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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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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巽带柳仙禔来到了府中,自己因为舞月阁还有事儿便匆匆回去了。留了柳仙禔一个人在门前,仰头站着,看着那块牌匾。
待缘阁。
此“缘”,莫不是那袁初五的“袁”。
柳仙禔想到白巽之前和他讲过的那个故事,心中感慨。
世间最恨长情人。
虽然白巽对袁初五的事情只是一嘴带过,但柳仙禔却莫名记得牢牢的。
白巽眼中那满眼的期待,希冀,对再次见面的渴望。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白巽一说到袁初五这个名字,就像是念到了自己情人的名字,悠悠长长,绵绵久久,跨越了百年的纯真心思,至今尚存心间。
这大概就是,白巽心中隐藏最深的温柔一处吧。
柳仙禔动身,推开了大门,猝不及防的一阵灰尘扑面而来,柳仙禔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抬起衣袖捂住了口鼻,弯腰一阵猛地咳嗽喷嚏。
待灰尘渐渐散去,柳仙禔才慢慢走了进去。
不大的院子,却是精致。没有旁的装饰,就是一丛丛月白花在两旁的花坛里种着。似乎这里的主人只关心那花,从来没进过这里的每一个房间一样。
那花甚是小巧,模样倒也是白巽那般的偏白色,但是没有白巽身上的那股淡雅的清香。
也是,都是花妖了,自然与别的普通花朵不同。
柳仙禔四下张望着,找到了仓库,他轻轻地打开了门,又轻轻地后退,等了一会儿这才进入,拿出了笤帚和抹布开始清扫。
自己从前在家中,过的虽是少爷生活,但长久了,特别是书读多了,难免对自己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糜烂日子感到不满,于是也偷偷和那些下人一起干过清扫的活。自己的房间也从来都是自己整理的,除非不得空才会找伏著来帮忙。
想到伏著,不知道父亲他们可还顺利。自己不会真的,被他们抛弃了吧。
刚刚上头的伤感瞬间被迷茫代替。
自己的未来,有点堪忧。
至此,待到夜幕笼罩,换回了男装的白巽蹦蹦跳跳拎着食盒跑进府中时,全府已在柳仙禔的辛勤劳动下,焕发新生。
“仙禔,这些都是你做的?”白巽跑到房内,险些绊了一跤,被正在擦着门框的柳仙禔扶起。
“不然?”柳仙禔疲惫得都不想说话了。
白巽放下食盒,走到门边。柳仙禔刚好从被他拿来当垫脚石的木桶上下来。
“我以为你是个富家子弟,完全不会这些的呢。”白巽四处张望,笑着赞扬道,“今儿宋湘姐姐得空,全我一人在阁里忙活,便使唤她来帮你的忙,你见到她了吗?就是一个右眼下面有颗泪痣的女子。我没看到她耶,她回去了吗?”
柳仙禔疑惑:“我一直在这里,不曾有过女子前来啊。”
白巽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柳仙禔身上:“什么?”
柳仙禔虽然不知宋湘是谁,但是白巽的脸色突变,看起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果然要出事......”白巽自言自语,来回走来走去,心神不宁,“我就知道......明天就是祭春大典......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算计完我还想勾搭你......应该让荭端来的......”
“白巽?”柳仙禔云里雾里,但是白巽脸上沉郁的样子让他不禁担心。
白巽没有回应,他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桌前,双手交叉抱胸,沉默不语。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柳仙禔担忧地走上前去,他把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轻轻拍了拍白巽的肩。
“啊......仙禔,”白巽回过神来,含糊道,“没事儿......小事儿,小事儿。”
柳仙禔坐到了他的身边:“是不是,那个上次我们看到的......杨洳?她在算计你?她是故意去当铺搭讪我的?”
白巽看着柳仙禔,想不到他还挺有思维的。
“对,就是她。”白巽认为此事已经牵扯到柳仙禔,就应该让他知道些什么,好让他不要深陷下去,明哲保身。
“那杨洳,是王妃的外戚。寿王妃你知道吧。”
“寿王妃杨玉环,舞乐高手,金陵也很有名的。”
白巽点点头,之后用最简单的语句向他解释,以期有时间去救现在应该已经被“请”到杨府的宋湘。
“那杨洳自诩也是舞乐高手,貌美娴静,却得不到好的人家,因此她面上沾了高嫁的王妃妹妹的光,私下却是嫉妒,利用王妃来大肆敛财,却在背后落井下石。这次祭春,她知道对王妃是个不小的挑战,又听信了一些小人的谗言,就向王妃举荐了我这个京城第一舞姬。你知道的,祭祀之舞不得由非皇室来舞,但是王妃也是年轻,为了稳妥,按她说的寻了我,教我来学了教她。
“我和王妃每每宵禁过后悄悄在舞月阁练习,这是罪一;王妃将舞本偷拿出宫,这是罪二;我得到舞本并偷偷练习,这是罪三。每一条,都足以置王妃于绝地,这也是杨洳拿着的把柄。王妃一旦获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和舞月阁不过是个冤魂,被他们的勾心斗角绊住。”
白巽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坚决:“我最恨这种为了自己的利益白白牺牲了无辜的人。宋湘姐姐和舞月阁待我有恩,我绝不会让她得逞。”接着,白巽看着柳仙禔,想不出头绪地说,“但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上你。”
“我觉得,会不会是上次你在角落调戏我被她路过看到了,以为我和你也有什么关系。毕竟我是第一天来到长安城,第一个认识的人也是你。”柳仙禔很认真地想着,觉得除此之外,自己不像是会无缘无故招惹到别人的人。
白巽听到自己占了柳仙禔两个“第一”之中的一个,心中不免有些感动,眉头也舒展了些,但是现在是大是大非面前,白巽现在保得了就在身边的柳仙禔,保不了对他有恩的远在杨府的宋湘。
“你现在待在这里,我找人来保护你。现在我必须去趟杨府。”白巽起身,正要出门。
柳仙禔一伸手拉住了他。
白巽转头,看向他,一脸询问。
“此事既是与我也有关系,就不会让你单独去涉险。”柳仙禔换了一脸深不可测,让看惯了单纯木讷的他的白巽忽地背后一凉。
“你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白巽苦笑,“和皇室牵扯起来,你会送命的。”
“你听我说,明天就是祭春大典。关乎皇室颜面,杨洳在这之前不敢乱来,宋湘也一时不会有危险,你是断然无法进他们杨府的,待会我自有办法救她出来。你却要想好,祭春之后,如何将此事全部倒到咳咳咳......”柳仙禔眼见时间紧急,语速快了些,不小心呛到了自己,“......全部倒到杨洳身上,若不如此,那王妃和舞月阁就会变成砝码,任由杨洳左右。”
白巽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柳仙禔被他直勾勾地看得发毛:“怎么了?我的办法是......不妥吗?”
“不是,只是......”白巽也说不上来,现在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可以吗?”
柳仙禔抬手,二话不说将头上的发冠拿了下来,青丝泻下,披在脑后。随后他取下了发冠的一节蓝丝带,给自己扎了一个披腰发。
“你......”白巽愣住,那柳仙禔平时一本正经的束发,衬得现在随意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是那么的吞噬人心,乌黑细长的发丝像是要把白巽的魂都吸了进去。
要是能,一直这样看下去,该多好啊。
“......你可别笑我......”柳仙禔不好意思道,“只是之前姐姐们说我披发好看,说......叫我要端正地束发才可在外行走,不然会有很多娘子喜欢我......我觉得我可以去试试......”
白巽瞬间变脸,一脸严肃:“不行。”
“为什么?”柳仙禔心想:他刚刚不还想救宋湘吗?
但是,柳仙禔没想到,白巽怎么会,让自己心尖儿上的人,去勾引别人?!
他以为自己是西施吗?!倾国倾城?!
“我说不行就不行!”白巽像是个撒泼的女人,“你给我把头发扎好,我再想办法。”
柳仙禔却以为白巽是在担心着自己,也就没管他的懊恼,走到他身边,搭住白巽的肩,一双大眼睛坚决地看着他:“不用太担心我,我会好好地回来的,带着你的宋湘姐姐。”
不等白巽再次阻拦,柳仙禔决然地跨出了门外。
白巽愣愣地待在房内,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后悔自己把他牵扯了进来。
但是不久后,熟悉的脚步声又传了回来。白巽高兴地抬起头,以为柳仙禔知难而返了。
“那个......杨府在哪儿啊......”
“......”
“这位郎君,我家娘子现下正在待客,不便之处请见谅。”
杨府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快要宵禁才到来的不速之客。
“两位大哥,某初到京城,有幸见得杨二娘子,现下已在京城安顿好,便想得空来拜访一下。大哥若不嫌弃,可否帮忙知会一声,就说金陵柳公子前来拜访。”
柳仙禔学着百白巽教给他的待人之道,朝两个侍卫手中塞了满满一把碎银子。
果不其然,那侍卫的态度瞬间好转:“那就麻烦郎君稍等,我等代为通传一声。”
柳仙禔谢过二位大哥,便在门口等了起来。
他转身抬头,假装是在看月亮,眼角余光却悄悄地瞥了一眼躲在杨府门口花丛里的白巽。白巽哀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手上变得瘪瘪的钱袋,暗恨他出手怎么这么没有轻重,简直是个败家子。柳仙禔倒是没有注意,他伸出右手,给他比划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又乖乖地转了回去,灿烂一笑,假意和那个侍卫唠起了嗑。
“郎君,我家二娘子说请。”那个进去的侍卫此时跑了出来,对柳仙禔鞠躬道。
柳仙禔一笑:“烦请带路。”
一路上,柳仙禔闻到的都是腐朽的金钱气息。沿路那几棵西域产的胡枅神树,院子拐角处的绘菊珐琅花瓶,甚至是小桥上镶金的栏杆、带玉的桥面。连一向奢靡的自己的四娘子都没有这么有排场过,这官家和商家就是不太一样啊。
这种生活,还要嫉妒自己的妹妹,这个杨洳真是不懂得感恩。
柳仙禔心里不知有多嫌弃这满院的奢侈之气,但一见到府里端坐着的杨洳,还是客客气气地问好。
“柳公子,又见面了。”那杨洳坐在内室,虽用扇子遮着脸,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看柳仙禔的眼神是片刻没有离开过。
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柳仙禔低头拱手,发现地下还跪着一个人,借着点得明亮的烛火细看了她的右眼,果然有颗泪痣。但柳仙禔嘴上没有停顿,恭恭敬敬地开口:“某见过杨二娘子。上次匆匆一别,竟是没有向姑娘介绍自己。柳某名仙禔,金陵人士。”
“唤妾洳姑娘吧,”杨洳想着,叫杨姑娘显得太生疏,叫洳儿又觉得自己和他没那么熟,便取了个折中的叫法,“与公子当铺一别,怎地,那灵舞姑娘待公子......不好吗?”
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柳仙禔心想,要是这姑娘知道自己在酸一个男人,可不知道要怎么闹起来。
“灵舞姑娘为人热情,但柳某倒觉得,洳姑娘出生高贵,又是如此的温婉贤淑,倒是更让柳某难忘。柳某此来,便是来谢过洳姑娘的,教某初到长安城便可见得一处绝世靓丽。”
柳仙禔掂量着说话的分寸,既要叫她高兴又不能卖了自己。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玩弄她的心思很是......犯贱。不过他时刻记着的,却是替白巽救出宋湘。
那杨洳倒也是没觉得不妥,但是现在宋湘也在这里,这个电灯泡。她暗自想了想,还是咬牙开口道:“妾高兴公子可以前来,本该请柳公子一叙,可今儿......”
“诶?表姐?你是......是宋姐姐吗?”柳仙禔假装刚刚看到跪在地上的宋湘,难以置信带着一丝惊奇地出了声,眼神之中半是兴奋半是疑问,又带着些对待亲人般的温和。那恰到好处的自然的演技连柳仙禔自己都佩服自己。
杨洳停止了摇扇,蒙了。
宋湘抬起头来,也蒙了。
不过宋湘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灵机应变的能力比那官家小姐来得快得多,她想到白巽下午时分似乎叫自己去帮一个姓柳的公子打扫卫生,也许是白巽发现自己没有去,就叫了他来救自己。
“......诶诶莫不是,初五弟弟?”宋湘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过脑子,乱叫了起来,“你来信说的不是三日后才到吗?怎地现在在这儿?姐姐还特意准备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呢!”
柳仙禔惊叹于此女之演技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转而向杨洳趁热打铁:“洳姑娘真是某的福星啊,不仅让某见识了长安一美,还让某寻到了自己的亲人,柳某无以为报,在此谢过洳姑娘,下回待一切稳妥,必将再次登门造访!”
杨洳如果此时再留着宋湘,便是打扰他们亲人团聚了,那自己在柳公子面前的形象,可就大打折扣。况且祭春未到,她还有得是机会。
杨洳宽容大度地开口:“无妨,妾且与宋湘姐姐聊些家常,柳公子和宋姐姐去便罢。宋姐姐,可别忘了妹妹说过的话啊。”
面无表情地说完,杨洳还叫玉珠送两位到门口。
“玉姑娘,到此便可。”柳仙禔很有礼貌地朝玉珠道。
玉珠还礼,走回了府中。
“宋姐姐,现下也快宵禁,我们赶紧回去吧!家父家母还在等着呢。”
柳仙禔说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在虚掩着的门内偷看的玉珠。
“好啊弟弟,正巧我收到了一份十分精致的糕点,想等着你们来尝呢。”
两个人精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慢慢远离了杨府。
到了待缘阁,刚好二刻的锣鸣,宋湘赶紧关门。
两人走进侧房,里面白巽已经煮起了茶。
“白巽,看我把谁带了回来!”柳仙禔高兴道。刚刚的演出让他意犹未尽。
宋湘却是一脸苦笑。
白巽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倒了三盏茶。
“怎么了?”柳仙禔担忧道。
白巽起身,没理会柳仙禔,绕开他走到宋湘面前,一脸愤怒。
“......抱歉。我玩过头了。”宋湘倒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她事后才意料到,刚才在杨府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躲在屋顶上的白巽必是看出了马脚。她低头,乖乖地认了错。
白巽怒意更盛:“你在这里怎么玩我不管,这里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仙禔他......你这不是把他往火里推吗?!”
宋湘也是感到了委屈:“谁叫你烫坏我的衣服......我不过想看你出糗,才告诉了杨洳来找你练舞。是我玩过头了,但是你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你自己答应的杨玉环嘛......”
“我......”白巽一时语塞,“那杨玉环比杨洳还得罪不起,我那时也不知道你是......否则那舞月阁关我何事?”
“好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宋湘忽然火气上来了,她拉住白巽的衣领,“舞月阁是宋湘的,有危险了你便感恩戴德地要救她,舞月阁是我的,有危险了你便理也不理?你是不是人啊!我小时候怎么待你的!你忘了吗?啊?”
白巽被她凶得,竟是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柳仙禔在一旁尴尬地站着,看着白巽越来越湮灭的气势,决定说些什么。
“那个......抱歉打扰了。不过你们谁能先消消气,告诉我这个在场的人,发生了什么啊......”