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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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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过祠社,天色已经全黑,赵一鸣悄悄跑到社树那里查看,并且还摸了摸丝线系着的祖宗牌。
据说很早以前,山村中原本没有人家,是一群衣食都没着落的流民,连续有人饿死,人群把能吃的都吃光了,最后碰到天大的机缘,才来到此处,却只能有气无力地躺在这颗榆树下面等死,河里鱼肥蟹壮,但是饥馑过度已经极尽衰竭的众人,早就没了起身查看的念头。谁知天不绝人,榆树枝条无风而折,落下的榆钱救活了所有还在喘气的人。
这些活下来的人,是现在村民的祖先。他们决定要世代感恩这颗榆树,就以此为中心建立了祠社,供奉榆树为社树。第一代活下来的流民,让后代把自己的牌位,都系在了榆树上面。每年社日,都要擦洗更换,社日还要采摘榆钱,分赐众人,作为赐福之礼。
传说流传久远,不少村民都深信不疑,代代流传,最后变成了故事,从小就会讲给小孩子听。到现在陈陈相因,春社,始终是此间乡民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节日。
在赵一鸣的记忆中,连着好几年,分给赵家的榆钱都比之前差很多,这种象征性的礼仪,是按照姓氏,分给各个宗家,与人口多少无关。赵钧烈回来前的那年,更是直接跳过了赵家,压根就没有邀请赵一鸣母子参加。事后主持者都以太过匆忙以致疏忽为由登门道歉。赵一鸣现在想着都还有气,外公回来之后,这两年才恢复正常。今年却不知如何?
赵一鸣换着摸了几个木牌子,发现低处的已经更换成新的,但是高处的还蒙着灰尘。
还好,杜子明明天还有的忙。
一饭之恩牢记,一箭之仇必报,具体还要看明日如何情形。
赵一鸣在社坛上环视四周,几家都是灯火通明,诸位长老应该还是在为社日作准备,还没休息。他从老祭祀家擦边路过,大概到中院会客堂屋所在,虽然隔着两堵墙,赵一鸣还是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像是在争执什么的样子,怎么回事?
赵一鸣蹑手蹑脚,翻过院墙,来到杜家堂屋,找到了背光之处,隔墙偷听。
里面的人话语激烈。
“那怎么行?”老祭祀的声音传来,明是生气了,“这都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一年一度的春社,都要请赵家过来见礼叙旧。更早的时候,这赐福之礼,都是要赵家子孙才可以主持,毕竟受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现如今整个社日都由我等料理,心实难安,每年老仆都要跟先祖告罪,希望能得到宽恕。如果这次按你徐家的意思,连请帖都不送,岂不是我辈忘恩负义?早些年就是你徐家主持,找借口说是疏漏,简直是欲盖弥彰。”
“话不能这么讲。赵家对社日并不看重,而且都喜欢舞枪弄剑,与我等不是一路,而且如今式微,势单力孤,我等岂能代代看着姓赵的鼻孔说话?难道他赵家不来人,我等就不过日子了?”这是徐三郎的爷爷反驳,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此言差矣,赵家本是此地主人,如今我等反客为主,再如此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与禽兽何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文武有别,人心相同,同在一方水土,就是一家人,如何分得清彼此。去掉争竞之心,哪来如此烦恼。”这是柳家长老,柳胖子的爷爷,感觉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嘛。
“理都是你等说,好人都是你等做,利害计较好不划算!说的轻巧,那赵家寡妇克死了磊儿,磊儿不姓柳,也不姓杜,而是我徐家嫡孙!在座诸位,都是‘痛不著身,言忍之。’”
然后就是手捶打几案的声响,屋子里安静了几个徐家老头大喘气的时间。
“那赵颖卓不单克死前夫,之后又与王先生不谐,乃是个不祥之人,社日佳节如何请得?”
好你个老匹夫,还没完没了了!
关于娘亲先夫的传言得到确认,还听到了更进一步的往事。那已经过世的徐家大郎不是一鸣生父,时间根本对不上。赵一鸣咬牙切齿就要准备去质问,又听到屋内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一阵慌乱呵斥声。然后又归于平静。
“赵员外可不是好惹的,不消说他在外面有多少威风,也不讲那猎虎的手段,只那舞枪弄棒的力气,这山村之中就无人能及。”某个长老警告徐家。
“那赵钧烈定是装模作样,若真的封侯拜相,不衣锦还乡,四处交游吹嘘,却像那坐禅的和尚一般深居简出?我看纯粹就是唬人,欺负我等没处见证罢了。就算他年轻时如何难当,到现今再如何勇猛,也是十成去了九成,与这屋子的一群老朽能有多大分别?还能怕他一个不成?而且据传,那赵一鸣来历不明,十二年前磊儿已经死了一年有余,哪来的遗腹子?难道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这赵寡妇简直斯文丧尽不知羞耻,不知与村中哪个暗地勾搭,生下赵一鸣来。那小畜生整日为非作歹,斯文丧尽,也是没成色的孽种!”
赵一鸣先听完了这段话,木了半天。感觉先是被霹雳击中,接着被怒火焚烧,转身抽出柴刀,就要进去做一个分明出来。抬脚刚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快速走近。
难道被发现了?先避开再仔细打算。赵一鸣强忍怒意,再三握刀,最好还是翻墙出来。
谁知那脚步声竟然如影随形,像是能看见赵一鸣,绕出了正门向着他这里是追了过来。
好啊,先来个祭刀的消消火气。
然而……
迎面快速小跑过来的,是一个眼泪混着鼻涕横流,不断哭唧唧的的小小人儿,正是杜家最年轻一代的老幺,杜子明的幼弟,小名柱子。
赵一鸣压着火气,问道:“哎呦,这不是柱子哥嘛,你跑反了,厕所在那边。”
小柱子抽泣道:“我不是去厕所,我家里不要我了,我要离家出走!”
赵一鸣不再阴沉着脸:“为何不要你了?”
小柱子吞吞吐吐地答道:“我偷吃肉馒头了……”
赵一鸣啧啧出声:“你不乖啊,竟然撒谎,这么个破事,大人也就训斥两句,你有错在先,还要离家出走,好意思么?”
小柱子着急原地跺脚,急切地争口道:“让我说完,让我说完。”
小柱子喉咙哽咽了下,顺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拿了一个最大的馒头,不过只吃了馅,没有吃皮,然后就饱了,再然后就被大人发现了,再后来皮就掉地上了,再后来家里人都骂我,大人还打我,还说以后不要我了,嗯嗯……”眼看这小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把鼻涕眼泪在脸上抹来抹去,瞅着又要大哭起来。
赵一鸣听着却挺羡慕,以手掩口假装咳嗽了一下,憋着笑意故作严肃状:“不准哭,晚上不老实睡觉,小心夜叉鬼把你抓走,夜叉鬼就喜欢吃离家出走的小孩儿。”
说完扳过来小柱子的身体:“乖乖回去,净胡闹。”赵一鸣眼看着小柱子抹着眼泪一路小跑原路回家,自己也冷静了下来,回到原位继续偷听。
“赵钧烈人就算装模作样,赵钧烈的铁矛却做不得假。没影的话,休要再提!我看赵家女儿,贤良淑德,知书达礼。一鸣此子,虽然顽劣,但是到底年幼,如何较得真。兼又韧性可观,自律严整,实是自强上进之才,至于身世如何,是人家事。你如此折辱他母子,于心何安?之前村中广布流言,我知后面是你徐家煽动,以前如何,老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休得再犯。”
没成想还能续上,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堂屋中,杜家老祭祀看着徐家长老,脸色转而柔和,缓声劝慰到:“徐二哥,过去的恩怨,孰是孰非都难以辨明,就别迁怨后辈,你我都是半边身子入土的人,怎么还是看不开?你还是回家多多思量,今日我等所说的,究竟是对是错。”
赵一鸣不由腹诽:杜老头,流言传播,你家杜子明也在其中出力了,很可能还是主使,估计你不知道吧。
“一鸣这孩子,兴许顽劣,不过人谁无少年,我等同辈,彼此都知根知底,说句为老不尊的话,当年哪个称得上循规蹈矩?反倒是如今的孩子,书念得多了,孝顺聪明,好是好,可缺了那么点玩劣的形状,反而显得美中不足,差点意思。”柳长者也是帮着开解。
“哼!明是为各位着想,反显得我不会做人!”徐家长者拂袖而起,推门而出。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称为长者?老而不死是为贼。赵一鸣暗地咒骂,简直想要张开弹弓,给徐家老头后面来一发,只是突然大腿一阵麻凉,想想还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