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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于昵称和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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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白巽都在待缘阁呆着,和床上的人儿寸步不离。
柳仙禔身子骨虽弱,但终究是喝着复方仙药长大的,病来得也快,去的也快。
在由热病导致的一系列小病过去之后,柳仙禔在一个明媚春光的早晨,神清气爽地一个人走下了床榻。
起身伸了个懒腰,柳仙禔感到无比畅快,听着窗外他一向不喜的鸟鸣,也感到一阵悦耳,迫不及待想要出去透透气。
柳仙禔走到门口,就这么不着力道的一推......
“哎呦喂!”
伴随着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白巽被门撞了出去,重重地磕到了地上。
柳仙禔赶紧跑过去,扶起白巽:“抱歉,我不知道......你没事儿吧?”
白巽捂着额头坐起,“呜呜呜”地叫着,可怜巴巴地看着柳仙禔。
柳仙禔见他这般撒娇的模样,看了也是好笑:“你别动,我给你吹吹。”
拿开白巽的手,柳仙禔把他的脸捧到了自己面前,对着额头轻轻吹气。
“怎样,还疼吗?”
白巽认真地点了点头。
“都是我不好,不晓得你在门口,对不起。”柳仙禔轻轻摸了摸白巽额头上微微鼓起的一个小包,“你这里可有什么外敷的?”
白巽摇摇头,指了指头上的包,人畜无害的表情看着柳仙禔:“你再吹一次。”
“......啊?”
白巽一本正经给他再说了一遍:“刚才,‘呼’的,再来一次。”
柳仙禔一愣,随即忍不住一笑:“你真是......”
“哎呦,两位大早上的,怎地在这里卿卿我我啊。”
宋湘伸着懒腰走了出来,身后荭端掩嘴偷笑。
“......”
柳仙禔和白巽同时起身。
“宋姐姐早。”柳仙禔鞠躬,“前些日子,怕是叨扰了宋姐姐,实在抱歉。”
“无妨,大都是小巽在照顾你,我不过搭了把手。”
“就是,”白巽也不服气,“我可是最辛苦的那个。”
“谢谢......嗯白公子。”
白巽一脸诧异,旁边宋湘和荭端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柳仙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白巽一把拉住,走进了内室。经过宋湘时,白巽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白巽关上门,柳仙禔轻声劝说道:“你姐姐待你很好,你不能这样。”
“......”白巽面无表情,像是在审视犯人,“为何不乖乖躺在床上,到处乱跑。”
“我......”
柳仙禔一时语塞,白巽就在这空隙将他拉到了榻边,让他坐下,自己则双手抱胸,严厉地注视着他。
“我只是想看看你跳舞的样子。”
柳仙禔很实诚地告诉了白巽。
白巽盯着柳仙禔:“你不知道吗,看我跳舞......”他飞快地想了想最有威慑力的狠话,“......要钱的!”
“这个......待我寻到父亲......”
“所以说,”白巽打断了他,“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了,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做什么,明白吗?”
“我......”
“嗯?”
“......明白了。”
白巽脸上又挂起了笑容:“那么第一件事,你不能再叫我白公子。”
柳仙禔奇怪:“那我叫你什么?”
语毕,他忽然想到了那次在舞月阁,那声让人不自在的巽儿。
“随便啊,可爱一点的,或者是霸气一点的。”白巽看似毫不在意的样子。
“......小月白?”
白巽忽地蹿了起来,像是见到了猫的耗子......耗子的猫。
“别和我提这个,”他哭丧着脸,“你是不知道,修炼成人的过程简直不堪回首!”
柳仙禔笑出了声儿,洁白的牙齿在白巽的瞳孔中闪过:“至少经历了这些,现在的你已经是一个......翩翩公子了。都是值得的。”
白巽想到之前在山上那些野狐狸野猪什么的对自己贪婪地目光,心头一阵哀凉。
“不行!”白巽撅起嘴,“换一个换一个。”
“那就......”柳仙禔认真地思索,“小白?”
白巽现在发现,柳仙禔对于可爱的定义,就是凡事都在前面加一个“小”字。
“你看啊,你读了这么多书,有没有那些一看到我就联想到的词?”
白巽满脸期待,坐回了柳仙禔身边,等着柳仙禔垂下眼睛微微皱眉后的思考结果。
“委蛇姌袅,云转飘曶。体如游龙,袖如素霓。出自傅武仲《舞赋》。”柳仙禔像是呓语一般,缓缓道来,“这素霓,便是那白虹,恰似你那曼妙舞姿,游如白气,神贯长虹。”
白巽一听这么美的词,顿时来了兴致:“那便叫我......”
“那便叫你小素吧。”
“......我要告诉你的这第二件事呢,就是......”
“怎么,不喜欢这个新昵称?”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第二件事比较重要......”
柳仙禔“唉”了一声,一脸惋惜:“你果然还是不喜欢。”
“不......”白巽赶紧握住柳仙禔的手,他正儿八经的撒娇让白巽感觉十分微妙,“我欢喜的很。你说的,我都喜欢。每一个字我都喜欢。”
柳仙禔眨了眨眼,看着他真诚的目光,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了一丝奇妙的感觉。
仿佛两个人早就相识,早就和彼此交换过内心的想法,一举一动都看在彼此的眼中。
“咳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柳仙禔咳嗽了两声,假装漫不经心地挪开了眼。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无事......你说的第二件事情,是何?”
“唔......”白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答应我,不管去到那里,你都要和我说一声儿。你不知道,那天我真的快被你急死了......”
柳仙禔听着,莫名感到了一些......家人的感觉。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在娘亲午睡的时候溜去了私塾看书,结果回来路上淋了雨,染了风寒,一连数日都躺在榻上。而娘亲在自己醒来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嗯,我答应你。”
柳仙禔平和的目光锁住了白巽,语气又是那么坚决、不容置疑。
白巽会心一笑,起身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外面。一边跑一边扭头冲柳仙禔喊:“今儿早餐我们去集市吃馄饨!那韭菜馅儿的,虾仁馅儿的,蟹黄馅儿的嗯啧啧啧......诶你快点儿啊!”
柳仙禔刚刚那股幻梦般的感觉瞬间破灭,他努力藏住心中的“嫌弃”,跟着白巽走出了待缘阁。
“阿耶?又是通夜在批阅奏章吗?”
玄宗九子李煦端着昨晚儿母妃梅妃吩咐自己要准备好的红枣莲子羹走到了玄宗身边,关切道。
玄宗朱笔暂搁,抬头看向李煦:“乘云,起这么早。做早课了吗?”
“回阿耶,刚刚做完,想着阿耶今日辛苦于政史,乘云给阿耶端了羹来。”
李煦将莲子羹放到了玄宗的桌边。
“乘云有心了。”玄宗拿起勺子,小嘬了一口,“嗯......这是梅妃的手艺吧。”
“阿耶果真是最宠爱母妃,”李煦故作惊叹,“连母妃的手艺都品的出来!”
“乘云......阿耶问你个事儿。”
玄宗神神秘秘地靠近李煦,伏在他耳边细语:“我瞧梅妃是不是生气了?昨个儿我去她殿里瞧她,她居然叫人通报说已经歇了。”
李煦笑也不是,不笑会憋得自己胃疼。
自己的阿耶是宠爱母妃,可这揣度女人的心思的能力可就......
“阿耶,儿子斗胆,此事怕和您前不久招了杨玉环进宫有大关系。”
李煦用力抿着双唇,指甲紧紧压进手心,严肃着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
“这样啊......”玄宗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梅妃,吃醋吃到朕的头上来了。”
“阿耶,儿子再斗胆:母妃不醋您,醋谁啊!”
李煦看着眼前这个当初率领千万将骑杀入大明宫的父亲,心想迟早有一天他要被女人整得心力憔悴。
“......咳咳,乘云啊,近来功课还顺利吗?读了什么书?”
李煦拱手:“回阿耶,儿子近来和宫里的哥哥们随胡先生学习了兵法,又读了《孙子兵法》《三略》《六韬》。”
“都是讲军事战略的好书啊,是该多读读。”玄宗赞许道,用力拍了拍李煦的肩,“乘云啊,阿耶最疼的儿子,可就是你了。不光是因为你的母妃,还有你的聪敏好学,天赋卓越。这几点,你的太子哥哥都比不过你。”
李煦谦虚地摇摇头:“太子哥哥更胜一筹,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还到阿耶面前来显摆了。阿耶勿要谬赞了儿子。”
没人看到,李煦此时暴出青筋的手微颤,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倒是自谦。”玄宗端起小碗,把剩余的羹一饮而尽。
“儿子先告退了。”
李煦一转身,脸上的表情像是晴天瞬间转阴,黑云压城。
“盛哥,今儿四个馅儿各来一碗!”白巽拉着柳仙禔穿过人群,轻车熟路地蹿进了一家老牌馄饨店,坐到了自己的常座上,招手示意那个不知为何每日都会多给自己一个馄饨、端馄饨来的时候还会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店小二。
“四碗吗......哦,宋姐姐和荭端姑娘今日不出来吃饭么,要我们帮她们带。”
遇到迷惑自己的事情,柳仙禔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来自我回答。
“不是啊,我三碗,你一碗啊。”
“......”
当一碗十个堪称良心制作的虾仁儿大馄饨被端了上来,柳仙禔下意识地看了眼白巽。
“......哎呀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最近消耗的比较多嘛!”
柳仙禔没有认为可以反驳的地方,也就拿起了勺子,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第三个馄饨咬到一半,那晶莹的虾仁儿才刚刚冒出头来,流出鲜浓的汤汁儿,柳仙禔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郎......郎君?!”
柳仙禔放下勺子一回头,就见到久未蒙面的伏著拎着钱袋,欣喜之情油然而生。
“......伏著!”
两人四目相对,在白巽眼里,他们下一秒就该主仆相拥、抱头痛哭了。
“父亲他......”柳仙禔不知道有多激动,千言万语都道不出他此时即将见到家的心境,“可安好?”
“主人他......”伏著一时兴奋,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柳老爷现在在京城的府中和第五娘子一起钓鱼种花的事情,“一切都好,我们都甚是想念郎君!”
柳仙禔听到父亲安好,也就放心地点点头。他摸着顺畅了的心口,一件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喂,是叫伏著吗?你让仙禔先把饭吃了好不好。”
白巽看柳仙禔一大早上见到伏著老激动了,比见到自己还要激动,心里有些不太平衡。
“小素......巽儿,他是我父亲身边的。”
柳仙禔给白巽介绍,他让伏著在自己身边坐下。
“可吃过早膳?父亲可有不适应的地方?家里除了你们还有人打理吗?”
柳仙禔一连串的问题,叫伏著不知从何回答。
“郎君不要担心,五娘......主人近来一切都好,他可喜欢这家的馄饨了,尤其是那蟹黄馅儿的,那叫一绝,天天叫我来这儿买!”
柳仙禔听到父亲还这么喜欢这些小食,更是安心了。
“巽,我父亲一切安好,我也就舒心了大半了。”
伏著微露疑惑:“郎君现下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
不知为何,看到柳仙禔事事在意白巽的看法,还不提出和自己回去看看的想法,伏著总觉得那是个掳了自家郎君的人贩子,柳仙禔一定要对他唯命是从才能免遭迫害。
伏著想到这层,决绝的目光一瞬间投给了柳仙禔,仿佛在说:郎君,你先跑,我为您摆平一切!
柳仙禔看着伏著忽然变化的样子,愣住了。
“仙禔,伏著刚刚脱口而出的‘五娘’,生生被他咽了下去,显然是在骗你。你可问问是怎么个回事儿。”白巽看似在努力和三碗馄饨斗争,这耳朵也着实尖了点。
“......五娘子?!”柳仙禔不可思议。他瞪大了眼睛,用眼神质问着伏著。
难道刚才的眼神,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怪不得伏著到现在都不提带自己回去看看的想法。
伏著一时慌了神儿:“郎君莫慌,伏著一五一十都告诉您。”
柳仙禔被白巽拉着坐回了馄饨边,可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吃馄饨。他亟待伏著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明。
“郎君,前些日子我们到了长安,在京城的宅子落了脚。那天晚上,五娘子......冯姑娘在宵禁之时为躲避官兵误入宅院,主人也是心善,就收留了她,叫我去给冯姑娘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之后我便回去休息了。结果第二天打扫完院子之后,就看见......”
伏著看着柳仙禔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心中不忍:“......主人和那冯姑娘搂搂抱抱的......还叫我准备渔具,说是要在□□湖中钓鱼玩儿......”
柳仙禔听不下去了,他摆摆手,伏著乖乖地闭了嘴。
柳仙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这么快就另结新欢,娘亲要是知道,一定会伤心死的。
除了白巽的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三个人就静悄悄地坐着。
良久,当白巽把最后一个馄饨咽了下去,他才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
“伏著,走吧,带我们回去见见柳老爷。”
柳仙禔不解地看着白巽。
白巽低声耳语:“伏著的身上,我闻到了妖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