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念芜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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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戚家与林府结亲后，太仆寺这边发生了很多事。
戚华丰的上峰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上头革职。众人纷纷四散，却唯有戚华丰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升至六品寺丞。如果说是朝廷问责，整个太仆寺最该惩罚的人就是戚华丰了。可他偏偏无事且升官。
一个典牧署主事爬到寺丞的位置，在外人看来相当不可思议。毕竟是从六品朝廷官员，凭借一般路子也不可能晋升得如此之快。成为寺丞的戚华丰满心欢喜，也就慢慢忘记一桩桩令人不快的事。
须臾间，十多年过去了。除州城内风平浪静。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安安静静的十多年其实是余越百姓最后的太平日子。国朝内外各方势力正蓄势待发，余越存亡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注定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话说，戚燊长至十六，明眸皓齿，气度翩翩，各处神韵与戚华丰毫无相像。本来是一副书生公子的模样，可是戚燊日日在学堂混学，不务正业。戚华丰苦口婆心劝说他专心仕途，来日与林府女儿成亲，光宗耀祖。可这位戚公子，既不背四书五经，整还日吃酒打架，与学堂里多位公子结下梁子。不过亏得他家底雄厚，主簿老爷在外打点一切，学堂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看戚燊横竖不顺，只是碍于戚林家，也没敢动他。
就是这一位顽童公子，到哪儿别人都冷眼相对，却唯有书童散广材愿意跟着他一起读书，一块儿玩耍。
一日，戚燊怂恿着散广材瞒住先生，一起逃课溜走。
可散广材却不如戚燊般任性。戚华丰时常说，若公子有错，则侍奉之人有过。虽然戚燊视散广材如兄长，但终归身份有别。主子就是主子，下人还是下人。从小到大，散广材不止一次因戚燊的顽劣而受罚。散广材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一起在戚府做事的人，常常规劝戚燊。
他对戚燊说，“老爷若知道公子不在学堂，下人们免不了一顿打。”
戚燊拍拍散广材的肩膀说，“放心吧，阿材。爹若打你，我替你挡。哦对了，公子是在外人面前叫的，私底下还是叫我司元。走吧。”
散广材一阵苦笑，摇摇头说，“真拿你没办法。”
然后，戚燊揽着散广材的肩膀走出学堂大门，两人身后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天色渐晚，暮色渐沉。大街两侧灯笼夹道，烛火通明，街摊小贩嘶声叫卖。四下环顾，南桥大街在灯火的映照下，竟有些不像从前。
戚燊看街市如此热闹，心情也自觉愉悦起来，“阿材，你快看，这灯笼像不像上元节时的一样？”
他一路说着，一路蹦起来，用手去拍挂在高处的灯，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散广材在身后慢慢走着，走着，神情凝重，“没见过上元灯火，我又怎知它的绚丽。”
他的声音似有哀叹又有悲痛，淹没在戚燊的笑声中，淹没在摊贩的叫卖声中。。。。。。谁也没有听清。
戚燊回头看到散广材在自己身后跟着，笑得更开怀了。
不知觉，二人行至大街深处，行人渐少，灯火暗淡，甚至有些看不清路。
散广材说了声，“该回府了。”
虽逛完了灯市，戚燊仍意犹未尽。他对散广材说，“好哥哥，再逛逛罢！”
散广材一脸无奈。二人并肩转身，瞧见街角暗处的一间铺子正巧亮起火来。
戚燊走近前去，指着牌匾，“念芜斋方才怎没瞧见？走，进去瞧瞧。”
二人走进铺子，却并无一人。只是架上藏书，多如牛毛，黑压压一片，一直堆高到屋顶。原来是间书斋。
戚燊绕着书架看了一圈，从正传至各方鲜闻的杂论，书籍应有尽有，种类繁多，却被店家随意叠放，有的放在架子旁的书堆上，有的被人翻着晾在其他书上。戚燊见许多书页都有破损，封面上也都字迹模糊。
这主人也太不爱惜书了！
他随手拿起夹在角落的一本，上面落着一层厚灰。戚燊鼓气吹了一口，厚灰如飘絮般散开，他挥挥手，想要扫开他们，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感官可察觉的颗粒物，不小心吸进鼻子和嘴，戚燊咳了几声。
这时，书架后缓缓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姑娘，提着一盏素色灯笼。她乌发垂鬓，髻上的木簪像是随手插的，随意得像铺子里的书一样。
晚间骤凉，徐徐有风吹进铺子。烛火受风，微微轻颤。灯影照在姑娘脸上，只见她眉眼如水，顾盼流转间，朱唇微张。
“公子前来，所为何书？”
那姑娘对着戚燊说话，脸上却丝毫不见有任何表情浮动，沉静得如一潭死水，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眨动。
戚燊盯着她看，好似世事流转皆与自无干。他见过很多姑娘，但初见眼前这位，就像心里有根弦被人随手一拨，自内回响，声声清脆。她长得称不上惊艳，甚至过于冷清，以至于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寒气彻骨，如冰封潭水一般。便是这么个姑娘，让戚燊久久难以移去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散广材在身后轻拍戚燊的肩膀，他才缓过神来。
“不为何书，只是进来瞧瞧，怎晓得竟瞧见这么一位可人的姑娘。”
姑娘听此言轻佻，忽黛眉紧蹙，“公子若不寻书便请回吧。”说着，伸手请二人出去。
戚燊见状，开始着急，“那个，姑娘，是在下唐突了。我确实要一本书。”他边说边示意身旁的散广材。
散广材在戚燊耳旁小声说了几个字。
戚燊会意点点头，对姑娘说，“方才是我忘了，正是有书要找才来这的。是叫《南野杂记》，前朝王次圣所著。前些年听学堂先生提起过此书，便念念不忘，奈何是前朝所著，四处找寻无果。在下也是个爱书之人，很是想有幸一睹此书的文辞精妙。”
站在身后的散广材一听，不禁一笑。如果说，一个总是把书当枕头睡觉的人是爱书，那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姑娘放下灯笼，在桌边坐下，两指捻起炉盖，点烟焚香。戚燊从袅袅细烟中，窥见她的一举一动。
她说，“前朝之书确是难寻。既然公子寻至念芜斋这来，就定会竭尽全力。”
戚燊作揖，说道“多谢姑娘。若来日寻着，必重谢姑娘。”
虽然是客套话，但出于礼节还是要说说的，就算戚燊真心要的并不是书。
他接着又问，“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念芜先生。念芜斋每月十三酉时，开铺三日，请公子下月来领。恕不远送。”说完，她起身往里屋走去。
“那个，先生，我还没说我的名字呢。”
“不必了。相逢一场，何必知你姓甚名谁。”
她背对着戚燊离去，单薄的身影在烛光中好像摇摇欲坠，让人很想冲上去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可是她总说冷冰冰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
戚燊害怕，如果这次不说，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很大声喊给念芜听，“我叫戚燊。”
她突然停住，缓缓转过身，看着戚燊。微弱的烛光照着她的眼睛似有银光闪现。她停留一会，又再次离去。
竹帘掩住里屋，漆黑一片，念芜的身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戚燊探着脑袋，瞧了半天，什么也没望见。
散广材走到戚燊旁边，“别看了，人已经走了。回府罢。”
戚燊说，“阿材，我觉得以前来过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念芜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