己的疑问,向着赵钧烈发泄一般通通倒了出来。只是到最后,表情还是痛苦不堪,如同是被同一条毒蛇,连着咬伤两次。

      赵钧烈听完,也是握住胡须,半晌无言。

      然后扭头看看还忐忑不安的赵一鸣。

      “毕竟还是小孩子,难为你了。”赵钧烈又捋了捋花白胡子,好像一切都不足为虑地说道:“我当是何难题,这不算什么麻烦,小事一桩。”

      看着赵一鸣的脸色由忐忑变得气愤,赵钧烈抚掌大笑。

      “最难解的问题,其实最简单,难是极难,易却也是最容易。赵颖卓之前是你娘亲,之后也可以是。”

      赵钧烈前臂横在凭几之上,身体前倾,举重若轻的问赵一鸣:“难易不在别人,只问你自己。些些外人言语,岂足道哉!”

      赵一鸣犹如醍醐灌顶,被一语点醒,转悲为喜,朝着赵钧烈行再拜之礼,口中斩钉截铁的说道:“一鸣知道了。”

      “自己想通透,那剩下的问题,不过刀下枯草罢了。”赵钧烈调解开赵一鸣,自己的语调反而蕴含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黯然滋味,是想起了过世已久的赵一鸣外婆吧。

      “你与你娘比我不同。你二人既有母子之名,也有母子之情,而当年,老夫我少不经事,将一切都看得轻,看得容易,不做多想便抛妻弃子,外出闯荡。而今想来,如果早知今日,当时究竟又会作何打算,仍然难以揣测。”赵一鸣只见外公目光深远,显然是深陷回忆思虑之中。

      灯烛被一阵微风惊扰,灯火恍惚中,一老一少,默默无言。

      片刻之后,赵钧烈才又看回赵一鸣,接着说道:“历尽艰辛,我方才重回此地,我与你娘亲,虽有父女之名,却已经形同陌路。”赵钧烈还是感慨伤怀。

      赵一鸣眼光闪烁,点头续话道:“外公容禀,一鸣也是如此想法。”

      看着赵钧烈已经开始竖眉毛吹胡子瞪眼睛,赵一鸣腹诽道:你要是知道暗地被喊作老狐狸,却又当如何。

      他却不敢耽搁,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但是与外公相处两年有余,不说路人,比街坊邻居的关系自然都要好出许多。所以便宜外公可以算是半个外公,再加上传道授业的恩德,又算是师父,半个外公之亲再加上师尊恩情,可以算个囫囵的外公了。虽然娘亲依旧怨恨外公,但也没反对我来大宅。娘亲的问题,包在我身上。”说罢,赵一鸣还结实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哈哈哈,”赵钧烈回嗔作喜,老怀大慰,有句话却只能当成苦酒自己喝了:其实哪里容易,你小子不过十二年没有外公,来者可追,你娘亲可是三十年没有父亲。打小就没见过。

      “臭小子,用这种口辞拿捏外公。这套枪法不传你,却又传谁?今日你拜我为师,往后有你苦头吃。”

      “至于宵小言论,在所难免,人间之事,不过如此。只是过去的恩情到如今,反成了众人的枷锁,直让乡里如此生受。也怪我赵家,与乡民少有往来交际,以至于如此隔膜。”

      看着赵一鸣不以为然的样子,赵钧烈笑笑,接着说道:“你还是经历的太少,就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将来难免有逢灾落难的时候,如果对每个人都去计较,那何苦来哉?耽于执念,只会得不偿失。人命有时而尽,好自努力还怕来不及,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赵钧烈转身站起,叹道:“使我忘天下人容易,使天下人忘记我,难上加难。”

      “娘亲也跟我说过要谋身长远,不要多做无谓之举。”

      “正是此理,”看着已经重新振作的赵一铭,赵钧烈也是豪气顿生:“如果要彻底杜绝这种没力气的流言,有一种百试不爽,治病去根的办法?”

      “什么办法?”赵一鸣追问。

      赵钧烈指着摆在屋中的等身铜塑人像,大声说道:“力量!展示你无可匹敌的力量!”

      “‘耀能以震敌,恒法也。’书中都写的明白,我怎么都忘记了。”赵一鸣拍了拍自家脑袋,口气懊丧,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是幡然明悟。

      “天色不算晚,我且指点你三招,将枪法演示一遍,明天就足以‘耀能以震敌’了。明天将枪术卷抽抄完之后还来。这是赵家传家的宝贝。尤其枪头和帖子,万万不能有闪失。”

      “那我家真是汉末赵子龙遗脉?”

      “不只是遗脉,还是宗家。不然,如何能有这帖子和枪头。”老头子一脸的容光焕发。

      “那赵家最初为何会来到此地,此地又是在何处?”赵一鸣不解。

      “很多事情,机缘不到,不可深追,否则反受其害。这一条牢牢记住。”说罢,赵钧烈一个凿栗敲了下来。

      “啊呀!”

      “杜祭祀说的救命之恩是什么意思?”

      “细节我也记不大清了,你自己去看宗族记载,就在第三座厢房,门锁已经打开。”

      赵钧烈没好气的打断了“问题少年”:“看好了,今天只演示一遍。”赵钧烈说着,就拿起了大枪,整个屋内的气氛为之一变,肃杀凛冽。

      从窗外看去,只见龙蛇影动,杀气弥漫。一杆大枪,时而绕身飞舞,时而四面突击,兴奋的少年凝神伫立,心思飞跃。

      赵钧烈口述招式名号,手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一鸣抬头看赵钧烈演武,低头对照卷轴确认,忙的目不暇接。

      演练完毕,赵一鸣又开始了:“怎么有些招式都做不全呀?有些干脆没有。”

      “我刚才说什么,记得吗?”

      “机缘不到,不可深追,否则反受其害。”

      “记得还问!”

      “哎呦。”
      ……

      赵一鸣没了时间概念,等回到家中,已经是亥时,虫鸣唧唧,机杼之声阵阵,赵颖卓还在织机旁劳作。赵一鸣不声不响看了半天,不觉眼圈发胀。他抱着桃酒坛子,揉了两下,然后跑进屋去喊道:“阿娘,看我带什么来了?”

      赵颖卓直接愣住,神色复杂:“这是为娘最爱喝的——你赌赢了?”

      赵一鸣:“阿娘不高兴吗?”

      “我家孩儿心想事成,娘亲当然高兴。吃饭了吗?我热下饭菜。”

      无论怎么传话都没用,赵颖卓不论多晚,总会给赵一鸣留下饭菜,从来都是如此。

      赵一鸣再也忍不住,抱着娘亲就呜呜哭了起来。

      赵颖卓察觉到了异常,柔声安慰道:“都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碰到什么烦心事,说来让娘听听?”

      赵一鸣没有回应,只是哭。

      赵颖卓看见在怀中嚎啕大哭的孩儿,也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眼光温柔明亮,稍微侧首,便看到窗边的皎白明月。

      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天早晨。

      已经十二年了呀。

      泪湿春衫,不分彼此。

      月满中庭,光如白昼。

      赵颖卓突然推开骤然呆愣的赵一鸣:“小子,都给我一五一十的交代明白。说的越详细越好,与娘亲下酒助兴。”赵颖卓已收拾好心情,兴致大发。

      “好吧。”赵一鸣被赵颖卓的好心情感染,难得见到娘亲如此开心,没有迟疑就爽快的应承下来。

      帮着忙前忙后张罗下酒小菜的时候赵一鸣就开始讲,兼之刚刚得到传承也是心花怒放,越说反而越开心,不经意间就将今天的经历说的精彩纷呈,只是将杜家偷听一段轻描淡写,大略提及,几句带过。

      母子两个,其乐融融。好像完全愈合了过去的伤口,也忘却了终将到来的下一轮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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