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秉虔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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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钟鸣。
菀柳阁。
本是立春大祭，官家的都去那皇城内观礼了，其余的便是那富商大贾，平民百姓。有财势的自己掏钱购得了舞月阁的请帖，而那些受限于财力的，便会在舞月阁前设置的木匣里投入自己的名帖，由宋湘挑选五位入内。
这挑选的标准么，就是宋湘的心情了。
总之，在一番激烈的竞价以及艰难的抉择之后，五十位观客，在菀柳阁全部入座。
菀柳阁位于舞月阁正后方，共八层八角，取八面玲珑之意，客人分层而坐，除了第三层的雅座和第四层乐者的伴奏位，其他层级不分等级。
宋湘和郭善才、孙伶人对面而坐。宋湘细细打量着，那郭善才只是喝着茶，吃着糕点，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样子，倒是那孙伶人，一直细细地打量着那灵舞即将演出的地方。
那是一座玉面逐月台，呈正圆形，全由八丈直径的浅橄榄色蓝田玉铺成。饰以金边逐月纹，发出淡黄色的光，与第一层之间隔着一道一丈水带，潺潺而过。水雾飘起，一派仙气。池内游着鲤鱼，鲤鱼的身体上发出淡淡的荧光。整个菀柳阁，都笼罩在烛火和荧光之中，让人仿佛置身阆苑。
这菀柳阁，是隋炀帝当代建造，本作皇族专用，但随着隋朝的没落，这里也就荒废了许久，直到太宗重开，将此阁高价卖给了宋湘前一任阁主、一位朝堂上颇有声望的官员，这才逐渐变成民用。宋湘接手后，将此地变为了锻炼伶人的地方，只有最优秀的舞者才可登台，而这四楼的伴奏，也不是任何乐者可以涉及，无不是那技艺高超之人。
想到自己排除万难力保舞月阁的经历，宋湘不禁默默拭泪。
不多时，酉时一刻响起。
全场倏然寂静。
整个菀柳阁内部，烛火忽暗，唯有星点扑朔。
黑夜星河之中，在众人的身旁，渐渐出现了一只只手掌大小的晶蓝冰蝶，扑闪着剔透的翅膀，慢慢汇向舞台中央。
冰蝶纷纷聚集，四面八方飞来，在玉台中间，幻化出了一个人形。
蓝光越盛，直直映入众人眼中。
之后，光芒散去。
之后，纤影初现。
灵舞！
她月白衣袂翩然，身后的烛火化成蓝色的幽火，却并没有一丝寒意，反而在这冷峻的魅火中让人感受到了一沁温暖，这股暖意直透人心，难以忘舍。
舞动。
飞袖在灵舞的旋转中化作圆月，在金丝束成的面纱的映衬下更得朦胧的美感，裙边坠着的细小珍珠反射着天青的光，一时叫人目眩神迷。灵舞时时变换着身姿，青云出岫，伴着箜篌弦转急。
容颜如玉，身姿如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千丝万缕，在菀柳阁张扬着，仅剩的烛光摇曳在浅蓝的人影下。
铮。
促弦骤停。
急促地结尾，人们却无法回神。
灵舞半跪着在玉台中央，群袂刚落。
却又，
转瞬，
化蝶。
灵舞的身体瞬间绽开，化作冰蝶，向四处散去。
不仅是在座的人，就连宋湘，也沉醉其中。
灵舞一舞，误人误城。
“媂......宋姐姐......”
宋湘沉浸于此，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身边喊自己。
“宋姐姐？”
“......啊......”宋湘迷迷糊糊地偏头，待看清来人，她的迷乱状态瞬间结束，“仙禔你来啦......”
“演出之前遇到荭端姑娘，她和我说灵舞在别处，叫我来这里寻你。其实我早就在这里了，只是你比较投入咳咳咳。”柳仙禔微微一点头。他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太好，有点晃晃悠悠的，宋湘赶紧叫他先坐下。
“灵舞一舞，真叫人绝口。”柳仙禔谢过宋湘的递茶，和宋湘聊起了天。
此刻玉面逐月台已经移回，众宾客意犹未尽，流连不欲归。
“你知道的吧，他是......妖。”宋湘差点说漏嘴，“我也吓了一跳，他竟敢在这里用幻术。不过这姿色倒还真不是他幻化出来的。”
柳仙禔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是随后就以花妖也有一定的样貌为由搪塞了过去：“是啊，他的样貌，真的很美。”
宋湘一脸奇疑地听着柳仙禔的感叹，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柳公子贵庚呐？”宋湘突然问道。
“二十有五。”柳仙禔道。
“这在你们这里倒是个不小的年纪了，可有考取过什么功名吗？”
宋湘就像是丈母娘看似寻常问问实则捞底儿一般，不过柳仙禔倒是没有在意。在宋湘眼里，自己提到这件事情时，柳仙禔甚至还有一丝落寞。
宋湘刚想找些说辞回避这个话题，柳仙禔倒是先开口了。
“我生在商家，无法考取功名。”
宋湘不解：“为何？这功名我看人人考得，怎就你不成？”
柳仙禔苦笑着摇摇头：“宋姐姐看来不谙唐律。商人之族，最为下层，不得科举。”
宋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又问道：“那你就没有想过什么法子吗？”
“别无他法。”柳仙禔黯淡地摇摇头，“之前我还抱有希望，可如今......人还是要认一认命的。”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宋湘对“认命”这一说嗤之以鼻，“这好像是你们凡间很有名的人说的话，你总知道的吧。”
柳仙禔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我知。”
“那你就该好好学着点，你试过吗？你知道自己真的行不行？没试过就不要废话，试过了没成功那就再试一次。我当初接手舞月阁也是个烂摊子，欠债的欠债，逃亡的逃亡，那几个世家大臣天天叫嚷着要收了我这儿，可我还不是把这儿经营得风生水起。”
宋湘语毕，自己都觉得惊讶。她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的同时，期待地瞟了一眼柳仙禔的表情。
“哎我去，你怎么回事儿啊？”宋湘看到柳仙禔昏昏欲睡地上下点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赶紧起身，借着火光看清了柳仙禔的脸。
“妈也，你的脸......”宋湘犹豫地搓了搓手，心里默念“白巽抱歉”，便伸手探上了柳仙禔泛着通红的脸。
宋湘摸到了一手的滚烫，暗呼不好，一时却又无法离开找帮手，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的孙伶人，起身瞥了一眼宋湘所在的席位，便和郭善才回宫了。
白巽在幕后换回了真身，移了个形就回到了待缘阁，却看到千聆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端着一锅凉掉的药杵在院中央。
“......哥我仙禔呢？”
“......我刚刚去厨房煎药，回来就......”
白巽也是不好发作，他火急火燎地转身：“我去寻，你快跟来。”
千聆诶了一声，随手把药罐子放在了脚下，跑出去的同时还在大门布了个结界，有人回来就会被千聆感知。
白巽也是急上了头，不曾想到柳仙禔初到长安也只去过这么几个地方，依他的性子不会乱跑。
白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小跑，四处张望，初春的傍晚他已满是细汗，身后千聆紧随。自白巽降世之后，除了被媂喜追杀，千聆还没见过白巽这么紧张的样子。
“巽儿！巽儿！”千聆大喘气喊住白巽，“有感应了！回待缘阁！”
白巽刹住脚步，不顾满街凡人异讶的目光，一闪身消失在了空气中。
“......各位莫慌，吾与吾弟乃月氏人氏，此乃祖传幻术，习来聊以养生，小把戏不足入眼，献丑了。”
在一众凡人的鼓掌叫好声中，千聆尴尬得无地自容，索性也一闪身，跟上了白巽。
“......荭端？”白巽推开大门，只有一个荭端拿起了地上的药罐站在院中。
“......你是？”荭端没见过原本的灵舞，疑惑道。
“我就是灵舞。你怎么在这里？”白巽现在不想多解释。
荭端惊讶于灵舞的转变，但仍不忘记宋湘焦急的嘱托：“宋姐姐叫你赶紧去菀柳阁三楼寻她，柳公子生病了。”
不等荭端回过神来细细品味白巽的男装，他那一闪身便消失的法术就再次让荭端惊了。
“姑娘，刚刚进来的公子呢？”
千聆气吁吁冲进院子，只看到院子里有荭端一人，不见白巽。
“回去救柳公子了......吧。”荭端很是惊讶。
千聆大概猜到了白巽又在凡人面前闪形了，正掂量着如何开口。
“诶，这位郎君......灵舞姐姐，不是凡人吧。”
“......？”
“我知道的。我母亲去的时候和我说，天地之间是有德善的神灵存在的，他们无所不能。她也会像他们一般，守护在我身边。”
荭端近乎虔诚地说出这些话，千聆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的，你娘，一直就会在你的身边，陪伴你一世的。”
荭端听了千聆的应和，轻笑，一双浅浅的梨涡看的千聆定住了身形。
“......在下千聆，敢问姑娘芳名？”
“舞月阁乐者，荭端。”
这处。
白巽飞身来到了菀柳阁，宋湘把柳仙禔扶到了墙边。
“巽儿，快点快点，”宋湘着急，“我看他烧得越发厉害了。”
白巽一黑脸，俯身打横抱起了柳仙禔。柳仙禔已经不省人事的脑袋斜靠在白巽肩旁，惹得白巽看在眼里，又是暗骂又是心疼。
“快回去，别看了。”宋湘提醒。
两人一闪身，待缘阁内已传来新的药香。
白巽抱着柳仙禔跑到内房，重新给他枕好盖好。荭端热好的药被千聆端了进来。
“我来吧。”
白巽接过药碗，一勺勺地喂给了柳仙禔。
宋湘在一旁小声嘀咕：”“你早上没发现他生病了吗？居然放他出来乱跑。”
“我叫大哥看着他。”白巽接过宋湘手上的方巾，给柳仙禔擦了擦嘴角的残渍。
千聆在一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千聆这么不靠谱儿的人。不过这家伙身子也忒弱了......”宋湘嫌弃地看了一眼千聆。
“他前世被斩首而死，”白巽难得对自己姐姐严声，“魂体破碎，能转世全凭他尽心培育生灵养出来的善德。我给他开的方子也只不过让他可以多走走跑跑......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他。”
“你为什么不去怪责那个杀了他的人，而要把一切揽给自己？”
宋湘看着自己的弟弟，认真地问道。
白巽将最后一勺药喂进了柳仙禔嘴里，放下了碗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和两人一起出去。
“冤冤相报何时了，”白巽最后看了一眼柳仙禔，轻轻关上了门，像是说给宋湘的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情愿自己慢慢给他报恩，也不要让他看见我报仇的模样。”
宋湘没有说话，和千聆一起去了厨房。白巽一个人守在门前。
宵禁锣声渐进，白巽仍无任何睡意，呆呆地坐在柳仙禔房门前。
“多少吃一点，”宋湘端来了一碗粥，“我加了点从天界带来的樟箭草，补补你投胎的时候违反妖道律令的罪孽。”
“谢谢。”白巽接过，捧在手心里。
“该去寻妖鉴了，”宋湘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一定要带他去吗？我和千聆都可以保护你的。”
“他将我养了出来，我在凡界得以恢复仙身的一半仙灵都是他给的，他在身边我才安心，”白巽道，“这就是人间常说的，‘羁绊’。”
“好，”宋湘也不再多说，“现下你也不用回去舞月阁了，至于杨洳那边，我会搞定的。有情况不要用仙灵，你的阿荻已经很虚弱，到时候我回去借借母后的寻仙铃，你拿着用。”
“我草草看过，这下卷除却那穷奇几个，都是些小妖，那几个大的，就拜托你和千聆大哥了。”
“曦光也挺想你的，我把他也带下来了，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宋湘好像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这个做姐姐的，连弟弟都能丢。”白巽无奈，仰头喝掉了冷下来了的粥。
宋湘接过空碗：“你进去陪着吧，有事情来侧房叫我们。”
白巽点点头，起身踱步走进了房内。
就着月光，柳仙禔仍旧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颊，在白巽眼中刺过。
柳仙禔呼吸渐匀，胸膛隔着被子有规律地起伏，原本明亮的杏眼此刻紧闭，睫毛微微颤动，高挺的鼻梁伴着呼出热气，粉樱色唇瓣上的苍白也在好转。
白巽轻轻坐下，看着榻上安静的人影，不知怎地，自己也静下了心来。
他呆望着，忽而伸手，想要摸一摸柳仙禔的头发。
他双手取过一簇青丝，放到鼻尖轻嗅。
有一点点清香，倒像是自己身上的那种味道。
唔，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
白巽想了想，直起了上半身，手肘撑着榻沿，探到柳仙禔面前。
他看了看，想了想，带有一丝冲动地，将鼻尖探到了柳仙禔的脖颈。
一秉虔诚。
他闻到了，那缕沁人心脾。
跨越了百年，那股药香，依旧环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秉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