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张探花

13、第 13 章

　　宁洋被判了七年，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庭审当天，那颗失去鸭舌帽的脑袋已然被剃成了卤蛋。他依然在被告席上四处张望，翘首期盼，可惜，除了追踪案件的新闻记者、被害人家属并一些群众之外，旁听席上并未出现那张他做梦都想要见上一面的清丽的脸。

　　杜一苇也到了现场，在审判长当庭宣判七年刑期的时候，他的目光掠到了一抹剪影，那个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穿一身黑衣的人。巨大的墨镜使她白皙的脸庞只露出了两片红唇，一支白色山茶花安静地躺在身旁。

　　杜一苇的眼光在被告席与旁听席角落之间来回徘徊，游移不定，脑袋里浮现的是看守所里的最后一次讯问。他说，如果不是那一场邂逅，自己原本而且一直将会是鹿州市无数软件公司中极普通的一名程序员……

　　大概在半年之前，宁洋所在公司的工会邀请了高寒心理诊所，为员工做心理健康讲座。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穆青。为了应付总工会、妇联等部门的检查，像这一类的讲座，公司每年都会举办好几场，实属平常。但就是在那一天，他忽然感觉自己黑白胶片一样的生活，照进了色彩。

　　讲座茶歇，宁洋在茶水间接水，走进来两个女人。他用耳朵就能分辨，其中一个正是自己一直暗恋的公司之花杨晴晴，能歌善舞的她，向来是工会的活跃分子。他保持背对的姿势，把头压得更低了一些。

　　“穆老师，刚才听您的讲座，很有意思，不过我很好奇，现在的心理问题，真的有那么普遍吗？”是杨晴晴雀跃的声音。

　　“是啊，”另一个女人开口答道，“根据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公布的数据，我国各类精神疾病患者超过了1个亿，甚至，还远远不止。现代社会压力大，其实每个人都会碰到困扰的，在国外，找心理医生咨询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国内现在的市场呢，也在呈几何倍的增长。”

　　“哦，是这样，那我们公司的团建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些减压的娱乐活动呢，”杨晴晴亮着一双鹿眼，“公司里程序员多，而且都是宅男，李总啊总是叫我想一些创意点子什么的，说要在团建中出彩。”

　　穆青会意一笑：“当然，不止团建，你个人事业上的、婚恋上的，比方说，暗恋某个男神没有对策之类的，都可以找我分析。”她用轻松的语调附和道，“不过，我想你的烦恼应该来自于，拿着号码牌的人太多了吧？”

　　杨晴晴听言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娇甜悦耳：“穆老师您真爱说笑，我哪有那么受欢迎啊？那行，回头我跟李总提几个想法，到时候还需要您的支持呢！”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直接跟我对接。”

　　当杨晴晴拿着自己的名片走出茶水间时，女人借故停留了片刻。

　　“你好，”女治疗师走到那个戴着鸭舌帽低头喝水仿佛隐形人一般的年轻人身旁，“感谢来听我的讲座，麻烦多帮我推广。”一只葱白玉手，递上了一张名片。

　　鸭舌帽抬起了头。

　　“但凡有什么问题，人际交往的、婚恋的，任何困扰，都可以来找我。”她柔和说着，秀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温柔，又是鼓励，“如果有费用方面的困扰，也不必担心，诊所现在在做义诊活动，我可以为你保留一个名额的。”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每一周，宁洋最期待的就是来到这个叫高寒心理诊所的地方：暖黄色的柔软沙发、安全温馨的聊天环境，还有一个认真聆听的女人。

　　“宁洋，你来了，坐吧。”每一次，她的声音都如此温柔。

　　“穆老师。”

　　“这星期，过得怎么样啊？”女治疗师的嘴角始终盈着一抹笑意。

　　“这……这星期，挺好的……”宁洋说话有些断续，让人听着吃力，坐下后，他把常年戴在头上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抬高了一些。

　　“都顺利吗，那很好啊。”

　　宁洋愉悦又不乏害羞地一笑。

　　“药，有没有继续吃？”

　　“有。”

　　“嗯，很好。那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和我分享吗？比如说，上次我们聊的那个项目，你接了吗？还有，你的女神，有迈出行动的步伐吗？”看他只顾笑而没有答话，穆青柔声提醒道，“有没有按上次策划的，请她帮忙养宠物狗？”

　　“没……没有。”宁洋支吾应着，垂下了眼皮，又偷眼去觑女治疗师的脸，发觉对方正无限柔情地注视着自己。他想要说点什么，发现面前人自然地挺了挺身体，把风衣外套脱掉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剪裁得体的连衣裙，腰身纤细，胸脯挺拔，领口一层薄薄的蕾丝将她白皙细致的脖颈掩映其中。一缕发丝落了下来，年轻男子禁不住心头一颤。

　　“嗯？”穆青依然耐心等待着，顺便将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没有了长款风衣的遮掩，两条赤裸而修长的腿袒露在外，莲藕一般诱人。

　　宁洋粗壮的喉结不禁滑动一下：“项……项目我听您的，接了。”接着，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已练习了一个星期的台词，“还……还有……，穆……穆老师，我放弃杨晴晴了，现在……现在，现在有了……新……新的喜……喜欢的人。”尽管反复练习，可口吃的毛病顽固依旧，说完又迅速低下头去。

　　“哦？”穆青露出意外神色，“你放弃了一直暗恋的杨晴晴？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她微翘的秀眼一眯，便有了一种烟行媚视的味道。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宁洋带来的测量量表仔细端详起来，“宁洋啊，从量表结果来看，很不错的。你最初求助的社交恐惧症有了明显进步，感情方面呢，你看，也有了新的目标不是？可以说，我们的治疗，是成功的。”

　　“嗯，成……成功。”

　　“我很为你感到高兴。”女治疗师她说着，刻意顿了一顿，眼睛重新聚焦到对方的脸上，试探地问道，“那如果，你没有异议，到今天为止，我们这个阶段的咨询，就可以完结了。”

　　“完……完结。”宁洋不明所以地跟着附和，嘴角微微勾着，仿佛还沉浸在刚才自己的勇气之中。

　　“我是说，我们的咨询，结束了。”

　　“结……结束。”这一次，年轻人鸭舌帽下敷着阴影的脸先是一愣，接着从未有过地流利地说了一连串“不不不……”

　　穆青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

　　“我……我……”他一焦急，口吃的毛病就又加剧起来，“我……我还需要您帮忙的！我……我……我刚才说……说有一个……一个新的喜欢的人！”

　　“哦？那这样，其实也并不影响你结束咨询。”

　　“不不不，有有有！”

　　“那你是，需要一起去，分析对方的性格，投其所好吗？”

　　“对……对对！”他又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女治疗师做恍然大悟状，又思索了片刻，无奈摇头道：“如果是这样，相对来说，这就属于具体操作的层面了，你还是不需要预约疗程，也不需要每周做一次固定咨询。当然，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可以教你一些追求的小技巧的。”

　　“不不不……”这一下，宁洋急得站了起来，瘦脸上两只眼睛因激动而明显外凸，嘴里连声说道，“需要的！需要的！”

　　“好，你先坐下。”穆青并未被他焦躁的情绪所感染，仍泰然自洽，平静问他道，“可以告诉我，她是什么人吗？是，新来的女同事？”言毕，抿了抿自己小巧而丰满的嘴唇，唇珠更显红润。

　　就在这一刹那，宁洋忽然再次站起，转过身去，一把抓起沙发上自己背来的那个双肩包，猛扯开来，瞬间，一捧莹白如雪的花束从包里掉出来。

　　“送给你！这……这是你喜欢的花，我……我有……我有跟踪你！”他的双手高举过头，一把单膝跪地，竭尽全力想要把花送到面前这个女人的手上。

　　穆青缓缓站了起来，两条修长而白皙的腿挺立当前。

　　尽管那天，穆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同意了宁洋继续每周来诊所一次的请求。看着那束风姿绰约地盛开在办公室花瓶里的白色山茶花，宁洋感觉自己的世界至此馥郁芬芳。

　　“本判决为口头宣判，判决书将在五日内向你们送达。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两份。被告人，你听请了吗？”

　　“听清楚了。”

　　“下面宣布闭庭。”随着审判长一声法槌敲落，被告席上的宁洋被三名法警带离了法庭。

　　出了法院，杜一苇的黑色越野车一直在穆青后面跟着。自从上一次共同送向梦梦去医院，中间又去了一趟泰县，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现在，他只是跟着，不近不远，不紧不慢，思绪翻涌的同时，感到到心口一阵阵发闷。

　　宁洋的事已尘埃落定，可最后一次讯问时他所描述的那些细节，一直在杜一苇的脑海里萦绕。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就单纯属于一个狂热迷恋者的意淫，那穆青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法庭上？如果是真的，那么，在第一天主动登门之前，他杜一苇便已在穆青的世界里，或者说，棋盘里。

　　“我们……我们本来好好的，都……都好好的……”当时，隔着讯问桌，宁洋激烈的情绪随着他并不顺溜的舌头传递过来，“都……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她……她……她出……出轨！不……不……不要我了！”

　　在宁洋的版本里，他们是相爱过的，她继续每周为他做一次心理咨询，接受他每次带来的各种有心意的小礼物，偶尔，她还会赴他的约，两个人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宁洋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拥有一个“女朋友”，这感觉就像活在天堂。一个月后，他用积蓄换了钻戒，在准备求婚的那一个星期，几乎未眠。

　　突然，她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还让保安在大厦底下守着不让自己靠近。更让宁洋崩溃的是，她的朋友圈紧跟着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每日都是他的各种照片，穿警服的，穿便服的，甚至还有他居家休闲的模样。她在留言里统一回复，要大家到时候早一点到婚礼现场。

　　“妖……妖精——妖精——”宁洋仰头对着国光大厦第九层的那扇窗户结巴而又声嘶力竭……

　　穆青已经从她的白色轿车里出来了，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大厦旋转门。杜一苇将车靠在隐蔽处，视线正好对着轿车停泊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不自觉地打开了手机，穆青的微信页面赫然入目。

　　“所以，那个男人，是我？”他耳畔响起讯问桌前，自己向宁洋问出的那句话，手指开始在她不多的朋友圈列表里往下滑去……

　　什么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有呢？

　　杜一苇叹了一口气，几乎要失声笑自己了，档位一推，黑色越野便向着相反的方向驶离而去。

　　尽管暮春已过，午夜的风却不分时节地瘆人。在这辆残破得连窗玻璃都闭不紧的特意租来的货车里，穆青已经守了两个小时了。时针指向两点，目之所及依然毫无动静，偶尔扑腾翅膀的不知名的飞禽从车顶越过，她仍强打着精神。

　　就在半天之前，她透过百叶窗的空隙，看到杜一苇的黑色越野车离开了。她又抬头去看对面大楼玻璃窗上倒映着的属于国光大厦LED里的宣传片。

　　“党委政府统一领导，党员群众积极参与，坚决打赢鹿州市扫黑除恶狙击战！”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句话，面对着本市政法委书记池东来的倒影，穆青意味地勾起了嘴角：“扫黑除恶狙击战，轮到狙你自己的时候了。”

　　她随即换了一身轻便装束，从柜子里拿出并不常用的一台单反相机，一个随身携带的警报器，还有一瓶辣椒水。准备一切后，她开始复盘之前流露过的所有的破绽。尽管，她今天是看到了杜一苇的，可是，当那个人被当庭宣判的一刻，她觉得自己，还有慕白，都应该要亲眼见到。那支静静躺在法庭椅子上的白色山茶花，是她从慕白的墓碑前带来的。

　　当日午夜零点，从人民路的住所一直往南开，到达滨南街道目的地后，租来的这辆老旧货车便很好地融入了这个残垣断壁的环境。这是两个拆迁村的交界，处在政府规划红线之内，对峙数年的拆迁矛盾让这个地方成为了实际的三不管地带，除了早期已经推倒的部分建筑之外，近几年几乎维持原样。

　　“这倒是交易的最佳场所。”穆青没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太子手机上的精确定位，一幢被竖着拆了一半的三层建筑。

　　两点三十分。

　　她开始焦急了。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她曾用专业课上的实验观察法，蹲遍冷峰在鹿州市的所有娱乐场所，最后，发现了虫二酒吧的一条线索：一个房地产商富二代。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一夜在酒吧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晚上十二点之前，第二次，则在午夜三点，而当酒吧准时五点钟打烊的时候，他已人去无踪。

　　现在，算算时间，如果再没有人出现的话，那今天的接头大概率是被取消了。穆青想着，不由一阵焦躁，心跳声在静谧的午夜显得异常清晰。“去看看。”她脑袋里响起这样一句，接着，把手上端着的单反相机搁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车门。

　　深夜中的残破屋宇笼罩在淡淡的惨白的月色中，尽管白天它们部分还是有人住的，但在这样的夜里还是显得一片鬼魅。才走出车门几步，她就被绊了一脚险些摔跤，回头确认是地上裸露的钢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啊——”一声尖叫划破夜幕，也惊起悬在屋檐的成群的蝙蝠。穆青被人从背后扑上，一人抱臂，一人箍腿，还有一个拿着一块浸了药水的毛巾企图蒙上她的嘴。她本能地扭转身体，乱踢乱踹，辣椒水和警报器因挣扎都从衣服中掉落出来。她此刻的身体因恐惧而涌起了平生最大力气，脑袋一歪，一口狠咬箍在身上的那只壮硕的手臂上。紧接着，“嗡”地一下，忽感脑袋被沉沉一击，顷刻之间人就失去了意识。

　　三个陌生男人将昏迷的穆青抱起，带向开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其中稍胖的一个光头打开车门后，正准备转身接应，后脊梁猛然被车门狠狠一砸，“哎呦”一叫便四肢着地摔了一个马趴。同伙猛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眼角有块红印的迎面就吃了一记飞腿，脸上火辣辣地涨，他跌翻在地的时候，嘴里吐出了一颗牙齿。迅猛击倒两个人之后，杜一苇接连飞身，一招当年叱咤警校的夹脖拌腿摔擒敌术将第三人砸到了地上。

　　回头去看地上的穆青，却已意识全无，他才伸出手去，“嘭”地一声，只觉后脑勺被轰然一击，视野里星火横蹿，耳中嗡嗡直响，就连手脚也开始发软发虚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紧咬牙关，闪电回身，一把攫住那个手持钢管的胖子的手腕，猛压关节，转体旋压，将对方连同自己一同重重摔倒在地。而在斜后方，被踢落牙齿的那一位此刻已起身而立，长发将他眼角的红印掩映其中，他悄然向杜一苇走来，一柄闪着冷光的军刀背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