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尾狐其一·京城柳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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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山海经·南山经》
京城柳府。
伏著领着柳仙禔和白巽，沿着石子路来到了后院的湖边。
白巽左看看右瞧瞧，除却少了几分杨洳家奢侈的贵气，这院子也是被点缀得十分雅致：亭台楼阁环绕碧色微波，小桥流水荡漾红鲤绿萍。岸边一簇簇樱花含着粉嫩，墙隅一丛丛迎春摇曳淡黄。两个衣着素雅的人手扶栏杆站在木桥上，有说有笑地指着他们感兴趣的事物。
柳仙禔从没来过自己京城的家，进门沿路走来的陌生之感让他有些不舒服。他看到了父亲本是心生喜悦，却又看到那个来路不明的冯娘子。柳仙禔叫伏著和白巽在桥下等着，自己走了上去。
“父亲，儿子......回来了。”
柳仙禔拱手，朝柳老爷道。
柳老爷转过了身儿，登时见到许久不曾谋面的儿子，也是十分激动，他扶起柳仙禔，关切道：“仙禔，你......近来可好？”
柳仙禔点头，目光却是似有似无地落在柳老爷身边的女子身上：“儿子在路上结识了很多朋友，在长安一切都好。”
那女子许是感受到了柳仙禔迷惑的眼神，瞥了一眼柳老爷，觉得他似乎是没准备立刻介绍自己，也就先一步行礼：“妾见过郎君，郎君安好。妾唤作冯九离，算作是柳郎的......知己。柳郎时时记挂着一同来到长安、却在半路分散的郎君，现下在此团聚，甚好。”
柳老爷看着柳仙禔，心中生出了一丝纠结，总觉得自己儿子像是知道了什么，又觉得他只是单纯相信了冯九离的话。
“仙禔，那位是你的客人吗？”柳老爷看着桥下一直四处张望的白巽，问道。
柳仙禔这才想起：“是。这位是白巽白公子，我在长安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白巽仍旧背着手看着别处，冷冷的高傲的神色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巽！”
柳仙禔喊了一声，招手示意他快过来。白巽听到柳仙禔叫自己，赶紧转过头来，眨了眨桃花眼表示疑惑，好像置身在状况之外。
柳仙禔走下小桥，拉着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白巽上来。
“巽，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我父亲的好友冯九离姑娘。”柳仙禔热心地介绍着。
白巽拱手，灿烂的微笑显现：“白巽见过柳公，冯娘子。”
“白公子可真是样貌堂堂，一表人才啊。”柳老爷赞许道。
“柳公过誉了，某不过一平平百姓，倒是仙禔......柳公子青年才俊，某于柳公子处受益良多。”
白巽十分礼貌地和柳老爷攀谈了起来，连一旁的柳仙禔都不敢相信白巽竟是如此能说会道之人。
柳仙禔见自己也插不上嘴，就先告退，留了三人在桥上闲聊，自己和伏著去了卧室。
待到晚餐时分，柳仙禔从厨房处出来，四人坐到了餐桌上时，白巽俨然和柳老爷成了亲兄弟般。
“柳公，敬你。”白巽起身举杯。
“白公子真是爽快。”柳老爷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柳仙禔在一旁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小口润润喉，随后拿起了竹箸，起身给柳老爷夹了一些菜肴。冯九离只是坐着，不喝茶也不动箸，似乎是在......减肥？
酒过三巡之后，柳老爷已经是有些上头，满脸通红，人已经是站不稳当。倒是白巽，面色依旧白皙，就像刚刚喝的不过是几盏清茶。
“父亲......”柳仙禔扶住晃晃悠悠的柳老爷，“父亲您醉了，儿子陪您回去。”
柳仙禔抱歉地看了一眼白巽，搭着柳老爷的手臂将他搀回了屋。
白巽举起刚刚盛满的一杯酒，仰头饮尽。待到两人踏出门廊，白巽一变脸，刚刚的笑靥瞬间消失，转头看向了冯九离。
“冯娘子是今日的菜式不合胃口么？白某看您一口未动呢。”
白巽的眼神不带分毫情感，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冯九离倒是面不改色：“妾今日身体不适，胃口有些差了，多谢白公子关心。”
白巽倒也没有反驳，他夹起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面前轻嗅：“今日的鱼肉闻起来有些腥味呢，要是有野兽在附近，必定会来抢食。”
冯九离的脸色煞白，但仍然稳稳地接话：“是啊。但是柳府位于长安坊内中心，野兽一说，倒是不必担心。”
“是么，那要是人带回来的，或是自己跟过来的野兽呢？”白巽不依不饶。
冯九离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绞着方巾，但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带着她那副一贯的微笑。
白巽暗暗佩服她的定力，想来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和凡人不同，自己现在的仙力不足以威胁到她，还有什么法子让她自己开口呢？
两个人面上一派和气，四下一片暗潮涌动。
“巽，冯娘子，你们在聊什么呢？”
柳仙禔此时回来，坐到了两人的中间位置，打破了刚刚汹涌的对峙。不过他对此并没有察觉。
“我们在聊，今日那桥下的鲤鱼如此生动鲜美，如果我是野兽，那可是垂涎欲滴呢。”
冯九离紧抿嘴唇。
“你才不是野兽呢，”柳仙禔凑近白巽，用冯九离听不到的声音道，“你是小月白嘛。”
“......”白巽漠然。
“好了，不调侃你了。”柳仙禔收回了身子，转而问向冯九离，“娘子今日可是觉得菜式不佳？喜欢吃什么就和伏著他们说，父亲看重娘子，娘子可别生分。”
冯九离点头：“多谢柳公子，今日是九离身子不好，劳烦公子挂念。”
“仙禔，”白巽突然道，“我想看书，你去你那书房里找找，我要所有好看的有趣的。”
柳仙禔摸不着头脑：“怎地突然......”
白巽瞬时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一瘪嘴，用力朝柳仙禔眨巴眨巴眼，表示自己的渴望。
柳仙禔差点笑得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今晚给你去寻。那书房我也生疏，找起来比较费时。你就先歇息，我寻好了，你明天看。”
白巽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喊着伏著带自己回了柳仙禔的卧室。
待白巽走出，冯九离也起身：“妾担心柳郎，在此先行一步。”
柳仙禔微笑，目送冯九离也走了出去。
待到餐桌前只有柳仙禔一人，他内心瞬间涌起一丝孤独。
不是身边少了活气的那份孤寂，而是心里边总觉得一个人对着冷冰冰的器皿，一个人呆在一个偌大的空间的感觉，由来已久。
柳仙禔忽然怔住了，总觉得桌子上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一些小小的物件：
比如说......一个装饰用的酒坛子？
柳仙禔被自己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拿着茶盏又喝了一口，准备回室。
伏笙见柳仙禔吃好了，走向前来，看着眼前大多没动过的菜肴，心里觉得可惜：“唉，今儿怎地大家胃口都不好么，莫不是厨房又在偷懒？”
柳仙禔走到一半的身体停住，幽幽道：
“......你确定那少掉的二十个虾饺是因为巽胃口不好？”
月夜。
星河斑斓。
柳仙禔点起烛灯，推开咿呀的木门，走进了书房。
春日的夜还是凉的，柳仙禔进去后小心地关上了门，以阻隔凉气入内。
“好看的......有趣的......”
柳仙禔自言自语嘀咕着看完一个书架又走到另一个书架，举着灯看着大大小小的书名在眼前略过。
窗外时时传来鸦叫，房内四下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柳仙禔手上的烛影独自晃动，照着书架上一本本泛黄的书籍。
柳仙禔正专心地寻找着，没有发现身旁阴影里忽然加深的黑色。
“......也许，这本白公子会喜欢。”
“啊！”
近在耳边传来一阵突兀的声音，柳仙禔后背一凉，头皮一麻，冷汗随即冒出，整个人的魂儿都要飞出去了。他一边慌张地后退，手在惊恐之中一抖，里面燃烧的火星掉到了书架上。
古老的木质书架瞬间引燃，柳仙禔一看大事不妙，赶紧放下烛灯，也不顾刚刚惊悚的声音，拿袖子试图扑灭火苗。
“柳公子当心。”
那黑影扒拉开一点没有救火常识的柳仙禔，将他推到了一旁，自己则是伸出了双手，拢住了灼热的燃烧，向手里轻轻吹出了一道淡蓝色烟雾。
待黑影的手离开书架，那里只剩一块焦黑。
“......冯娘子如此深夜，怎会在此？”
冯九离欠身：“妾......有些话想对公子说。”
柳仙禔一偏头，自己不过刚刚认识她，能有什么话好说的？
带着满腔疑惑，柳仙禔也不好晾着她，就带着冯九离走到了书房正厅，将灯放在了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同时看着桌上的笔筒发呆。柳仙禔没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经历，也不会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先问问冯九离刚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冯九离也是个安静的主儿，话头一般都是由别人牵起的，自己只需要微笑点头嗯。
于是现在，场面由开始的可怕，变成了满屋子的“乌鸦从头顶呀呀呀地飞过”。
良久，柳仙禔轻咳一声：“冯娘子......有什么话要对某说？”
冯九离的视线从笔筒抬了起来，一双乌黑的圆眼里透射出极度强烈的妩媚，看得柳仙禔微微皱眉，有些不太习惯。
“抱歉。”冯九离一闭眼，再睁眼时，那股媚情便消失不见了。
“你是什么......妖怪？”
柳仙禔也不知道这个词语在他们那里是不是什么讳语，却是看见冯九离的脸色变得苍白，心里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是。”半晌之后，冯九离开口。
柳仙禔将烛灯朝冯九离挪近了些，说：“你说给我听吧，我不是坏人。”
“九离知道。”冯九离冷漠的语气开始出现温和，“柳郎是好人，柳郎的家人，也是好人。”
柳仙禔看着冯九离，戒备的目光转而了温柔。他愿意相信，那真诚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冯娘子可是，与我父亲有何渊源？”
冯九离低头，思绪飘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柳仙禔还只是个五岁小童，和私塾先生咿咿呀呀地学着千字文。
柳老爷在那时，正要出一趟远门。这是柳老爷第一次长时间离开柳仙禔，因此安抚了好久，柳仙禔才肯松开爹爹的衣袖，任凭大娘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哭。
柳老爷带着自家的商队到了故都洛阳，那里有柳家的一个贸易中转站。万国来朝的时代，柳老爷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越做越远，无论在金陵还是洛阳，甚至是当地的番人商队里，柳老爷都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这天，柳老爷在洛阳府里邀请故友喝茶，那友人提到了一个波斯商队拿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叫柳老爷和其一道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集市，那服饰艳丽的波斯舞娘正在台上献舞，一曲异域乐音伴着舞娘袅娜的身姿，让两人很是陶醉。
闲逛着，柳老爷无意间发现商队驻扎的角落里有个很显眼的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小狐狸，血红的毛色，乌黑的眼睛正好端端盯着自己，乍眼看甚是可爱。
“敢问先生，这只狐狸是......？”柳老爷走近，端详了许久，起身向来到自己身后的波斯商人说道。
那波斯商人也是经商老手，往来中原频繁，慢慢的也学了些京城的官话。他听懂了柳老爷的意思，觉得他是想要将这狐狸带回去。
他向柳老爷行礼：“这位老爷有所不知，此狐为波斯的圣狐，是狐祭的祭品。待会将会在台上展现一场盛大的狐祭礼。”
“这狐祭，可是波斯的一种习俗？”
“正是，”那商人也是个热心肠，“先生要是有兴趣，我便给你讲讲。”
那商人简单地将狐祭给柳老爷介绍了一番，当讲到那去皮环节时，柳老爷眉头紧皱，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先生冒昧，某不知可否......照着这狐祭之礼的所需的款项，全价买了这只狐狸。”
“这狐狸养不长的。”波斯商人以为柳老爷是一个宠物爱好者，好心劝道，“血狐不同于一般的狐狸，出生时是带着使命的，他们的寿命就只有普通狐狸的一半，过了那个岁数就该回到当时来的地方了。”
“无妨，但请先生答应某。”
在柳老爷的一再坚持下，那波斯商人拗不过金钱的诱惑，毅然决定取消狐祭，把血狐卖给了柳老爷。
柳老爷带着狐狸，回到了府中，细心呵护。
不久后，金陵传来柳仙禔病重的消息，柳老爷不放心，留着狐狸自己回了金陵。
待到柳老爷再回来时，狐狸已经走了。
柳老爷之后也离开了洛阳，狐狸这件事情，也就暂时埋在了柳老爷的心里。
“......后来，我在洛阳的山里遇到了一位神仙，他将我救了回来，我恢复了身体，就想着可以去找柳郎报恩。”冯娘子情到深处，抬起袖子悄悄抹了抹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尾狐其一·京城柳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