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有公子》無是先生

9、如三秋兮

　　“各位，今日，我们继续讲《诗经》。”

　　学堂先生吃力地盘腿坐下，打开书卷。眯着眼睛，嘴里嘀咕着，“讲到哪儿了？”手里缓慢翻着书页。

　　课堂上许多公子开始不耐烦地玩弄桌上的东西，或者和邻桌动手动脚。戚燊趴在桌上，对正襟危坐在一旁的散广材说，“这老头是老眼昏花了吗？哈哈。”

　　散广材用手指戳了一下戚燊的脑门，“胡闹，是先生。”

　　戚燊“哎哟”叫了一声，摸着脑门。散广材捉弄戚燊一下，也觉得很好玩。

　　先生看了一眼课堂，皱着眉头说，“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讲《采葛》。”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摇头晃脑地念，“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你们有谁，可知这首诗想表达什么？”

　　课堂先是一片沉寂，后来散广材站了起来。他对先生作揖后，说，“回先生，诗人想表达对爱慕之人的思念至深。”

　　老先生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广材说得不错。你们别看这只是一首谈论儿女情长的小诗，它自有独到之处。此诗通篇只更改寥寥几字，反复吟诵，便能写出二人分隔的思念之情，犹如切肤之痛，令人食不安，寝难眠。正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字字句句牵肠挂肚，意味绵长，还需各位细细品味。”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戚燊听完，独自小声呢喃。

　　好一个“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顿时间，戚燊脑海中出现的都是念芜先生的影子。
　　是她，身着青衫，手提灯烛，笼罩着清凉月色缓缓走来。是她，举手投足间透着淡淡墨香，带人流连书海。是与她一面之缘，却钉在戚燊的思绪中，深深难以自拔。

　　想见她，何必等到十三日。

　　戚燊趁老先生不注意，偷偷从学堂后门溜走。

　　他来到书斋前，却见铺子窗门紧闭。戚燊趴在门上，从缝里瞧进去，可是除了书还是书。他失落地走到街旁的老槐树坐下。

　　不知道散广材什么时候跟来，站在他身旁，淡淡说了一句，“每月十三酉时，开铺三日。你莫不是没听见？”

　　戚燊瞥了散广材一眼，“我想见她。我想知道她真正的名字。”然后又默默低下头，“却不知她家住何处。”

　　散广材双手别在身后，说“还不足一月，先生她怎会来？”

　　戚燊突然起身，“指不定，她在铺子里落了簪子，帕子什么的，都是有可能的。只要她不是从天上而来，我就一定能等到她。”

　　“若你执意要等，我便陪你等。”说完，散广材找了一处断墙坐下。

　　街上行人来来去去，就是没有念芜的影子。

　　夕阳渐渐西沉，戚燊不小心倚在树下睡了过去。

　　这时，一个妇人走来，见戚燊穿戴考究，却狼狈地睡在树下，就叫醒了他。“青砖地凉，公子要是乏了，回家睡去吧。”

　　戚燊睡眼惺忪，“我在等人。”

　　妇人转身看了一眼念芜斋，指着铺子问道，“莫不是念芜先生？”

　　戚燊听闻妇人提起她，就立马从地上起来，“大娘，您认识她？”

　　妇人说，“先生开铺时见过几面。”

　　戚燊喜出望外，终于问到关于她的一点消息了。

　　“太好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家住何处？”

　　妇人连连摆手，“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这念芜先生生性孤冷，常独来独往。这么长时间，除了三两书客，我就没见先生和谁来往。不瞒公子说，我在这里开包子铺。”

　　妇人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铺子说，“您瞧，我那包子铺已足足有十年，这条街上的商户大多认识。这念芜斋先前本是果子铺，后来店家不做了，铺子空置多年，不久前才改做书斋。说实话，这间铺子是整条街上生意最差的，大概是因为开在街角。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有人盘下来。”

　　戚燊期待的神情中开始夹杂几许失落。

　　妇人上下打量戚燊一番，说：“看样子，公子必是读书爱书的人，才这么着急找先生拿书吧。再等等罢，十三酉时再来。”说完便离开了。

　　散广材借机揶揄，“先生自天上而来，今日不下凡了。回府罢。”

　　戚燊一肚子气，“你还笑话我！哼，我不回去了，要回你自己回。”说着又坐回地上。

　　散广材笑着摇摇头，“真是食难安，寝难眠。”

　　散广材继续陪着戚燊在老槐树下等，但愿他能早点死心。

　　天黑了，街上都亮起了灯，唯有书斋前的一条街还是昏暗。戚燊一言不发，蹲在地上，捡起石子，写了一遍又一遍“念芜”。

　　忽然，铺子亮起灯，透过门窗缝投射在青砖板上。戚燊瞥见亮光，便起身。正想冲进铺子，却被散广材拦下。

　　窗纸上映出数个黑影，各个身材魁梧，似乎都戴着高帽。隐约间，还看见类似长剑的影子。

　　一群来路不明的男人出现在书斋，难道想要对念芜做什么？

　　一想到她有危险，戚燊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身边。

　　散广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别管闲事！”戚燊使劲掰开散广材的手，“你放开。我要去救她。”

　　两人争执间，屋里灭了灯，又恢复一片漆黑。

　　他们看见铺子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怀里抱着一叠书。他用手肘扣了一下门，念芜微开了门。只听见那男子说，“下次别再让我帮你了。”说完，那男子把一叠书扔到念芜怀中，就离开了。

　　念芜目送那人拐过街角，才要关门。戚燊冲过去压住了门。

　　“你来干什么？”念芜看着戚燊，话中似有埋怨。

　　戚燊只是一脸担忧地问她，“你没事吧？”念芜没有说话。

　　“方才我瞧见铺子里有人，他们没伤你吧？”

　　念芜还是沉默了一会，说，“今日书斋不开，戚公子来为何事？”

　　“方才我没瞧错，确是。。。”还没等戚燊说完，念芜打断了他，“一月之期未满，书未寻着，公子请回，等约期再来。”然后拂袖而去。

　　戚燊一步向前，一把抓住念芜的手，唤了声，”等等。”念芜停住脚步。

　　“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念芜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她甩开戚燊的手。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姑娘家竟有不小的手劲，戚燊甚至还踉跄了几步。

　　她说，“男女有别，公子还请自重。”然后头也没回，往里屋走去。

　　戚燊停在门口，没再向前。他失望的神情，散广材也很久没见到过了。

　　“为什么连你也让我等，可是却不等我说一句话。我不过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