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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是思君 ...

  •   戚燊一连多日逃课跑去念芜斋,夜里饿时常常带着散广材在欢满楼吃东西。那时酒家打烊,店中小二、厨子,等到戚燊吃完离去才能关门,几个人有些许抱怨。

      适逢戚华丰为迎接京中贵客,在欢满楼设宴款待,无意中听见后厨小二在议论戚燊,戚华丰一听,勃然大怒。他本就希望戚燊能好好在学堂读书,不要整日贪玩。一气之下,他一回家就命人把戚燊和散广材绑来。散广材立马让人告诉戚燊暂时别回府,于是他一人被带到戚华丰跟前挨了二十个板子。

      戚燊知道戚华丰生气的下场,只是,哪怕被打,被关禁闭,被罚抄书,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人。今夜酉时,他便能与她相见了。

      散广材不在身边伺候,戚燊身无分文,别说吃欢满楼,就是路边的肉包子都吃不起。他只能惨兮兮地蹲在念芜斋门口,等着。

      天降大雨,路上行人纷纷四散,各自回家避雨。街边的灯火依次被雨水浇灭,这块地方又回归一片漆黑。戚燊坐在石阶上,雨水沿房檐落下,打在肩头。他想,雨停的时候,等的人总该来了。

      愈晚行人愈少,戚燊望着天边云层,想象着她来时的模样。“她会撑着纸伞,从雨中小跑到我身边,拍去身上的雨珠,再关心关心满身潮湿着等她的我。。。”

      戚燊身后突然一阵明亮,他转身,看见门上印着念芜的影子。他随手一推,门竟然没锁。他走进铺子,就见她坐在桌边写字。

      她纤手执笔在纸上缓缓写着,静好如画,容颜透着些许疲惫。戚燊等了多日,今夜终于得见念芜,心中开心,脸上难掩喜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在门口等你好久,怎么不见你从外面进来?”

      念芜停笔,望着戚燊,看他半肩湿透,头发也掉下几根,和水紧紧贴在面上,一副狼狈的模样,让人实在不能相信他是戚家的公子。可是过了一会,念芜又低头继续写,一边淡淡说道,“公子若今日不得空,也可下月再来。”

      戚燊甩了甩湿透的衣袖,笑着说,“得空,得空。只是没想到今夜下如此大雨,瞧我,像只落汤鸡。以这副模样来见你,让先生见笑了。”

      念芜什么也没说,放下笔,走到身后书架。

      “这些日子不见,你怎就这般憔悴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你有难处同我说,我一定帮你。”戚燊像个满肚子都是疑问的孩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念芜拿着一本书走到戚燊跟前,“书替你寻着了。”然后把书递到戚燊面前。

      近近地看她,面庞确实清瘦了不少,这些日子仿佛过得很累。戚燊很是心疼。

      戚燊接过书,她又立即走开,坐回桌边,“因年代久远,花了些日子才找到。”

      其实这些所谓的日子,不过是戚燊一日一日数着指头,盼着来见她的时间。但,他恨不得念芜找上个十年八载,自己便能以此为借口时常与她相见。他说,“不会的,多久我都能等,因为喜欢。”

      念芜愣了一下,戚燊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便连忙说道,“那个,我是说,因为喜欢这书,便是多久我都会等。”

      念芜接着说,“既然书已寻着,公子可不必再来。”

      戚燊一听,面色突变,“不可,我要日日来,日日见。。。你。 ”

      念芜淡淡说道,“三日过后,我便不在此处,你来见谁?”

      戚燊很着急问她,“那你要去哪儿?回家吗?你家住在哪里?我去找你。”

      在念芜眼里,此刻的戚燊像极了一个刚断奶的孩子,死缠着母亲,不让她走。

      念芜指向门后,角落立着一把纸伞,“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拿上那伞回去罢。”

      戚燊看都没看一眼纸伞,只是眼神坚定地说,“我不回去,我要看着你究竟到哪里去。”

      “够了!”念芜拍案而起,“你我不过数面之缘,你为何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戚燊不知为何念芜如此生气,他不过想要了解她。

      “虽只数面,先生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样子却如刀刻斧凿。我睡前想你,在梦中念你,醒时盼你,吃饭、上学都在想快些见你。”戚燊越说越委屈,可怜巴巴看着念芜。

      戚燊情绪激动,他希望念芜明白他内心的急切,思念,甚至是喜欢。可是,她仍不为所动。她只是说,“回去吧。家中自有人等你。”

      戚燊一脸不屑地说道,“我才不要回到那深宅大院中。所有人都是一副模样,活得太过无趣。不像先生,我唯见你不同于他们,便想要与你相交。”

      念芜坐下,拿起笔,若有所思地说,“不同于他们?我不过披着另一副皮囊罢了,与天下人并无异。”

      戚燊突然蹲到桌边,“求求你了,先生,别让我回家。阿材同我说,我家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要是回去了,岂不是要被一顿狠狠教训?求求你,好姐姐。便是收留我,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姐姐。”

      那模样就像在街边刚出生的流浪狗,两眼清澈明亮,等着好心人给一口吃的,我见犹怜。

      念芜起身,掀开竹帘,回头对戚燊说了声,\"今夜你睡外屋,明日趁早回府去。\"

      戚燊揉搓眼角,问,\"当真?\"

      午鸢走进屋里,摇曳的烛影侧射出女子曼妙身姿,\"是你赖在此处。\'\'

      戚燊乐开了花,他就知道先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是了,是我赖在先生处,叨唠一夜。多谢先生收留。\"

      屋内的无底黑影中传出女子一阵轻柔的声音,\"入夜微凉,早些歇息。\"

      “先生也是。\"戚燊停在竹帘外,不曾一步踏进那屋。

      这是戚燊第一次感受到念芜微乎其微的温柔,再也不是冷风夹雨。让湿透半身的戚燊觉得内心温暖。他替先生关了铺门,灭了蜡烛便歇下。

      这一夜虽没有软榻厚褥,但戚燊睡得格外香甜。

      次日,鸡犬相闻之时,戚燊醒来。他一睁眼便望见檐上有只鸽子,\'\'哪来的鸟\'\'戚燊坐起来,细细看,只见鸽子浑身洁白如雪,羽翼细密,形如白凤凰,它歪着脑袋看着戚燊。

      “许是你寻错地方了,快离开。”

      那鸟好像听得懂戚燊说的话一样,突然扑通翅膀,径直朝里屋飞去。

      \"你这鸟,别进去。”戚燊生怕它吵醒念芜,就跟着鸟一起进去。

      那竹帘仿佛曾隔绝了世事,戚燊第一次踏进这神秘的内屋,见那方形院子幽深静逸,植满青竹,苍翠欲滴。他沿着小径走进竹林,终至一小苑,屋上门匾用正楷写着三字\'\'怀修苑\'\'。

      他穿过廊亭,见房门半掩,便推门而入,竟惊叹于房间的素净。在戚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满墙的字画,堆满书架的木牍,裹着泛黄的缃柣。屋内除去淡淡焚香,不曾闻见有何脂粉香味。要说实话,戚燊的房间可能都比这好看。

      在书架后,戚燊看见一案台。案上供奉着两个灵位,但有一个灵牌上却没有字。牌前摆着一把长刀,戚燊刚要走近细看,听闻屏后有动静。戚燊往内一瞧,原来是念芜翻了个身。

      所幸她还没早早离去,他想着,便轻手轻脚趴在她床前。她衣衫整齐,安静地睡着,毫无察觉一旁有人。日光透过窗外封密的竹叶照在午鸢身上,时而光影斑驳,时有叶影婆娑,那头上青丝根根分明。戚燊望着出神,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的鼻尖。她猛地睁开眼睛,两眸炯炯,如一潭春水,倒映出戚燊的模样。

      午鸢见戚燊靠的如此之近,一惊,\'\'你作甚?\'\'

      戚燊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说,\'\'没干什么,就是醒来无事,随处走走,没想到就进来了,然后看到你在睡觉。\'\'

      \"你为何还不走?\"念芜避开戚燊,下了床。

      \"我家那位气还没消呢,我得多留些时日。\"戚燊跟在念芜后面。

      “一夜便是一夜。你若不回家,随便去哪里,与我无干。\"念芜拿起面巾擦脸。

      戚燊一听,觉得有些恼火,\'\'你为何总赶我走我就那么令先生感到讨厌吗?\'\'

      念芜随手将面巾扔进盆中水,\'\'是。自那一夜,你便总是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明明你是。。。罢了,我们并不同,你莫要继续纠缠了。\"

      戚燊以为昨夜之后,他们亲近了些。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想的,甚至不屑说出真心话。只有戚燊,从始至终都在吐露肺腑。

      “初次见面时,便觉得先生眉间有似曾相识之感,人道是前世今生。或真或假,无从知晓,只是先生举手投足我都十分喜欢。那几日不见先生,便日夜思念,盼望约期之日。只是相见一个人,我错了吗?\"

      念芜说,“你错了,是大错特错。戚燊,你长大了,不能再任性妄为。\'\'

      这是她第一次喊戚燊的名字,可这一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长大后不可任性妄为的话,父母说过,散广材也说过。这原本是戚燊从小到大最不喜欢听到的话,今天却也从他最喜欢的人的嘴里听到。

      戚燊不屑地说,“哼,好,我错了,什么都是我错了。先生就当这些日子戚某添乱了。”

      说罢,戚燊一股脑离开内屋,念芜望着他的背影,沏了一杯茶。

      刚打开铺门,戚燊撞见散广材站在门外。

      “司元,跟我回府吧。”

      戚燊本来还惊讶,散广材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不过,在这个世上,也只有散广材知道戚燊心里的所思所想。不用开口,他就知道一切,这才不负一起长大的情谊,这才称得上兄弟。在这个时候,也只有散广材能安慰自己。

      戚燊一路闷闷不乐,跟着散广材回府。本来以为可以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一顿,顺便说一说自己的郁闷。没想到,戚华丰早在大堂等他回来。

      戚华丰一见戚燊,大声怒斥,\"孽障!打哪里回来的?一宿不见踪影,害得老子好找。\"说着,揪住戚燊的衣领拉进了祠堂,“跪下!”

      戚华丰怒气冲冲地问,“你逃课也就算了,这次连家都不知道回了!说,昨夜上哪儿去了?\"

      戚燊一声不吭。

      “你不说无妨,那你是不知道自己在外有多少仇家!上学堂的这些时日,若不是老子命人时刻跟随,真有一日你会再被人绑了去的!\"

      话说自从与林府结亲,各路人确实安分不少。但随着戚华丰官职升迁,和内院的人越走越近,戚家更多了官场的仇家。加上经过红衣贼人一案,戚华丰不得不小心看护自己唯一的独子。

      \"小祖宗,只须再收敛些时日,待林家姑娘出闺之时,你俩成亲后,我或把茶叶生意交给你,让你远离除州,或你好好读书,将来上京为官。如今你日日招摇,胡闹!性命岂是儿戏!你给老子跪这,细细想想。\"说罢,戚华丰拂袖离去。

      原来自己在所有人眼里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做所有事都是任性胡闹。

      戚燊抬头看着案上的灵位,冷笑一声,\"哼,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喜欢,这辈子究竟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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