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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年往事今重见 云龙山上梦长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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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事皆平。
彭欣想着,序霜应是看中他们家可作为盟友,借报恩之名顺道调查太平道。几人熟悉后,再借朝中契机入仕为民请命。来秣陵此举可谓一箭双雕。
【月夜】
戌正,明月当空。薄薄的一层雾给天空披上了一缕灰蒙蒙的轻纱。序霜独自静坐于屋顶上,品茶望月。
突然,一只手轻拍上了序霜肩头。他手中茶碗向右一偏,茶水险些洒出,幸而序霜及时翻腕,才让茶水停在碗中。茶水荡漾,如微风吹拂的湖面,涟漪圈圈散开。他缓缓回头,只见周行不知何时翻上楼顶。
“师尊。”周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汇卿,寻为师何事?”序霜微微皱眉。
“师尊,我有一事相求。您可否教我识人读心之法?”周行坐在序霜身边,语气谦恭起来。
“此事先观定局,再看实事。明先贤、通古今,终辩世间大道。”序霜道。
周行闻之,思忖:“先看死物再观活物。死者静也,生者动也。静者善哉,可待人细细悟之;动者可恶,不待人思量已流水般而过。逝者如斯,愚缓成习成灾,将复何及!”
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叶片泛着洁白的光。
“汇卿,”序霜望向周行,“你和汇明此行目的不止于此罢!”他环顾四周,望向夜色中屋边矮树上的小小黑影。
“您怎么知道他在树上的?”
“他那新衣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月亮下亮眼得很。”
【故事】
“师尊,徒儿想听听您的故事。您当年可否遇见什么机缘得高人指点?”周行好奇了。
“是啊,我当年的确有个古稀之年的师父。他门下只有师姐和我两个徒儿。
这不像个师门,反倒像个散装家庭。”序霜叹道,“我志学之年,师父他老人家去了。山上本有一亩三分地,一场暴雨后全毁了。师姐带我下山谋生。
我们都有些武艺傍身,本可去镖局讨生计。但师父之前得罪了镖局,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在不知情时透了师门的底被人轰走。
此后,除了当街卖艺、算命、行医,我也干过老本行:沿街乞讨。日子好些后,师姐开了个纺织铺,如此度过将近一年时光。本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但纺织铺的生意入不敷出。
那天傍晚师姐上山采野菜,彻夜未归,我上山去寻时看见的只有她和八个土匪的尸首。她自爆了,一命换八命。
师父因材施教,不仅教我们君子六艺,还教师姐用蛊,教我用剑、用鞭。师姐死后,留下几只蛊虫。我便收为己用,也算是传承。其中有蛊记录下土匪妄图□□师姐的画面,以及师姐自爆的场景。”
“师姑她……师尊,您报仇了吗?”周行问出了他和他弟弟两个人的心声。
序霜听了笑道:“我当然报仇了。此仇不报,我九泉之下如何与你师爷、师姑交代。”
“您不是说不要去憎恨别人吗?”周净不解。
“土匪已经要杀人了,人命关天!况且那可是救过我命的师姐。”序霜不变应万变,语气平和的。
“当时您人寡力薄,何以应对山里的几十个山贼土匪的?另外,我听说云龙山的山贼因内乱而散。”周行道。
序霜笑了笑,说:“消息挺准。当时我混进山中,挑拨另一股山间草寇合力让他们自相残杀。再用用蛊,运筹帷幄一盘棋便可。”
“师尊,我记得还有一个消息。说的是有个江湖人称‘桃花侠’之人把山贼一举拿下。”周净道。
“一袭粉衣,手持长鞭。是粉艳桃花独行侠,对吧。”序霜听到周净的这一番话,似看笑话般哂笑。
“师尊,你怎么知道?”周净问。
序霜凤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这个人都是我编的,这故事是我传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有一事,序霜并未和二人说。收了师姐的蛊后,序霜便能感受到天地间的魔气。他只知道魔气能撼动大汉龙脉。剿匪时,序霜透过魔气窥见“太平道”阴谋。
剿匪后,太守举荐他去雒阳。序霜于永兴元年夏末启程。不巧,秋日七月,有三十二个郡和封国发生蝗灾,黄河河水泛滥。他见了陈太傅,并将魔气之事说了。但陈太傅只说如今打击宦官维护汉室要紧,劝他莫蹚官场浑水。
序霜迷茫时,竟遇见当年旧交付豪。那时付豪已在丐帮混得风生水起。付豪劝序霜回秣陵安顿下来。序霜心中并不想碌碌无为一生,但仍随付豪上路。付豪在秣陵城继续当他的乞丐,每日要饭加修炼。而序霜则前往周家,欲寻帮手,查明太平道阴谋。
【过往】
话说周灱酽的母亲周氏本是酒舍里的厨娘。其生父不知是何人,序霜便随母亲姓周。酒舍关张,又赶上周家管柴房的老人去世,她便去周家接替了老人的工作。周氏那时已有三月的身孕。她诞下腹中胎儿三年后,因柴房走水而亡。那个寒冷的冬夜,灱酽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周氏生前相熟的故人心存善念,留了柴房的一个草堆供灱酽容身。若是灱酽饿了,他能去讨些剩饭;渴了,便自己寻水塘。他总有办法熬过寒冬、度过盛夏。
他一岁能言语,两岁能奔走。周氏将他教得纯粹,他知道人想活下去就不能坐以待毙,后来在乞丐堆里结识了心善的付豪,付豪不爱说话,除了要饭时带着他哭惨卖可怜,从不谈及过往、闲话家常,还带着他一起乞讨为生。这也许是其他乞丐也不常搭理他的缘故。付豪闲时就默默蹲在书院墙外一动不动地听。灱酽跟着他耍,近朱者赤,也习得了许多东西。
周行、周净出生后的那段时日,家主望子成龙,请人每日在两个小婴儿床前大声诵读讲解古籍经典。周灱酽总是去听墙角,事后溜出去讲给付豪。府里的下人对灱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家伙不惹事,会躲起来不惹人眼,从不出现在主子面前。
一日,康乐坊厨娘被灱酽拦住要饭。她看这小孩眉眼间像周氏,加以询问,确认灱酽是周氏的亲生骨肉。厨娘说她叫银花,曾经和周氏一起帮过厨,算是老相识。银花当时一边笑骂周氏给灱酽起这名字颇为怪异,一边说:“我就叫你火儿吧,以后你没东西吃就来康乐坊。这儿有一天的剩饭就绝对饿不着你。”
说来也奇怪,周灱酽小时并没有因为母亲的死而悲痛欲绝,也没有因为朝不保夕、居无定所而对这个世界怀恨在心。日复一日,他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黑的、白的,善的、恶的,高洁的、龌龊的……但他并不觉得力不从心,而是安心。没有黑他看不见白,没有光他根本不能感觉到黑暗。上天给了他一个美好的童年,他一直这么想。
灱酽从破破烂烂的小衣服里掏出一个长命锁请银花保管。他觉得自己守不住母亲给他唯一的礼物和祝福,不舍得卖掉也怕这宝贝被人抢走。
长命锁上刻着“知足,常乐”四字。两年里,灱酽无法定义什么是苦:他曾历经霜雪,曾听过惊雷,曾饱受病痛,曾朝不保夕……但这样的日子不苦与他所见众生相比不算苦。
他没有奢望,心底里很平静。今日好奇什么典故,到周家小公子房外头听听,总会有启示和答案;明日想尝尝他看到的珍馐美味,到康乐坊捡些剩饭尝尝,自然能在梦里“依葫芦画瓢”大饱口福……
他的作为不像个孩子,但小孩的天性——淘气、好奇、无赖……他都有。他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娃。好在世界很大,有太多美与丑、善与恶给他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见了、听了、想了,于是不寂寞了。他秉承着“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原则,努力过安宁的日子。
“小时候,吃了些苦。也有些流言蜚语、误会、背叛就这么劈头盖脸的来了。我总得学会苦中寻乐,我也总得学会自我安慰吧。世间万物皆是不幸中的万幸;一切的万幸是万幸中的万幸。我曾想回到过去,但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所有的经历都是最好的上天安排。如今我只好把自己磨得外柔内刚,小事去包容,那些故意的贬低打击就不放心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知足常乐。”序霜仿佛陷入了沉思。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凤眸望天。周行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道德经》里的: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周行不敢问,只是倾听。
“话说我如何见到师父,还多亏了令堂,“八岁时的某天,我被令堂撞见。她看我可怜,就把我安排到城里与她同宗的一户还算殷实的商人家。个把月不到,家里不知惹了什么祸,向北方逃。最后行至彭城城郊,养父母将我托付给一个樵夫。樵夫花完了养父母给的抚养费,又把我扔到了云龙山。”
“这……山上很危险吧。”周行感叹。
“荒山野岭,树木丛生。我刚到那儿没一天就遇见一只大虫。幸好有人出手相救。那人便是你师姑。我不知她用了什么暗器打入老虎体内,随后她提着我的衣领上了树。从树上俯视,我方理解为何人们称虎为大虫。不一会,老虎倒地。后来师姐告诉我,她用的是蛊。
后来你也知道,师姐带我上山拜师。”序霜望着天边薄云。
“您今年贵庚?”周行还是不信户籍上他惊鸿一瞥到的年龄,又想确认一遍。
“二十。”序霜嘴角微扬。
“家母与您如何相识?”
“因你而识。”
“那时候,我才多大?”周行有些糊涂。
“你那年只有五岁。”
周行不打算再问,他知道序霜此行必与彭欣的救命之恩有关。对于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他骤然失了兴致。
【依燃】
“汇卿,你幼时被兔咬过。”序霜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周行。
“要你管?”周行蹙眉,攥紧了拳。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周行脚一滑,向屋檐下坠去。算他反应快,拽住了序霜的袖子。随后只听见“咣当”“呲啦”两声,序霜手中的茶碗翻了,左手的袖子也被撕裂了。周行则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头上还扣着茶碗。
“师尊……抱歉。”周行缓缓从地上爬起,用手拿下了头上的那个茶碗。
“没事。”序霜见到周行这狼狈样,不禁叹气。
“哈哈哈!叫你半夜不眠,报应。”周净在树上笑道。
周行拿起手中的茶碗就向周净扔去。
周净将身一闪,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序霜在一旁看着,默默摇头。
“师尊,我先去休息了。汇明,你们慢慢聊。”
夜风吹,树叶摇,一条小白蛇从树丛里探出头来,红宝石似的眸子里闪着光。
“以后不要这么胡闹啊,咱们这是在府里,如今外面可是有宵禁的。以后这个时间段应该回屋休息。”周行走了,序霜对周净说道。
周净听了,拱手答道:“是。”
“师尊!看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就在这时,周行突然从房子后面窜出来。
序霜回头一看,只见周行双手捧着一条冰蓝的冻硬了的蛇,上头冒着丝丝寒气。
“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蛇?”周净惊得瞪大了眼。
“以后别胡闹了。”序霜长叹一声,将那条可怜的小蛇拿在手中。
“唰”小蛇身上的冰直接融化开,又在下一秒化作水蒸气。一条白色的小蛇飞快地缠绕在了序霜手臂上,周行、周净惊得说不出话。
小白蛇瑟瑟发抖,序霜面色阴沉。
“师尊,这是……”周行连忙问。
“它叫依燃。我养的……算是个妖物吧。”序霜看着震惊的两兄弟,“养蛇防身,有何不可?”
“知道了。”周行、周净齐声回应。
依燃乜了二人一眼,不再理会。
“不跟这小玩意儿斤斤计较了。”周净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看向序霜:“师尊从何处得来这灵宠?”周行问道。
“云龙山上,师姐遗物传承。此后我不轻易动手,琐事都是它来解决。”序霜轻叹。
“您来秣陵城多久了?”这时,周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将近半年。安顿下一些事才来找你们。”序霜答。
天边起薄雾,浓云愁永昼。
人散了,序霜纵身跃下房顶。回到寝室,他透过窗户,看着那轮残月,序霜不禁沉沉地了口气。
席地而坐,脱下了外衣白袍。他向依燃使了个眼色,依燃心领神会,缓缓爬到柜子边,用蛇尾灵巧地钩起一块白布、一根针和一条线。趁着月光,序霜娴熟地补好了那衣服。晶莹澄澈的月光照着那根穿梭在衣布间的银针,也照着序霜那水波荡漾的紫眸。
衣服缝好了,序霜释然地躺在榻上。
“北风托琴寥寥声,
飞雪夹霜梦不成。
叶落雾中残月隐,
断肠之人天涯呈。”依燃游出房间,化为少年模样,缓缓吟诵起序霜上一个生辰所写的《秋梦寒》。
作者有话说:
1.天边起薄雾,浓云愁永昼——出自李清照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2.“北风托琴寥寥声,飞雪夹霜梦不成。叶落雾中残月隐,断肠之人天涯呈。”是本人原创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