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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七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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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阿余来了,为何不进我宫里?”“说是不想给皇后添麻烦。”“那孩子,送那小玩意儿干嘛还自己特意跑一趟?”“什么?”“桂花糕啊,就两小枚,何况我又不爱吃。阿姬,爱吃的桂花糕的是你吧。”皇后挪揄,阿姬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早已过秋,那日少年与她信上写:“渺渺若无,清清还来。”想来,是说的桂花了。
““我……我的确爱吃这东西。”物之美者,招摇之桂。
“那本宫便多赏你些。”
“多谢娘娘。”
姬刑吃着桂花糕,口中生甜,心中作苦。欲买桂花同载酒,入深宫,不似少年游。
姬刑不敢怪皇后。
皇后对她多好啊,初次见面便夸她,在祝余的面前说尽了她的好话。
那日亲手帮她做好衣服说:“今日阿余要来,我们阿姬要穿的美丽才好去见心上人啊。”她说“我们阿姬”,连师父也不会说“我们阿姬”。
亲手教她刺绣,教她做锦囊;拂苏之春,带她去采花;诚炽之夏,把自己的冰块分给她一半;肃子之秋,一起酿桂花酒;凛悲之冬,会把烟花棒放到她的手里,在鞭炮响起的时候,捂住她的耳朵。
她做错事的时候,皇后会拉着她的手说没事,从来不像别的娘娘一般,动辄让人跪下。
甚至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连外衣也来不及穿,坐在她的床前,拍着她的背。
皇后这女子的笑,都好像是沾了蜜的。
从来没有人待她如此好,师父收留她,认她作徒,教她善恶,却未想过她也会有情绪喜怒。她积攒了千年的孤独,怯气而生,众妖不齿,年少时的乖戾,如尖刃,生生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去地狱的路。
跟在皇后身边的这一年,姬刑终于体会到了人间姑娘该过的生活,好像娇生惯养的姑娘,就该那样精彩而温暖,就像吸食白面,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可这样美好的女子,却也让她去下毒,去杀人。
后来经历的多了,才知道皇后对她的好,也是给她下的迷魂药。入宫这一年来,姬刑手里沾的血,是向皇后报的恩,报让她不仅生,而且活的恩。
“说来陛下今晚要来未央宫歇。你……去准备一下吧。”皇后笑着,眼里深的望不到底。
原来如此啊,姬刑觉得可笑,何必每次在用她这把刀之前都要以温情灌之,让人贪恋,毕竟你是祝余的阿姐,毕竟你有几分真心对我好,所以哪怕你算计我,我也不会跟你计较的啊。
那日皇帝歇在皇后宫中,睡熟之后,皇后偷偷起身,示意姬刑对皇帝用七色花。姬刑在指尖取下一滴血,聚于花心,“起”,花于空中而起,融于皇帝的心中。皇帝口口声声喊得都是“婉婉”,皇后哭了,泪流满面,舍不得让皇帝在梦魇之中受折磨,把他叫醒。
皇帝一直都觉这梦蹊跷,有一天无意和青贵妃说起,青贵妃向来便爱看些民间的奇书,当下便问皇帝:“陛下可由闻到异味?”皇帝细细回忆:“似是……是花香。”青贵妃摸着自己的肚子:“那便是了,传闻妖界有株七色花,能帮人在梦魇之中辨别心中所爱。”此番话一出,皇帝便知道了,是皇后所为。
皇帝地来到皇后未央宫的时候,正好是午时,太阳大着。皇帝抓住皇后的手腕:“可是你对朕用了七色花?”皇后勾唇一笑;“陛下莫要冤枉臣妾。”皇帝:“那你告诉朕,朕如何会梦魇?”皇后淡淡的笑,有些颓废的意味:“相伴数十年,皇帝这点信任也不给臣妾了么?”皇后话说到这份儿上,皇帝心下有些不安,但还是逞强:“是或不是,让人闻闻你宫里人的气味便知。”皇帝示意青贵妃带着闻香师进来。
青贵妃的月份已经大了,美丽,却依旧惊世骇俗。
城中豆腐摊家的女儿,青宁,无权无势,却凭着“天下第一美人”的皮囊盛宠多年。
闻香师是一年轻男子,挺拔如松,眉毛生的极好,宛如剑锋,是……钟离。只见他手持一个木质盒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黑色碎屑,于宫中走了一圈后,停在了姬刑的面前。“陛下,七色花之味从此人身上传出。”
一道阴冷的视线传来,姬刑跪下。皇帝狭长的眼睛眯起:“为何要跪?”姬刑道:“回禀陛下,并无什么七色花,巫术医治之法,便是将一人身上的病痛转移至另一人身上,陛下之所以会梦魇,便是如此。”“这么说,与皇后无关?”“请民女来为皇后诊治的是陛下,巫术之法也是陛下知晓的。此事皇后并不知情,要罚,便请陛下责罚民女一人。”
青宁笑得慵懒:“钟离,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了,七色花的味道从你身上传出呢。”皇帝看向闻香师:“你可闻对了,确是七色花?”钟离眼里坦荡:“不敢欺君。”“危害龙体乃大罪,姐姐好生糊涂!”青宁尾音都带着婉转。
“皇后,你说朕该如何?”皇帝眼睛直直的看着皇后,似要看到她的心里。皇后惨淡着脸色笑了:“臣妾无话可说。”皇帝眼里有些不忍,捏着皇后的下巴:“那便罚你在院子里跪够两个时辰。”皇后惊愕地看着皇帝,皇帝松开她的下巴,“至于姬刑,去领五十大板子。”钟离手里的木盒,不知被谁撞倒了。黑屑散落,风吹进来,皇后一阵咳嗽,皇帝身形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替她捂住口鼻,又生生止住,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皇后跌落在地,如梅花化作泥。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挡住皇帝脚步的以及亘贯隔阂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皇帝不爱她,是她把皇帝越推越远,是她错了。
姬刑看到皇后神色恹恹,气不过道:“陛下才糊涂,莫负痴心人。”皇帝眼神阴冷:“一百个板子”,不敢看皇后,转过头扶住青宁,“阿宁,我们回宫。”青宁顺势靠在皇帝的身上,瞥了皇后一眼,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皇上,不好了,娘娘晕倒了。”公公跑来,皇帝眼里焦急:“不是让你去送伞了吗?”公公“扑通”一声急忙跪下,瞧着皇帝的脸色说话:“娘娘不要啊,再说,就算打着伞,这太阳这么大,娘娘身子骨又虚,怎么受得住。”
话未说完,皇帝便匆匆冲出了殿外,不一会儿,又折回来:“你去传太医,直接去未央宫。”
少见皇帝有如此慌张的样子,每一次都是因为未央宫的那位。公公起身,锤锤自己的腿,不敢耽搁。他可算是明白了,未央宫的那位主子怎么作都是皇帝的心头肉。
皇帝匆匆赶到,皇后还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大颗大颗的汗珠直冒,额前的头发都被粘在一起。皇帝把皇后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摸摸皇后的手,凉的他心惊。皇帝气极,摔了杯子:“未央宫所有人去跪着,皇后什么时候醒,你们什么时候起来”。公公带着太医过来,便看见的是一众宫女太监跪在宫门口,脑门冷汗直掉,这皇后要是有什么事,连他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皇帝焦急的看着太医诊断,幸好无大碍,只是晒得狠了些,才会昏迷。太医开了方子之后,皇后慢慢悠悠三日后才醒来。
皇帝大喜:“来人拿毛巾来,皇后醒了”皇后拉住皇帝,静静地看着他:“你记得以前答应我的事吗?”皇帝一边给皇后擦脸一边道:“答应你的事多了去了。”皇后把皇帝的袖子一扯,把皇帝拉至身前,抱住皇帝的头,嘴巴凑近皇帝的耳朵:“陛下答应臣妾不论祝家犯了多大错,陛下会保祝家。”皇帝心一沉,把皇后的手拉下来,看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朕说得是,无论祝家犯了多大的错,朕定会保你。”皇后笑得苍凉:“陛下以为祝家没了,臣妾会独活吗?”皇帝握紧了毛巾,青筋暴起,:“你敢死,朕便把长公主,武安侯的尸体挖出来,鞭尸。”
皇后哭了,像很多年前,两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娘亲不让婉婉去找阿狗时候的那种哭,皇后好久没哭了。皇帝心疼了,抱住皇后撒娇:“只要武安侯收敛了,我是不会动祝家的。那是你的娘家啊,我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