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张探花

14、第 14 章

　　拆迁地界的打斗以杜一苇一声鸣枪示警结束，三个男人飞腿驾车逃窜，而杜一苇也没有余力去追。他忍着头部的剧痛蹲下身，奋力将穆青抱起，两个重叠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向着黑色越野车方向前行。怀中的穆青此时太阳穴上已开始渗出绵密鲜血，脸色逐渐发白发青，杜一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呼吸在变弱。一番颠簸，她的眼睛不知是因物理反应还是恢复了意识，稍稍地睁开了一条缝，把面前这个喘着粗壮气息的男人望了一眼，随即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车子扔在路旁，一路踉跄入院，年轻的护士在杜一苇身后叫着，让他自己也别动，脑袋上的血早已染了一圈衣领。

　　“走急诊绿色通道！快！”忽然，有人拉了自己一把，继而从已然虚弱得使不上劲的手中抱走了穆青，只见他回头对身边的医护人员急促叫道，“快，叫手术室做好准备，快！”

　　“病人什么情况啊，生命体征怎么样，是不是休克了？”那名追赶上来的年轻护士小赵一句话没问完，就被这个人一把别开了，厉声吼道，“不要烦了，快去啊！”

　　“章医生，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另一名稍年长的见状急忙上前劝道，“已经通知急诊科做术前准备了，放心！”一边说，一边向小赵使了个眼色，心知这个丫头肯定被一向温雅稳健的张章医生吓蒙了，也难怪，他一见到这个病人就跟魔怔了似的，整个人显得既慌乱又暴躁。

　　穆青被推进手术室后，张章请了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假，一直守在外面。而杜一苇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横一竖两个人，伴随着手术室外那盏鲜红的灯光或隐或现……

　　“诶诶，别动！”几个钟头后，当杜一苇从昏睡中醒过来，首先听到的还是护士小赵脆生生的声音，“你有轻微脑震荡，还不能下床，先躺好！诶诶，怎么越说越走了呢！喂……”

　　杜一苇一刻也不能等了，刚才在梦中，他仿佛又失去过穆青一次，那是一种连做梦都能真切体会到的心被揪住的感觉。要马上见到她，这是他此刻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也许，只有这样，他觉得自己才有可能稍微缓和一下刚才那种清晰的蚀心的感觉。

　　小赵紧随着跨出几步的杜一苇移动，纳闷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喂喂，你手上还有置留针呢，一会儿还要输液的。诶，说你呢！”

　　杜一苇听言突然站定，转过头来问年轻的护士道：“我送来的女孩，她在几号病房？”

　　小赵一下没留神差一点撞在了杜一苇身上，尴尬地后退了两步，眉头跟着一皱，怪道：“这下能听见我说话了？行了，先躺回去，一会儿我要挨护士长骂了。”

　　杜一苇的肢体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行，输完液我去护士台帮你看一下，你先躺好。嗯……几号病床来着……”她一边把这个高个子病人往回拉，一边努力搜索脑袋中的资料，最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索性放弃道，“我说，你也别着急，先把自己照顾好了，人那边有男朋友陪着呢，张医生自己就是神经外科的。过一会儿呢，我先带你去五楼做头颅核磁平扫，你这边……”

　　小护士絮絮叨叨的话还没交代完，顶着一脑袋白纱布的杜一苇又抬步走向了门口。

　　病房白色的门上总留着一扇玻璃，把门里面的各种人间疾苦和温情都尽收眼底。那个儒雅的年轻医生正在给穆青吹杯中的热水，节奏温柔而均匀。升起病床的时候，动作也小心翼翼。穆青的头上同样缠着纱布，太阳穴的地方稍显突出，现在，她那张白皙清丽的脸上已恢复了基本血色，嘴巴慢慢伸入杯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杜一苇的手在门把上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怎么都没叫家人来接一下呀？”护士小赵的眼睛停在护理记录上，正逐项核对着杜一苇的出院事项。

　　“嗯。”

　　“对了，五十四床的，就是你那朋友，说也恢复的挺好的，你……看了吧？”

　　“嗯。”

　　“那行，一会儿，拿着医保卡去护士台刷报销，你就可以出院了。”

　　“嗯。”

　　看着两天功夫就仿佛丢了一半魂魄的高个子病人，小赵的眉头又不由地蹙了起来，心里由是纳闷。她正要转身去隔壁病床核对，突然被杜一苇叫住了，只听他低低问道：“五十四床，还要多久出院？”

　　“确切时间要问主管医生了，她比你严重，有轻微颅内损伤，应该要多住一段时间的。”

　　“她……”杜一苇想多了解一些穆青的情况，一句话还没问完，妹妹杜一逸的来电急促响起。

　　“哥，你……你快过来，快一点……别……别带穆青……”

　　“喂，喂……”听到模模糊糊的“穆青”两个字，杜一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妹妹又出了什么问题，索性话也不问了，钱包里翻出医保卡就往护士台奔去。屁股后头，小赵叮嘱慢行的声音还在持续。电梯显示一楼，他刚走出，余光之中，竟然看见了那个年轻的医生。杜一苇以为自己眼花了：医院一楼的咖啡馆里，张章正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绑着马尾辫的女孩单独对坐着，脸上的表情几分尴尬几分羞涩。两人絮絮说着话，杜一苇的脚下不禁走近了几步。

　　“不好意思，我……这两天有点忙，昨天约好的电影，没看成。”

　　“没事儿，电影上映一周呢，随时都可以看，而且，这不是看你忙，我自己跑过来了嘛。”女孩倒是落落大方，娇俏雀跃，说完，对着张章笑成了一对月牙儿。

　　“要不，我定周末的票，这周末正好没排班。”

　　“行啊，全听欧巴的，到时候，我来接欧巴。”

　　杜一苇抛下手上的药袋，两步冲进咖啡馆里，一把抓起了张章的衣领，照着颧骨就是一拳。一时间，邻人受惊，四处散去，就连整个一楼大厅都产生了骚乱。对面那个姑娘心明手快，见状立马疾声喊来保安，一面甩着马尾辫上手就去挠杜一苇。

　　“快来人啊，医闹，医闹啦！”她尖利的声音瞬间响彻大厅。

　　张章身高却体瘦，原本不及杜一苇体力，更何况后者现在还充斥着满腔不可遏制的怒火。他一下子就被揍倒，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脑袋里只觉一阵晕眩。眼看对方又要来拎他，赶紧伸手挡道：“等一下！”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液，胸膛剧烈起伏着，接着，用一种极其苦闷无奈的口吻问这个穆青的朋友，“你这是干什么？！”

　　“你对得起她！”杜一苇此时也稍稍冷静下来，后脑勺因使力而明显生疼，在嗓子里沉沉地喝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在身前护着张章的小姑娘顿时发蒙了，回头和身后的人对望开来。后者一听瞬间明白了大概，自从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杜一苇，他就在对方身上嗅到来自同类的敌意，这会儿更是哭笑不得，只得无奈转头，对着两侧围拢上来的保安连连摆手。

　　“不是医闹，误会，误会，各……各归各岗吧。”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连声咳嗽了两下。

　　“欧巴到底怎么回事啊！”马尾辫姑娘高声问道，脸上十分焦躁。然而，她聚焦的人却没有接话回答，而是伸手向杜一苇指了指自己，叹了一口长气，“她，是我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这下子轮到马尾辫姑娘不乐意了，她转过身来撅起嘴巴，用那双月牙眼嗔怪地望着张章，“我是你相亲对象吗？！”

　　“女朋友，女朋友。”张章揉着脸苦笑了一下。

　　原来，张章和穆青是大学情侣，毕业后，他跟着穆青回到家乡鹿州，两位首都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均被本市人民医院录用了，一个在神经外科，一个则在神经内科，是院内有名的“双侠”。医院工作两年后，穆青突然毫无征兆地提出了辞职，并一意孤行。接着，她去了医院前精神科主任医师高寒的心理诊所，一干就是三年。

　　“她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就像大三那一年，她突然决定从基础医学系转到我们临床的精神医学专业，这种跨专业的难度是非常大的，在当时就引起了不小轰动，可她就是有本事做到。”回忆至此，张章颇为感慨地停顿了片刻，继续告诉杜一苇，“对待感情方面，她也是这样……”

　　自从市人民医院辞职，穆青就跟张章提了分手，并一直避着他。被追问原因的时候，她每次都只是简单一句“我有事要做，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就这样，张章坚持了三年，也被拒绝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之后，他终于尝试放下，听她的话去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个马尾辫姑娘就是院长介绍过来的亲侄女，两人最近也开始了像模像样的约会。

　　“那次在酒吧碰面，我更加确定了这种选择，因为，”张章白净秀气的脸上凝滞片刻，嘴角往下耷拉，“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那种光彩。”

　　接下来的一句，让杜一苇的心弦被猛然一拨，发出了砰然声响：“她看你的时候，有。”

　　杜一逸又接连打了两个电话过来，就连杜母也在电话里催着儿子马上回去，说妹妹不知怎的又情绪波动起来，她一个人无法招架。

　　“好，妈，我马上过来。”挂掉电话，跨入车门，档位才一启动，同事苏朋的电话也约好了似的猛催过来。

　　“头儿，有重大发现！”

　　“我一会儿回队里，现在有急事……”杜一苇一句话没打发完，电话那头就自顾自地倾倒了出来：“宁洋伤人前一个月，其实病就已经好了，有当时的心理测量结果为证！”

　　“什么？”杜一苇猛踩了一下刹车，“你再说一遍！”

　　“真真的，朱夕夕跟我说的，保管没错！她还说，青椒一直在给宁洋开药，不知道是不是药里有问题！喂，喂，头儿，你在听吗？”

　　杜一苇一脚油门踩到目的地，开门的时候，杜一逸立马扑到了自己身上，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哥，不是我……不是……”

　　“逸逸乖，先把药吃了，吃了我们好好睡一觉，好不好？”身旁的杜母挂着一脸愁容，手上拿着口服液想给女儿喂药，被拒后，别过头对儿子忧心道，“这都两天不吃药了。”

　　一小支棕色玻璃瓶药剂映入杜一苇的眼帘，他不由地想起刚才电话里苏朋说的那些话，心中一紧，脱口而出：“这是穆青开的药？”

　　“是啊，青青开的呀，解郁安神剂。”杜母两条细细的柳叶眉向上抬起，不明所以地瞅着儿子，“怎么了吗？哦，对了，昨天月月来找你，好像……好像跟逸逸说了几句话，逸逸就开始闹脾气了，问她也不说，一定要等你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情反复了。诶，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带青青回来啊？快让她给咱逸逸瞧瞧啊。”

　　杜一苇一边拍着怀里的妹妹，一边接过杜母手上的药，推说来的时候穆青叮嘱了，需加一味清热散，要杜母现在就去附近的药店找找。

　　支开母亲后，杜一苇把妹妹扶到床上靠着，缓慢而又小心地问道：“逸逸，你跟哥说，为什么不吃药？昨天，苏朋跟你说了什么？”

　　杜一逸因长期居家而更显白皙的脸上愣神了一会儿，忽然抽了抽秀挺的鼻子着急说道：“苏月月！苏月月说……说安皓有视频，林……林妙也有！”她眼眶里瞬时急出了一汪泪水，眨也不眨也盯向杜一苇，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不是我发的，不是我！是……是……是穆青！哥……哥……不能怪我的，不能怪我的，对不对？”说完，余光扫过杜一苇手上的那支口服液，神经质地一把推开去，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我不吃药……不吃……有毒，有毒！”

　　杜一苇的黑色越野车又飞奔在鹿州市的马路上，口袋里揣着的棕色药剂让他的眉宇间笼着一层愁云。他把还在年休中的同事柳叶叫回了局里，希望她能带给自己想要的答案。

　　法医柳叶一向爱岗敬业，对这一类的紧急加班没有什么怨言，她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杜一苇便一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杜队，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柳叶似乎从来没见过杜队长如此紧张的神色，她把实验样品剩余的半瓶口服液递还给他。

　　“怎么样？”杜一苇粗壮的喉结滑动一下。

　　“我用高效液相色谱法测定含量，再用计算机自动采集数据进行积分，结果，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柳法医顿了一顿，似乎在给杜一苇一点反应时间，“有咪达唑仑成分。”

　　“咪达唑仑？”

　　“一种精神药品，目前是ICU最常用的镇静药物之一。”谈起专业，柳叶精致的脸上多了一层独有的睿智的光彩，继续娴熟说道，“它的消除半衰期很短，但起到的镇静和抗焦虑的作用却很强。”

　　“这么说，是安抚抑郁的药？”杜一苇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等待着对面的同事哪怕轻微点一点头，她却眯了眯细长的眼睛，颇有意味地说道：“现在很少还会有医生拿着麻醉镇静类药去抗抑郁的，何况，它还会导致顺行性遗忘。”柳法医望着表情已然僵硬的杜队长，进一步解释道，“顺行性遗忘是遗忘的一种，与逆行性遗忘症相对，患者会保留遗忘症出现前学习的一般知识的记忆，但对事实和事件的回忆却会受损，也就是，保留程序性记忆，失去陈述性记忆。我们这么说吧，患病后，你会记得怎样骑自行车，却对上个星期发生过的重要的事无法清晰回忆。”

　　杜一苇显然听懂了，做刑警多年，在这件事中投喂药物的动机，也不是不能推导出来的，可此时，他没有了往日侦办案件破解关键证据时的兴奋和快感，只觉心里空落落的，脑袋也一直不由自主地走神。直到同事利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把视线重新聚焦到对方薄薄的嘴唇上。

　　“不过，由药物引起的失忆，一般短期内可以康复，它不同于因脑外伤或大脑海马体损伤而产生的遗忘。而且，只要控制好用量，是不容易引发依赖性的，一旦停药，伤害也是可逆的。按照你拿来的口服液容量推算，就算一天照着三顿吃，总剂量5mg左右，一般不会导致严重的不良反应。”柳叶说到这里，下意识想起了什么，目露惊异道，“杜队，这种用药手法，倒是和你早前拿来的何小玉的胶囊，很像啊。”话音刚落，杜一苇已攥着口服液转身而去，出门时带起的一阵风将办公室的门轰然盖上。

　　微信提醒音响起，杜一苇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瞥到是好友赵立立发来图片，下一条则紧跟着他热络而铿锵的声音：“杜哥！我都快把整个泰县翻个底了！”

　　杜一苇无暇细看，赵立立的第二条语音及时而来：“瞧我翻到了什么？老幕家孩子打疫苗的记录单！你瞧，都老古董了啊！”

　　杜一苇微微一怔，正要按下语音说话，下一条微信又到了：“二十几年前，俺们这山坳坳，很多人可是不到上学不上户口的，好巧不巧，九二年，国家开始对新生儿接种乙肝疫苗，就这么给我翻到了！哈哈！”

　　“九二年？”杜一苇一个急刹车，安全带把他的身体重重弹回，“慕白，是九四年的，我记得！”

　　“对，他们家俩娃呢，大的叫慕青，跟前妻了，小的小两岁，就是慕白，也是前妻生的，我看现在的这个孔大姐啊，多半不能生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